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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204章 開春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住院的第五天,梁言撥了第一個電話給陳詠淩。

他在電話裡說得很簡單,語氣跟平時開專案會時相差無幾:“臨出國之前我這邊身體出了點狀況,暫時需要住院一段時間。千璽那邊的事,你按之前交接的方式繼續推進,大方向不變,遇到拿不準的可以隨時聯絡我。”

陳詠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梁言能聽到他那邊的辦公室裡有人在說話,鍵盤敲擊的聲音,還有遠處印表機運轉的嗡鳴。

過了一會兒,陳詠淩的聲音才傳回來,比方纔沉了一些:“嚴重嗎?”

“中期腎衰竭。醫生說要先做保守治療,後續看情況。”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陳詠淩說了一句:“我下班過來看你。”

傍晚陳詠淩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在門框處站了兩秒。

梁言半靠在床頭,左手前臂的紗布已經換過一輪了,袖口捲到肘彎上方,露出手臂上輸液針留下的暗色痕跡。

他的臉就在這幾天短短時間內又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比從前清晰了一些,但目光還是清明而有光的。

“進來啊,站門口乾什麼。”梁言朝他招了招手。

陳詠淩走進去,把手上提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他沒有說“你怎麼突然就這樣了”或者“是不是太累了,”而是看了一眼梁言手背上新添的針孔,又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排得整整齊齊的藥盒,最後目光落回梁言臉上。

“集團那邊你放心,我盯著。進度表我看過了,專案部的調整方案已經通過郵件發給你了,你看了嗎?

“看了。”梁言點了點頭:“第三部分的預算結構改得比我原來想的更合理,你那邊跟財務溝通了?”

“跟財務總監聊了一個下午。”

兩人就這樣談起了公事,語氣平淡,措辭簡潔,和千璽會議室裡任何一次工作對接沒有任何區別。

隻有坐在角落裏的喻音知道,陳詠淩在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往梁言放在被子上的那隻手上飄,那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和略顯蒼白的指尖,在日光燈下格外清楚。

工作聊完之後,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陳詠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指節上慢慢摩挲著。開口的時候比方纔輕了一些:“梁言,現在你也出不了國了,要不我把工作彙報改成每天來一次?電話有時候說不清楚。”

梁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是擔心我閑得慌,還是擔心電話裡聽不出我是死是活?”

陳詠淩被這直白的話嗆了一下,嘴角綳了一下,終究沒有笑出來:“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貧。”

“躺著也是躺著,動嘴皮子又不費腎。”

喻音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些鼻音。陳詠淩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梁言,那層壓在眼底的沉重裂開了一條縫,透出一點鬆動的光來。

之後的日子便這樣開始了,一直持續到了十二月。

每天早上查房完畢、輸液開始之後,梁言會讓喻音把他的膝上型電腦架在床上的摺疊桌上。他用右手操作觸控板,用還帶著留置針的左手偶爾敲一兩下鍵盤,一頁一頁地翻著陳詠淩發來的工作郵件和專案進度表。遇到需要批複的事項,他會在郵件末尾用最簡練的措辭回復“同意,按方案推進”“此處預算建議再壓5%,本週五前複核”“與秦司長的會議屆時我線上上參加”。

他敲字的指速比從前慢了一些,但思路仍舊清晰而穩定。

彭呈每週也來,推門進來時帶著一股冬天的寒意,外套都沒脫就站到了床邊,看了看梁言的麵色,又看了看他手背上多出來的幾個針眼,然後把手裏的保溫桶放在桌上,悶聲說了一句:“這是我讓盛揚燉的排骨湯,低鹽的,你喝點。”

梁言笑了一下:“盛揚還不知道我這是腎的問題吧?低鹽是鄭醫生交代的?”

“我問了喻音,她說隻能吃低鹽低蛋白的,我就跟盛揚說少放鹽。”他頓了頓,在床邊坐下,把保溫桶的蓋子擰開,白氣冒出來,排骨的香氣混著一股清淡淡的藥材味瀰漫在病房裏。

梁言接過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味道不錯,代我謝謝她。”

彭呈坐在那裏,手裏轉著保溫桶的蓋子,轉了兩圈之後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梁言,你這保守治療要多久?出院了之後還要去德國嗎?”

梁言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碗裏清透的湯麵映著自己的一小片倒影,嘴角的弧度微微頓住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來說:“當然要去,答應了喻音的,不去可不行。”

彭呈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站起來說“我去把勺子洗了”就出了病房。

門合上的時候,喻音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拿著新洗好的水果,看到梁言端著空碗坐在床上望著門口的方向,表情有些說不清。

“彭呈走了?”她問。

“去洗東西了。”梁言把碗放下,看著喻音把水果盤放在櫃子上。

“喻音,你說他們是不是都覺得我可能好不了了?”

“他們不是覺得你好不了,他們是覺得你太累了,怕你這一次真的撐不住,不過我相信這一次你也行的。”

“醫生也沒有說我到底還要住院多久嗎?什麼時候才能出院?”

“還沒有,你安心待著吧。”

“可是眼看著就要過年了,新的一年我不想在醫院過。”

喻音哄他:“在哪裏過都是一樣的,到時候讓奶奶和爸媽他們帶著潼潼過來,隻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過年不需要挑地方。”

……

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流逝。

梁言住院的這些日子裏,陳詠淩隔三差五來一次,有時候黎晴晴會跟著一起來陪會喻音。

梁父梁母帶著潼潼每天都來,讓梁言隨時都能見著孩子,奶奶行動不便,梁言不讓她老是奔波,囑咐她偶爾可以來一下,其他時間好好在四合院裏休息。

彭呈忙著專案,每隔一週抽時間來一趟,蘇洲北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帶一份新出的輿情監測報告,順帶聊了聊最近幾個合作方的態度變化。每個人來的時候都盡量不把氣氛弄得沉重,聊完正事之後會講講外麵的事,辦公室新來了個年輕人思路不錯,千璽樓下的咖啡店換了老闆,梁言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插一兩句,像是仍然坐在那間頂層辦公室裡,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所有人的麵孔都是明亮的。

可到了晚上,所有的人都走了,喻音趴在床沿上睡著了,病房裏的燈光調暗之後,梁言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他的手指會無意識地摸到左手前臂上那條已經癒合了大半的動靜脈內瘺的切口。那道疤在麵板表麵微微凸起,像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印記。

他摸到它的時候,會想起鄭醫生那句“不一定馬上會用上,但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再是他可以完全信賴的東西了。它像一棟他住了很多年的房子,牆麵上出現了裂縫,承重柱開始發出吱呀的聲響,他以前從不關心房子的結構,因為他預設它是牢固的,不會塌的。可如今他發現,這棟房子的基礎出了大問題,而他能做的隻是在牆外麵多釘幾塊木板撐住它,不讓它在自己走完該走的路之前就倒了。

他想要走完的那條路,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去法蘭克福陪喻音住一年,看著梁政嶼在萊茵河邊學會完整的句子,帶著他們在冬天的聖誕市場裏吃烤腸喝熱飲,然後在某一個春天的早晨醒來,發現河邊的梧桐樹又發了新芽。

他還想在孝期結束後,牽著喻音的手,看著她穿一次婚紗。

過完年,梁言的身體穩定了下來,他終於出院了,醫生囑咐他每隔一週還是要上醫院檢查,以便能及時知道他的各項指標是否還在正常範圍內。

為了方便照顧他,還能隨時看著孩子,他們又搬回了四合院裏。

到二月初的時候,梁老爺子去世兩週年,一家人上八寶山公墓掃墓,還特意抱了潼潼一起去拜祭。

開春的那天,北京的風終於不那麼硬了。

四合院裏的海棠樹還光禿禿的,枝梢上卻已經冒出了米粒大的暗紅色芽點,陽光從上午十點開始就鋪滿了院子,不燙,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微微發亮的顏色落在青磚地上,落在廊下的石階上。

那張爺爺留下的舊藤椅被喻音搬到了院子中間,在上麵鋪了一層軟墊,又搭了一條駝色的薄毯,然後她扶著梁言從堂屋慢慢走出來。

梁言走路的步伐比從前穩了一些,但速度不快,左手習慣性地按著大衣口袋的邊緣,裏麵裝著每天固定時間要服用的藥片。他在藤椅上坐下來,背靠著椅背,微微仰起臉,讓初春的日光照在自己的麵頰上。陽光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之間,把他那層因為長期住院而顯得比往年淡一些的膚色鍍上了一層暖調。

喻音從屋子裏又搬了一張矮凳出來,坐在藤椅旁邊。她沒有坐得太近,剛好是一個伸手就可以碰到他膝蓋的距離。

她手裏端著一杯溫水,放在自己膝蓋上暖著手心,目光落在院子裏那棵海棠樹的枝梢上。

“梁言,今年我們都三十六歲了,現在已經想不起來我們認識的時候是什麼季節了。”喻音突然開口,聲音被初春的風吹得有些散,軟軟的。

梁言轉過頭來看她,嘴角彎了彎:“我們認識的時候是十六歲還是十七歲?”

“十六歲吧,高一開學的那一年,你在走廊盡頭跟陳詠淩說話,我路過的時候,你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當時說了什麼?”

“你什麼都沒說,那時候我們都不熟,你是學校的風雲校草,哪裏能注意到我。”

梁言輕聲笑了出來:“那你也記得太清楚了,我都不記得那一眼。”

“是,也是後來回想,第一麵到底是在什麼情況下見的。記憶太模糊了,也許就是因為你名氣大,所以我記住了那一眼。整個高一我們之間都沒有什麼交集,高二的時候才……”

梁言靠在藤椅上,偏過頭看著喻音的側臉。她的頭髮比前兩年長了一些,鬆鬆地攏在耳後,被初春的風吹起幾縷又落下。

她的側臉被陽光照得乾乾淨淨,下頜的線條依舊柔和,眼角處比十六歲多了一些極細極細的紋。

“我們認識二十年了。二十年,聽起來很長,可是坐在這裏回想起來,好像又沒那麼長,跟昨天似的。”

喻音側過臉來對上他的目光,笑了:“你比昨天還重了二兩。”

梁言被她逗得彎起了眼睛:“你昨天做的菜好吃,我明天想吃紅燒排骨。”

“現在不能吃排骨了,低鹽低蛋白,鄭醫生反覆強調過。”

“好,吃什麼都是你說了算……”

梁言的手從薄毯下麵伸出來,覆在她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

他的掌心溫度比從前略低了一些,但依然是溫熱的。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蹭,感受著那一小片麵板的紋理。

“爺爺走了兩年多了……下半年,潼潼就滿兩歲了。”

喻音把另一隻手也覆上來,兩隻手疊在一起,把他的手包在中間。

“梁言,你有沒有覺得時間過得好快。我們十六歲的時候覺得二十歲很遠,二十歲的時候覺得三十歲是大人了。可現在三十六了,覺得跟十六歲好像也沒走多遠。”

梁言點了點頭,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按:“確實沒走多遠,反正兜兜轉轉的。我們在潼川重逢後的日子,你來了又走了,走了又回來了。”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院子裏的海棠樹上。

“喻音。”

“嗯?”

“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好的,不好的,順的,不順的。我有時候想起來,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很長的一場夢。從高中到現在,從千璽起步到它差點倒了又立起來,從爺爺走到孩子出生,從北京到法蘭克福又回到北京……”

他轉過頭來看她,目光清朗而安定:“可是不管夢怎麼變,你一直在這裏。不管在過去,還是在未來,我愛的人永遠是你。”

喻音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蜷了一下。

“我也是。”她輕聲說,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進了梁言的耳朵裡:“梁言,我也是。二十年了,不管中間分開過多久、離了多遠,我從來沒有愛過別人,從來都沒有。”

梁言側過身去,在藤椅上微微偏了一下重心,把自己的額頭輕輕靠在了她的頭頂上。

兩人就這樣保持著這個姿勢在初春的日光裡安安靜靜地靠著,遠處傳來幾聲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地叫喚,翠喜在廊下的籠子裏咕咕地應了兩聲,然後也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梁政嶼從堂屋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他穿著奶奶新給他織的嫩黃色小毛衣,頭頂軟茸茸的頭髮被春風吹得豎起來幾綹,兩隻手張開著平衡身體,一路小跑到藤椅邊上,一屁股坐在了喻音的腳邊,仰起頭來,露出那幾顆已經長整齊的小白牙。

“媽媽。”他叫了一聲,然後又轉向梁言:“爸爸。”

梁言低下頭,看著這個剛剛開始學會走路和說話的小人兒,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小傢夥立刻把腦袋往他掌心裏蹭了蹭,像一隻找到了暖和地方的小貓。

“潼潼,等以後你長大了也會遇到一個人,然後跟她一起過很多很多個春天。”梁言這句話像是說給孩子聽,又像是說給旁邊的那個人聽:“然後你就會發現,時間走得再快,也沒有關係。”

他心底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二十年了,喻音,時間很快,可是我們之間的愛意會比時間走得慢得多,久得多。它會一年一年地加深,像海棠樹的根往下紮進土裏,誰也不知道它到底可以紮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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