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爺爺走了,那把傘收起來了。風雨灌進來的時候,梁言纔看清那些年被擋在外麵的東西到底有多重。
他重新翻開那些筆記,找出一支筆,把散落各處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一一抄下來。每一個名字他都仔細辨認,有的認識,有的隻在長輩們偶爾的談話裡聽到過,有的全然陌生。他一邊抄一邊在腦子裏整理出一條線索,這些人裏麵不僅有政界的,還有央企巨頭、資深媒體人、以及當年受過梁老爺子恩惠的幾位金融界大佬,這些人分佈在政商、法律、媒體、工程建設等不同領域,年齡大多與爺爺相仿或略小,如今要麼已經退休、要麼還在重要崗位上、要麼已經退居二線但仍有餘威。
抄完之後,他拿著那張紙坐在太師椅上看了很久。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像爺爺在時那樣為他出力,人情是會淡的,尤其是當那個人已經不在了的時候。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能找到合適的理由、合適的方式、合適的切口去敲開這些門,這些人未必會完全袖手旁觀。
他拿起手機,先撥了第一個號碼,是某家國有大型商業銀行前行長的私人電話,後麵用鉛筆標註著:褚行長,退休後居西山。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略帶滄桑的老人的聲音:“喂?哪位?”
“褚伯伯,我是梁言。梁老爺子的孫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聲音明顯上揚了幾分:“梁言?哎呀,好多年沒見了。你爺爺他……”
“爺爺年初走了,褚伯伯。”
又一陣沉默,比方纔更長。然後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我聽說你爺爺身體不好,沒想到這麼快……梁言啊,你打電話給我,是有什麼事吧?”
梁言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那棵靜靜站著的海棠樹,聲音平穩地說:“褚伯伯,我有件事想跟您聊聊,不過現在還不到時候,等時機到了,我再問問您什麼時候方便,我上西山去看您。”
電話那頭答應了,梁言掛了電話,在紙上那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他又看了幾眼那張名單,然後把紙仔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走出西廂房時,日光正好落在簷下的青磚地上,白晃晃的一片。翠喜在籠子裏歪著頭看他,抖了抖翅膀,像是打了個招呼。梁言站在廊下,心裏那張網正在從被動承受轉向主動編織,他手裏有了趙副部的底牌,有了張司長的軟肋,有了秦司長遞來的資訊,有了王副司在從中周旋,還有了和曾長林談判的條件,現在更有了爺爺留下的這本藏在筆記裡的隱形電話號碼簿。
他還沒有想好怎麼用這些牌,但他知道,他正在從一張被圍獵的網裏,一點點地摸清那些繩結的走向。而等他摸清了所有繩結的位置,就是該他動手解開它們的時候了。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的枱燈下寫了一整頁的計劃,然後用筆在上麵畫了幾條連線和箭頭。最後他在紙的最底下寫了一行字:十月之前,把趙瑞林的瑞通資本查乾淨,把張司長兒子的入職通道找到突破口,把爺爺名單上還能動用的關係全部走訪一遍。
他擱下筆,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濃了。現在還是初秋,夜風裏還帶著熱氣。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見院子裏那棵海棠樹的輪廓在月光底下靜靜地立著,枝葉繁茂,不聲不響。
他在心裏對爺爺說了一句:您看著吧,我不會讓您這把傘白收了。
……
時間終於在難捱中走到了十月底,梁言坐在電腦前,開啟了那個他精心佈置了兩月的計劃,上麵一條一條標紅的文字記錄著事情的進展,到現在,輪到他收網了。
蘇洲北接到梁言的電話時,剛哄睡了兩歲半的女兒。電話那頭的梁言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一間緊閉門窗的房間裏說話,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洲北,我要你放一個訊息出去。”
蘇洲北從床上坐直了身子,拿過床頭櫃上的筆記本和筆:“你說。”
“訊息的內容是:千璽集團資金鏈即將斷裂,核心管理團隊正在大規模撤出,各事業部預算全部砍半,下個季度可能要啟動裁員。你覺得這個風聲傳出去,需要多長時間?”
蘇洲北的筆尖頓在紙麵上。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動,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如果是定向放給圈內的幾個自媒體,加上咱們內部有人配合,不出兩天就會傳遍整個行業。但梁言……”他頓了一下:“這是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辦法。一旦這個風聲傳出去,就算回頭澄清了,市場對千璽的信心也會有不可逆的損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梁言平靜的聲音:“我知道。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它必須像真的,真到趙副部那邊的人相信千璽已經撐不下去了。隻有這樣他們才會加快動作,露出破綻。”
蘇洲北在昏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他把剛才記的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壓低了聲音說:“我明天早上開始佈置。訊息會分三個渠道放出去:一個圈內財經博主,一個咱們離職的前員工,還有一條從專案部內部聊天截圖流出去。邏輯鏈能對上,看不出是刻意放的。”
梁言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個字:“好。”然後掛了電話。
這一週,千璽內部的氣氛變得更沉了。
先是兩個非核心的事業部被正式叫停。梁言親自簽了檔案,讓陳詠淩去傳達的時候措辭用的是“戰略收縮”和“資源聚焦”,但在下麪人聽來,這兩個詞不過是一個意思的兩種說法:千璽在砍東西。專案部的員工看著自己手頭的活一件件被抽走,每天來上班就是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獃,人心像被泡在溫水裏的茶包,看著看著就沉下去了。
那幾張聊天截圖“恰巧”被人發到了某個行業群裡,不到半天就轉到了職場社交平台上。帖子措辭不算聳動,隻是陳述了幾件事:千璽某部門預算減半、核心管理層有人開始看外麵的機會、下一季度可能會有人員優化。文字裏沒有大驚小怪的感嘆號,甚至連“暴雷”兩個字都沒用,可越是這種平淡的表述,越讓人覺得是真的。
三天後,訊息傳到了趙副部那邊。
趙副部當時正在部裡開會,秘書在會議間歇把一份列印出來的輿情簡報放在他手邊,上麵紅圈標註了關於千璽集團的幾條動態。他端著茶杯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兩三秒,然後把簡報合上,放在了資料夾最下麵。
“知道了。”他對秘書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當天晚上,趙副部在他的私人書房裏撥了一個電話出去。對方接起後他隻說了幾句:“風聲你聽到了吧?梁家那小子撐不住了。你那邊該動的可以動了,資金往回撥,別拖到換屆之後再走流程。”
電話那頭的人應了一聲,沒說多餘的話就掛了。趙副部放下手機,端起旁邊的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的夜色沉沉的,他覺得心裏那根綳了多年的線終於開始鬆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書房裏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的蟲鳴之外,還有一條他永遠不可能察覺到的線,正在收向另一個方向。
梁言放出假訊息之前,已經讓陳詠淩提前把千璽名下幾處非核心資產做了抵押融資,置換出了將近十億的現金藏在賬外。與此同時,他把千璽所有與“瑞通資本”名下代持公司有資金往來的歷史記錄全部整理封存。他布這場局的時候沒有打算在趙副部的船沉之前把自己先淹死,他所有的“示弱”,都建立在底倉足夠厚、備用通道足夠隱蔽的前提之上。
而趙副部那邊的資金,在他看到千璽“撐不住了”之後,開始往國內迴流了。
梁言看準了時間,再次給褚行長去了電話,跟他約了見麵。
週四下午兩點,梁言準時到了西山。
褚行長的院子在半山腰上,青瓦白牆,門前種著一排銀杏樹,葉子剛剛開始泛黃。梁言按了門鈴,保姆把他引進去時,褚行長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曬太陽,膝頭搭著一條灰色的毛毯,手裏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書。
“小梁來了。”褚行長摘下老花鏡,朝他招了招手,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溫吞:“好多年沒見你了,坐,坐。茶泡好了,你喝喝看,今年新到的岩茶。”
梁言在他對麵坐下來,雙手接過茶杯道了一聲謝,抿了一口,茶湯醇厚,順著喉嚨落下去時帶著一股暖意。兩人先聊了幾句閑話,褚行長問了梁言奶奶的身體,問了他父母最近在做什麼,又提起梁言孩子出生的事,笑著說了聲“恭喜”。
閑話說完,梁言把茶杯放回桌上,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雙手遞了過去。
“褚伯伯,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您先看看這個。”
褚行長接過檔案袋,解開繞線,抽出裏麵的檔案翻看起來。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可翻到第二頁時指尖停了一下,目光在某一行的數字上逗留了片刻。他沒有抬頭,隻是繼續往下翻,一頁一頁地看完,最後把檔案擱在膝蓋上,摘了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這些資料,你從哪來的?”
“我的人在境外做了將近兩個月的盡調。”梁言沒有隱瞞:“瑞通資本這幾年通過離岸結構,把大量資金從境內以虛假貿易和投資的名義轉出去,再以境外資本迴流的身份投到國內的專案裡。很多專案的週期和千璽被撤資的節奏高度吻合。他們有洗錢的嫌疑,也有操縱市場的痕跡。這幾頁是資金流向的摘要,後麵附了原始憑證的影印件。”
褚行長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變黃的銀杏葉子上,像是在把這些資訊放進自己幾十年的銀行從業經驗裡去檢驗。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依然溫和,但多了一絲審慎:
“你把這些東西拿給我,是想要我做什麼?”
梁言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繞彎子:“我希望您以銀行的名義,對瑞通資本及其關聯公司的幾個關鍵賬戶啟動反洗錢調查,臨時凍結他們的資金流動。不用太久,三個月就夠。”
褚行長端起茶杯,沒有喝,隻是握著杯壁讓它暖著掌心,目光落在茶湯表麵那一層細細的漣漪上。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不是總行長,還隻是一個分行的副行長,遇到了一次很難過的審查,是梁老爺子替他擋了下來。那天晚上樑老爺子把他叫到家裏,在書房裏對他說了一句話:“老褚,你在位置上做的事我看得見。你踏踏實實幹,該幫你的時候我不會袖手。”
那件事過去快二十年了,如今梁老爺子已經不在,他的孫子坐在他麵前,目光清亮而沉靜,手裏攥著一份足以讓一個副部級官員的外圍資金鏈徹底癱瘓的證據。他是在求他幫忙,也是在告訴他,他手裏的材料,自己也可以遞到別的地方去。
褚行長把茶杯放下了,慢慢地把那疊檔案收回檔案袋裏,重新繫好繩線,放在茶幾上自己的手邊。
“這件事我以銀行內部正常合規流程來處理。瑞通資本有筆跨境資金最近確實存在可疑操作,我們作為金融機構有義務上報監管部門並採取臨時風控措施。”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梁言:“你那邊,該同步的事情同步進行,別把所有力氣都押在一棵樹上。”
梁言站起來,朝褚行長深深鞠了一躬:“褚伯伯,謝謝您。”
褚行長擺了擺手,目送他走出院子。保姆關上門之後,他坐在藤椅上手裏握著那本舊書,卻很久都沒有翻開一頁。他看著窗外那些被秋風吹得輕輕顫動的銀杏葉,突然低聲說了一句:“梁大哥,您孫子比你當年還會挑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