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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92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陳詠淩來四合院裏找梁言,帶來了一份報告。

他把那份調查結果放在書房裏梁言的桌上時,手指在紙麵上按了一下。

梁父也坐在書桌的一側,表情同樣凝重。

“根據你上次給我的思路,我查了將近一個禮拜,託了四層關係,才把這幾家公司的底摸透。”他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來,看著梁言說道:“果然和你的猜想一樣,那三家撤資的合作方表麵上看起來毫無關聯,註冊地不同、行業不同、法人也沒有交叉任職。但再往下挖一層,它們的最終受益方,都指向同一家離岸公司。”

陳詠淩翻開第一頁推過去,梁言低頭仔細檢視,那是一張股權穿透圖,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方塊像一張縱橫交錯的蛛網,所有線條的末端都匯向一個名字,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基金,名為“瑞通資本”。

“你知道這個瑞通資本的背後是誰嗎?”陳詠淩抬頭問。

梁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翻開第二頁,是幾張銀行流水和公司註冊資料的影印件,其中一頁上用紅筆圈出了一行名字。

“瑞通資本的執行合夥人,叫趙瑞林。趙瑞林是趙副部的侄子,這些年一直在香港做投資。他名下關聯的公司有十幾家,其中三家就是我們那些被撤資專案的合作方。”

書房裏的空調嗡嗡地響著,冷氣開得很足,梁言卻覺得後頸有一層薄薄的燥熱慢慢浮上來。他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沒有動,也沒有說話。腦子裏那些碎片在慢慢地拚合——四年前簽的合約,同時被叫停的專案,嚴絲合縫的合同條款,還有爺爺去世後驟然收網的時機,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趙副部。”梁言像是自言自語般,把這三個字在嘴裏過了一遍。

陳詠淩點了點頭,表情凝重:“他的侄子在海外做基金,通過層層代持控製了那幾家公司。表麵上是用商業合作的名義把錢投進來,實際上是在給千璽下餌。等老爺子一走,他們就撤資,讓咱們的資金鏈出現缺口,這隻是第一步,後麵應該還有別的動作等著。”

梁言把那份股權穿透圖又看了一遍,指尖沿著紅色的箭頭慢慢劃過,從開曼群島一路劃到北京。這張網鋪了四年,用了四層股權代持,跨了三個司法管轄區,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陳詠淩花一個禮拜託了金融圈裏專門做跨境盡調的人來查,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摸到這條線。

“趙副部為什麼要這麼做?”梁言問,他心裏其實有了答案,但還需要一個人從口中把這個答案說出來讓他確認。

梁父沉默了許久,這時總算開了口:“阿言,趙副部是你爺爺在位時期最大的一個競爭對手趙晉昌的後人,你爺爺在的時候壓了他們整整十幾年,他幾次想往上走都被你爺爺擋了。後來你爺爺退了,他才慢慢上來,但那時候你爺爺餘威還在,他不敢動。等老爺子一走……”

梁父的目光落在桌麵那張圖上:“他等的就是這一天。千璽是你一手創立的,可所有人都知道,千璽能站穩腳跟背後是你爺爺。動了千璽,就是動了梁家的根基。趙副部要的不是錢,他是想讓所有人看到,梁家的人倒了。”

梁言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房外的海棠樹上,夏季悶熱,沒有一絲風,連樹葉都不曾晃動過。

他想了一會兒,坐直身子,把那些檔案收攏起來,放進抽屜裡鎖好後對陳詠淩說:“這件事暫時不要讓第四個人知道。對外,隻說是普通的商業糾紛。你繼續盯著瑞通資本的動向,如果他們還有別的動作,我需要第一時間知道。”

陳詠淩站起來點了點頭,隨後離去。

梁父也起身,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回頭說了一句:“阿言,趙副部能坐到這個位置,他背後不止一個人。咱們麵對的是一整條線,不是一個人。”

門合上了,梁言獨自坐在書桌後麵,把父親最後那句話放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掂量著。一整條線,這意味著趙副部身後有他自己的派係,有和他利益捆綁的人,有在這次換屆中同樣需要往上走的人。而這些人聯合起來,要踩著梁言和千璽的殘骸,鋪一條上去的路給那些還在觀望的梁係派別的人看。

梁言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幾聲後,那邊接起來,是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

“王副司,我是梁言。這週末有空嗎,一起打場球?”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然後有人笑了笑:“終於等到你來約我了,行,週六下午老地方見。”

梁言口中的這個王副司,正是政策法規司的副司長王煜,他表麵是張司長的部下,但梁言知道他在司裡長期保持中立,從來沒有表現出來自己的站位。而他這個人脈資源,是梁言自己經營著的。

但高爾夫球場上的交情,梁言在表麵上一直是跟他的上司張司長維持著的,維持了將近五年。

那五年裏,他每隔一兩月便約張司長下場打一回球,有時在城西的俱樂部,有時在郊外的球場。打完球照例一起吃頓飯,酒過三巡,張司長心情好的時候會透出一些政策風向,哪塊領域要收緊,哪些審批流程會加速,哪類專案的準入門檻可能調整。梁言每次都認真聽著,偶爾追問一兩句,不多問,不問深,恰到好處地讓張司長覺得他是個懂事又識趣的後輩。

張司長也樂得跟他交往,千璽集團在北京商界的分量不輕,梁言又是梁老爺子的親孫子,跟他走得近,既能藉著千璽的招牌給自己的政策改革增添幾分“得到市場主體支援”的政績,又能在趙副部麵前交差:你看,我一直盯著梁家那小子,他的一舉一動我都清楚。

兩人各取所需,五年來配合得頗為默契。隻是張司長不知道的是,每次從高爾夫球場回來,梁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政策法規司的王副司打電話。

王副司比張司長晚三年進部裡,被提拔起來的時候背景乾淨,從來不參與進哪個派係。

梁言跟王副司的關係,維持得比跟張司長隱蔽得多。他們不在公開場合碰麵,不一起吃飯,不相互發節日問候。有需要的時候就打個電話,必須要見麵時就在郊區隱蔽的球場約一場球,打電話的時候,也從不在通話裡提到具體的人名和專案,隻用一些彼此心知肚明的暗語帶過。

每次從張司長那裏聽到的風聲,梁言都會原封不動地傳給王副司。王副司聽完後,會用他在司裡的實際許可權去核實那些資訊的真假和分量,然後給梁言一個判斷:哪些是可以利用的視窗期,哪些是張司長故意放出來的煙霧彈,哪些是真要收緊的紅線。

而在張司長這邊,他也有他自己的算盤。

他作為政策法規司的一司之長,處於一個微妙的位置上,既要對趙副部表忠心,又要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積攢足夠的政績和人脈,以便在未來的某一天擺脫掉趙副部控製的那根線。他兒子在澳洲讀完書回國,進央企的推薦名額至今還卡在趙副部手裏,這件事像一根魚刺橫在他喉嚨裡,他不敢明著跟趙副部翻臉,但他需要給自己留後路。

所以這五年裏,他對梁言的態度一直很有分寸,該緊的時候緊,該鬆的時候鬆。在趙副部那邊有了要動千璽的意圖時,他還會勸住,說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一切等梁老爺子走後再收網才最為穩妥。

五年的耐心,五年的周旋,五年的虛實交錯。

如今梁老爺子不在了,趙副部的網開始收了,張司長終於在明麵上攤開了他作為這顆棋子的角色。

梁言知道,這場棋局的關鍵一招,得從這個張司長身上著手。

……

週六下午的高爾夫球場熱得像蒸籠。

梁言到的時候王副司已經在了,正站在發球枱上揮杆,白球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遠處的果嶺邊緣。他回頭看見梁言,笑著招了招手,臉上汗津津的,襯衫後領洇濕了一小片。

“來,試試手。”

梁言接過球杆,站到發球位上。他打球不算好,但也不差。他揮了一桿,球雖飛得不算遠,落點還算正。

王副司在旁邊拍了拍手,笑嗬嗬地說:“還行,這幾年雖然你打球打得少了,但手還不算生。”

兩人沿著球道慢慢往前走,球童遠遠跟在後麵。梁言沒有急著提正事,先聊了一路的閑話,氣氛鬆鬆散散的,像初夏河麵上晃動的碎光。

走到第二洞果嶺邊上時,球童去撿球了,兩人站在樹蔭下歇腳。梁言擰開一瓶冰水喝了一口,忽然像是隨口提起似的問了一句:“王副司,我聽說這次的政策是張司長參與了調整,他那邊的口子開得挺大的吧?”

王副司正在擦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毛巾摺好搭在球杆袋上,彎腰撿了一顆球在手裏掂了掂。

“張司長這個人啊,做事比較穩,他上頭的人怎麼安排他就怎麼做。這次那幾個專案的政策調整,明麵上是司裡出的公文,實際上是誰遞的話,你心裏應該也有數。”

梁言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誰”,他知道張副司不會把趙副部的名字直接說出口。

他換了個角度問:“張司長除了在工作上,目前私底下最大的需求是什麼?”

王副司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讚許,也有謹慎:“你問到點子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被曬得發白的草皮,繼續說道:“張司長這些年經營得很小心,平時不該參加的酒局一概不參加,不該收的東西一概不收。但他有一個軟肋,他有個兒子在澳洲讀書,畢業之後想回國進央企,一直卡在最後的審批環節上。”

梁言的目光微微一動:“誰卡著?”

“趙副部。”王副司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颳走:“趙副部手裏握著那個央企的推薦名額,一直沒有鬆口給張司長。你想想,張司長現在替趙副部在前麵衝鋒陷陣,千璽的專案說停就停,可他兒子的工作還在別人手裏捏著,他心裏有沒有怨氣?肯定有,但他不敢動,因為趙副部隨時可以把他換掉。”

梁言聽著,腦子裏已經有了一條模糊的線。張司長不是心甘情願給趙副部賣命的,他隻是被拿捏住了。這根刺紮在張司長心裏,如果有一天這根刺被拔出來,或者有人告訴他刺可以拔出來了,那張司長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一聲不吭地替趙副部做事?

“王副司,”梁言把手上的球杆遞給了他,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您對張司長的兒子瞭解多少?”

王副司接過球杆,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梁言臉上:“我隻知道那孩子在澳洲唸的是工程管理,成績不錯,想進的是中海建工。至於別的……”他把球擱在發球枱上,彎腰擺好姿勢:“你自己再去打聽打聽。”

他揮了一桿,球飛出去,落得很遠。

梁言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顆白球在盛夏的晴空裏越飛越遠,然後落在綠色的草地上彈了幾下,停住了。他心裏那根線正在慢慢變粗、變亮,但他還不急著動手,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找到那個可以撬動整張網的支點。

打完十八洞已經是傍晚了。兩人在會所的露台上喝冰茶,夕陽把遠處的山脊染成一層暗金色。王副司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天色,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梁言,跟人打交道不要隻看他站在哪邊,要看他腳底下踩著什麼東西,你好好琢磨琢磨。”

梁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看著王副司,對方沒有看他,隻是望著遠方,像在欣賞落日。

他知道王副司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張司長的軟肋,趙副部拿捏張司長的方式,剩下的得他自己去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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