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191章

喻音在家收拾待產的東西，新請的月嫂在她的指揮下正在進行最後的裝箱，這時玄關處的可視電話響了，喻音慢慢走過去接了起來。

物業在那邊詢問：“喻女士您好，拜訪室有一位姓曾的女士找您，請問是您這邊約好的嗎？我們是否可以讓她上來？”

姓曾的女士？

喻音眉頭一皺，除了曾雅靜，她不認識其它姓曾的人，不過她來找自己幹什麼？

猶豫了一會兒，喻音想著她既然能找上門來，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總不可能單單是為了要來挑釁她而這麼麻煩地跑一趟。

“好的，請她上來吧。”

掛了電話，五分鐘後，家裏的門鈴響起。

喻音撐著腰慢慢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見外麵站著的人，停了兩三秒，然後拉開了門。

曾雅靜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暗色長裙，長發挽在耳後，妝容精緻卻掩蓋不住眼底的精明。她的視線落在喻音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向下移動，落在喻音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身體向後輕晃了一下，高跟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她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門框。如果說之前她還想著靠著曾家的權勢對喻音威逼利誘一番，勸說她再次離開梁言。可現在她看見喻音懷孕了，便明白事情不會再像自己想的那樣簡單。她和梁言之間因為有了這個孩子，恐怕再也不能那麼容易就被分開。

喻音懷孕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她自孕期以來非必要都不出門，也很少跟外界的人打交道，所以曾雅靜在再次見到她後這麼吃驚的反應是正常的。

她看著她，沒有主動開第一句口。

曾雅靜穩住身形，目光還停留在那圓潤的弧度上。沉默了幾秒，才問道：“你懷孕了。”

“這還不明顯嗎？”

“……”曾雅靜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已經破碎的預期重新拚起來。

喻音問道：“你來幹什麼？”

“千璽出事了，你知道嗎？”曾雅靜倒是沒有跟她拐彎抹角，直接進入了主題。

喻音沒有說話，看著曾雅靜繼續說下去：“梁老爺子生前的那些政敵，在他去世之後開始動手了。千璽集團投資的好幾個大型專案一夜之間被撤資，政府那邊的合同也被叫停，合作方紛紛退出，現在千璽的資金鏈已經出現了斷口。梁言目前處境很被動，他已經儘力在周旋了，但對方來勢太猛，憑他一個人很難扛得住。目前在北京，能真正幫千璽渡過這一關的，隻有我爺爺。”

喻音的心跳被曾雅靜的這番話攪得有些亂了，她確實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怪不得梁言最近很忙，回家後話也少了很多，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偶爾她起夜時，看見他還在書房開會。她也問過，最近為什麼突然忙了起來，集團大多的事務不是交給陳詠淩去打理了嗎？梁言總是三兩句就敷衍了過去，說集團最近有專案需要調整，等忙完這一陣就好。

原來，這段時間他一直自己扛著一座正在傾斜的樓，卻不讓她聽見一根木樑斷裂的聲音。

“看來他並沒有把這些事情告訴你。”曾雅靜的語氣裏帶有一些嗤笑。

喻音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所以呢？”

曾雅靜迎上她的視線：“我家不會師出無名地出手幫他。條件很簡單，梁言需要和曾家聯姻，千璽纔有出路。”

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夏日的暑氣，掠過兩人站位之間的空隙。

喻音站在門內，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另一隻手已經下意識地覆在自己的腹部。她沒有立刻接話，持續沉默了幾秒才說：“可是目前你已經看到了，我們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他怎麼會跟你聯姻呢？”

曾雅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醞釀出了一個她剛剛纔想好的答案：“四年前你可以一個人走，現在也可以帶著孩子一起走。如果你願意把孩子留下來，你自己走，”她停了一下，目光從喻音的肚子上移開，落在她的眼睛上：“我會把這個孩子當成自己親生的，好好撫養他成長。”

喻音聽完，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這是我自己的孩子，憑什麼讓你來養？”

曾雅靜看著她那雙手覆在腹部，看著她手上多了一枚鑽戒，那枚戒指在她無名指上輕輕折出一道光。然後她開口，語氣放重了一些：“你想清楚了，是千璽集團和梁言的事業重要，還是你們兩個人的小情小愛更重要？人要有大局觀，不要因為你一個毫無背景不能給他助力的人，連累到整個集團和梁家的根基。”

“我們之間的事情，我會和他商量，不用你來操心。”

曾雅靜臉上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目光正在一點點地收回去：“好，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好好想清楚，等你想明白了，到時候如果願意自己先走，我和梁言這邊……”

喻音在她說完之前輕輕打斷了她：“我們的事情，我們自己會看著辦，你請便。”

隨後她把門在曾雅靜麵前合上了，發出一聲低沉的閉合聲。

隔著門板，曾雅靜站著沒有動，臉上浮現出一絲狠意。每次見過喻音之後，她都要生很久的氣，因為每次喻音在她麵前都能有很穩定的情緒，很無所謂的態度，彷彿自己跟她說什麼都是徒勞的，而自己每次都像是在她麵前丟了顏麵一般。

曾雅靜轉身氣鼓鼓地離開，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了。

喻音靠在門背後，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一隻手覆在上麵，掌心貼著一層薄薄的衣料，感覺到裏麵那個正在安靜生長著的小生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一切都在生長，一切都會有解決的辦法，千萬不要因為聽了外人的一麵之詞而動搖自己的內心。

晚上樑言回來的時候，發現喻音今晚還沒去睡，還在沙發上等他。

他走過去問：“怎麼這麼晚還沒去睡？是哪裏不舒服嗎？”

喻音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過來坐下。

等梁言坐定後，她先開了口：“今天曾雅靜到家裏找過我了。”

梁言頓了一下，這是他沒想到的：“她來幹什麼？”

“我也奇怪，她怎麼知道你家在哪裏？”

梁言想了想：“……之前，我生病嚴重的那段時間，她跟著我母親一同上門來探望過我。”

“是這樣……”喻音點點頭，臉上帶了些蘊氣：“看來這幾年你跟她的關係不錯，不然集團發生了那麼大的事，連她都知道，我卻不知道……”

梁言心裏一沉，喻音的話雖然不重，但明顯已經能聽出來，她生氣了。

輪到梁言有些手足無措了，他把集團的事情瞞著她，本意是想讓她安心養胎，不要捲入這些紛擾當中來。

“我隻是不想讓你擔心，你懷著孕，醫生說你不能憂思，告訴你你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讓我分心。”

告訴你你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讓我分心。

這句話落進喻音耳朵裡，讓她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下一秒鈍痛感湧上來。

梁言看著她臉色一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的聲音低了些，像在解釋一件很難解釋的事：“我原本打算把這一切都處理完再告訴你，等那些被撤資的專案重新找到出路，等那些被叫停的合作有了迴旋的餘地，等一切都解決了再告訴你……”

“到那時候，還有什麼告訴我的必要呢？反正都已經過去了。”

“音兒，你現在情況特殊，我不能讓你出一丁點事情……”

“已經到了哪一步？千璽已經到了哪一步？需要曾雅靜上門來跟我說，曾家要你答應和她聯姻，才肯出手幫你度過難關？”喻音打斷了他的話，很生硬地問出來。

“音兒，你別聽她胡說八道，”梁言有些著急：“如今外界有很多紛擾和流言，我確實遇到了很大的難題，但不至於要犧牲自己去跟她聯姻才能挽救。你明天就要去醫院待產了，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因為外人說了什麼影響到自己的情緒，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的待產，順利的誕下我們的孩子，母子平安纔是對我最好的慰藉，隻要你們平平安安，我纔有更多的精力去對抗那些複雜的局麵，你相信我，我會有辦法的。”

喻音看著他，眼裏既有心疼也有質疑，但還是點了點頭，垂下了眼瞼。

梁言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又哄了她片刻，才讓她安心下來去睡覺。

第二天，他把喻音送到醫院後，安頓好了一切才離開。

莫女士留在待產房裏陪她說話，月嫂在旁邊整理需要用到的物品，專門照顧喻音的陪產護士也在忙上忙下的給她建檔、做檢查留記錄。

喻音還是忍不住問了莫女士，問她清不清楚千璽如今麵對的是哪些困境，莫女士其實也不是很明白，隻是告訴她這段時間梁父也在幫著梁言周旋，經常在四合院裏宴請各路高官，氣氛很緊張，看得出來父子倆最近都很凝重，的確是遇到了大麻煩。

喻音握住床單的手指緊了緊，心又往下沉了半分。

她在想，梁老爺子當初說的話總歸是應驗了，隻是他們當時都不以為然，隻有老爺子一個人拖著病重的身體還在為梁言的事業擔憂，在為梁家的未來考慮。她突然明白了梁老爺子當初的執著，為什麼那麼反對她跟梁言在一起，為什麼堅持要讓梁言和曾家聯姻，為什麼在臨終前還要求梁言要守孝三年。

他一定是預料到了千璽會經歷這次的動蕩，梁言如果還沒有和自己結婚的話，就是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曾家此時站出來用聯姻作為交換曾長林相助的條件，那副“你娶我家孫女，我便出手助你度過難關”的姿態，和梁老爺子預判的一模一樣。

喻音恍然記起來老爺子躺在病床上見她的那一天，他們把梁言支出去後，他對她說的那些話。梁老爺子那個被她視為“最後一道陳舊枷鎖”的約定，如今成了梁言最為快速解決困境的一條捷徑。

她終於懂了，梁老爺子的執著從來不是針對她這個人，而是針對這個世界的拜高踩底，針對萬事的定律——人走茶涼。他早預見了千璽在某個時刻會成為梁家的劫數，他甚至算準了曾長林會在梁言最脆弱的時候提出要求。所以他用病體拖著，用遺囑壓著，用三年的孝期在時間的河床上硬生生鑿出一道分流的溝渠，讓梁言在洪流襲來時，至少還有一處可以短暫喘息的高地。

她想起梁老爺子在那天談話結束後望著她最後的那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厭惡，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彷彿在說：孩子，你們早晚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內心的翻湧終究讓喻音產生了動搖，即便自己懷著孩子，曾雅靜居然也能接受，可見她對梁言的用情至深。如果千璽到最後要走到破產的那一步，而梁言無法靠自己的能力去挽回，必須要藉助曾家的勢力翻盤時，自己到底要怎麼選擇？

是讓出梁言，還是說服梁言，讓他再次接受自己的離開？

可是他們已經有了孩子，這輩子已經有了無法割斷的羈絆，怎麼可能再說放手就能放手？

夜色沉下來的時候，喻音摸到了手機，螢幕上是梁言一小時前發來的資訊，他像是提前預判到她在醫院自己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會胡思亂想一樣，早就又給了她安慰：

“喻音，別怕，我們永遠不會再分開。”

……

她躺在床上，淚水充盈了整個眼眶，接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往深處壓了壓。孕期的人總是容易把情緒放大成風暴，她在心裏對自己這樣說，這不過是敏感在作祟。

所以她應該相信梁言，她現在能做的是讓身體裏的這個孩子能平安出生，是讓梁言在回家時能看到一張安定的臉，是把自己活成這個風雨飄搖時期裡，一個溫柔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