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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90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梁言回到家的時候喻音還在等他,客廳裡沒有開燈,隻有電視投出來的光亮照亮了客廳的那一角。

聽見開門的聲音,喻音轉過身來,剛想從沙發上起身,梁言叫住了她:“你別動,我過來。”

喻音已經進入孕晚期,預產期就在八月的上旬。

梁言走到她身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隨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今天感覺怎麼樣?有鬧你嗎?”

“嗯。”喻音點點頭:“踢我好幾次。”

梁言笑笑:“不乖,看來不像是個文靜的孩子。”

“活潑點也好,我們兩個人的性子都太靜了,孩子的性格調皮些,也許會給生活帶來些不一樣的體驗。”

“也是……”梁言的手還放在她的肚子上輕輕摩挲著,裏麵的小生命似乎感覺到有外界的觸碰,又動了兩下。

喻音抬頭看他,看見他一臉疲憊,於是問道:“最近你好像很累,工作忙不過來了嗎?”

為了讓她安心養胎,千璽如今麵對的困境梁言是一個字都沒向她提起過,還囑咐陳詠淩回家也不要跟黎晴晴提起任何工作上的事。

“是有點忙,不過還能應付,你別擔心我,我白天不在家的時候你要照顧好你自己,纔不會讓我分心。”

喻音順勢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梁言伸手將她摟進懷裏,兩人什麼話都沒繼續說下去,安靜的陷在沙發裡待了一會兒。

再晚的時候梁言幫喻音洗漱好,扶她去床上躺下,哄她入睡後,自己才又去書房繼續開始忙碌。

時間來到了七月,北京入了盛夏。

四合院裏的海棠樹枝葉繁茂,卻蔫蔫地垂著,連蟬鳴都被曬得有氣無力。梁言一早回去跟父親商量了些事,出門時簷下的翠喜隔著籠子沖他叫了兩聲,嗓子都啞了。

集團那邊傳來的訊息一天比一天沉。

之前被終止合作的基本是正在前期談判的專案,這陣子是幾個籌備到一半的中型專案也被叫停了。合作方發來的函件措辭客氣,違約金也願意照付,梁言和陳詠淩都清楚,被叫停的真正原因是外麵那陣風越吹越猛,吹得那些合作方心裏沒了底,寧可賠一筆違約金,也不敢繼續跟千璽綁在一條船上。

緊接著,銀行那邊的授信額度也被悄悄收窄了。財務總監來彙報時臉色不太好看,說幾家合作多年的銀行雖然沒有明說,但審批流程明顯比從前拖遝了許多,放款速度慢了將近一倍。錢不卡你,但也不急著給你,這種微妙的姿態比直接的拒絕更磨人。

風聲終究是捂不住了,專案部的核心人員早已暫停了手頭工作,等著上麵指示,可底層員工的嗅覺並不遲鈍。茶水間的閑聊,郵件裡那些語氣含糊的往來,走廊上高管們壓低聲音的電話,蛛絲馬跡像細小的裂紋,悄無聲息地爬滿了整麵牆。

七月中旬,走漏的訊息終於浮上了水麵。

不知道從哪個部門傳出來的,先是有人在內部論壇上匿名發帖,說千璽被合作方集體撤資,十幾個億打了水漂;緊接著又有帖子跟進,說政府那幾個撐了十年的長期專案被叫停,集團已經斷了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帖子發出來不到半天就被刪了,但截圖已經傳遍了各個工作群。

集團上下人心浮動。

中午食堂裡,往常熱鬧的餐桌旁忽然安靜了許多,三三兩兩的人端著餐盤低聲說話,目光時不時往高管辦公室的方向瞟。有人開始翻招聘網站,有人悄悄問獵頭朋友有沒有合適的崗位,就連前台的小姑娘在接電話時都明顯多了幾分小心,像怕哪句不該說的話從自己嘴裏漏出去。

蘇洲北的輿情監測報告在這一週堆了厚厚一摞。他來找梁言時,眉頭鎖得很緊:“網上的討論開始多了,雖然還沒有主流媒體跟進,但圈內的自媒已經有幾篇分析文章在傳了。目前還壓得住,但如果再出現新的負麵訊息,恐怕就要上熱搜。”

梁言坐在辦公桌後麵,聽蘇洲北說完,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摞報告上。窗外是一整片明晃晃的暑光,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空氣裡浮著一層蒸騰的熱浪。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杯壁上一層細密的水珠。

“應急預案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口徑統一,應對流程清晰,各個層麵的發言人也都對接過了。”

“那就按預案走,訊息傳出去了,壓是壓不住的。我們要做的不是堵住所有人的嘴,是讓他們看到千璽還在正常運轉,看到專案還在推進,看到我們沒垮。”

蘇洲北點頭,推門出去了。

梁言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拿起手機翻到和喻音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是她中午發來的:“今天胃口好了一些,吃了半碗麪。”

他看了片刻,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發了一句:“晚上要回四合院應酬,不用等我。”

晚上樑言相邀了部裡市場管理司的秦司長,此人正是梁老爺子的學生,梁老爺子生前經常在四合院裏宴請他,後麵的好幾次飯局梁言也都在現場作陪。

如今還是梁父在家幫著操持接待事宜,梁言坐在了原來梁老爺子坐的主位上。

“秦司長,我敬您一杯。”

梁言因為吃藥已經戒酒好幾年了,如今卻也不得不重新端起酒杯投人所好。

酒過三巡,話漸漸從閑談往深處走。梁言端起酒杯在指尖轉了轉,語氣放得隨意,像是閑話家常:“秦叔,我那幾個被叫停的專案,您那邊經手的時候,有沒有看出什麼門道?”

秦司長的筷子頓了一頓,抬起眼看了梁言一下,目光裡浮起一層不易察覺的審度。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在品那口酒的後勁,也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出口。

“梁言,跟你說句實話。那幾個專案的政策調整不是我們司裡定的,是部裡更高層的領導拍板的,我們隻是走程式。”

梁言麵色不變,又給他斟了一杯:“那您知道具體是哪位領導的意思嗎?”

秦司長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你以前常跟政策法規司的張司長一起打高爾夫球吧?”

梁言的目光微凝,他當然記得張司長,早幾年兩人確實走動不少,週末約過幾回球,酒桌上也有過幾次推杯換盞。隻是後來自己的身體抱恙,沒辦法出去應酬,那些社交便漸漸淡了。如今秦司長忽然提起這個人,梁言心裏已經隱約有了輪廓。

秦司長看著他,話沒有說透,但意思已經遞到了:“這次參與政策調整的人裏頭,有他。”

梁言沒有說話,隻是又端起酒壺給秦司長的杯子裏續上,酒液落進杯中,發出細碎的聲音,在夏夜裏格外清晰。

秦司長低頭看著那杯酒,像是在猶豫什麼,最終還是把後半截話吐了出來:“你知道張司長的頂頭是誰吧?”

梁言的手停了一瞬,他當然知道,政策法規司隸屬的部委,上麵的分管領導正是這次換屆中呼聲極高的兩位候選人之一,而曾長林,則是另一位。

秦司長的目光在暮色裡顯得深而沉:“這兩位,其中一位會上位。現在張司長他們那一係的人動作頻頻,就是在給上麵那位鋪路。你家老爺子在的時候,壓了他們多少年?如今人走了,他們好不容易等到這口氣鬆了,怎麼可能放過這次報復打擊的機會?”

晚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海棠樹的葉子嘩啦啦響。

梁言端起酒杯又朝秦司長敬了一下,語氣平和:“秦叔,今天這頓酒謝謝您,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心裏有數了。”

秦司長跟他碰了一下杯,一口乾了,嘆了口氣:“梁言,你跟我不必客套。我能說的也就這麼多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你爺爺在的時候我從沒見他犯過難。你是他孫子,別給他丟人。後麵有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不會推諉。”

梁言笑了笑,那笑意在燈光下顯得薄薄的,卻穩穩的:“您放心,丟不了。”

夜色濃了,兩人又坐著說了些閑話,秦司長起身告辭時,梁言送到門口。朱門半掩,衚衕裡傳來遠處誰家電視機的聲響,混在夏夜蟲鳴裡,像是這城市另一種安靜的脈搏。

梁言站在門廊下看著秦司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張司長、政策法規司、曾長林的競爭對手,這三條線索在他腦海裡交錯成一張越來越清晰的圖,梁言轉身朝書房走去,簷下的燈還亮著,翠喜在籠子裏打了個盹兒,發出極輕的咕咕聲。

七月底,喻音去醫院做完產檢,黎晴晴陪著她一起,鄭尋開車接送她們。自從喻音從法蘭克福回來後,鄭尋被調回了總辦,不再貼身跟著梁言,但他的工作內容沒有太多的變動,還是做著助理該做的事情。

產檢一切順利,喻音還有兩周就到預產期,下個禮拜她就要入院待產。

……

曾雅靜是在一個週末的午後回到曾家的。她推開書房門時,曾長林正坐在窗邊看檔案,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日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肩頭落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

“爺爺。”

曾長林抬起頭,摘了眼鏡,臉上浮出笑意:“雅靜來了?坐。”

曾雅靜沒坐,站在書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微微前傾,神色裡是她這個年紀少見的凝重:“爺爺,梁言那邊的事我聽說了。千璽被撤資、專案被叫停,外麵到處都在傳他撐不過去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在背後做局?是不是他一直以來的商業競爭對手?”

曾長林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放下手裏的檔案,靠在椅背上望著自己的孫女,目光裡有一種長輩看著晚輩著急時特有的沉靜。

“你從哪兒聽來的?”

“圈子裏都在傳,我能不知道嗎?”曾雅靜的語氣裡有一絲壓不住的急切:“爺爺,您跟梁爺爺那麼多年的交情,梁言現在遇到這麼大的坎,您就不能幫他一把?”

曾長林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百葉窗的光影在他身上緩緩移動,他背對著曾雅靜問:“雅靜,你覺得這件事是梁言跟某幾個商人之間的矛盾?”

曾雅靜愣了一下,沒接話。

曾長林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一層不容置疑的分量:“表麵上看是千璽集團被人做局,是商業競爭。可你往深了看,那幾個專案是政府專案,叫停它們要經過政策層麵的調整,要動用到部裡的關係網。做局的人能在四年前就開始佈局,能調動那麼多資源同時收網,你覺得這是普通商人能做到的?”

曾雅靜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這件事牽扯到的,是兩派政治力量的角力。梁老爺子在位那幾十年壓了多少人,有多少人等著他死後翻盤,你根本想像不到。那些人如今上來了,位置穩了,手裏有權了,他們要的不是梁言的錢,是梁家的根。千璽隻是一個靶子,真正被打的是老爺子留下的那麵旗。”

他走回書桌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曾雅靜的手背:“件事不是你現在衝上去就能解決的。我已經把我的意思傳達給梁言了。接下來得給他時間,讓他自己做出選擇。他是要保住千璽,還是要守住他那個女朋友,這件事得他自己想清楚。”

曾雅靜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那您……就不能直接出手嗎?您的位置,您的關係網,您要是肯幫他……”

“我不能。”曾長林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現在換屆在即,局麵還沒明朗。我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介入,不但幫不了他,反而會把火燒到我自己身上。等我順利上位了,一切塵埃落定,我自然會重新評估這件事。到時候該出手還是不該出手,我心裏有數。”

他頓了一下,看著曾雅靜微紅的眼眶,嘆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雅靜,政治上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你今天覺得爺爺冷血,可爺爺在官場走了幾十年,見過太多因為一時衝動把自己搭進去的人。現在梁言需要的不是誰替他衝上去,而是他自己想清楚,他到底要什麼。”

“我知道了,”曾雅靜輕聲說:“那我先走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手已經握上了門把手,曾長林在身後又說了一句:“雅靜,我知道你惦記他。可有些事急不得。等一等,也許對誰都好。”

門輕輕合上了,窗外傳來夏天的蟬鳴,聒噪而綿長,像這個季節裡漫無止境的等待。

曾長林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老花鏡翻開桌上的檔案,目光落在紙上,卻半晌沒有挪動一行。

他在想,梁言到底會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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