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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89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梁言沒有失望,也沒有氣惱。他甚至能理解曾長林的難處,在這個位置上,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沒有人會因為一段舊日的提攜之恩就拿自己的前程去冒險。

“我明白。”梁言抬起頭笑了笑,笑容乾淨利落,不帶一絲勉強:“曾爺爺您有您的難處,我不強求。今天打擾了,您的話我記住了,等您那邊安頓好了,若還能想起千璽的事,我再登門道謝。”

他站起身,把茶盞輕輕放回桌上,朝曾長林欠了欠身:“您留步,我走了。”

曾長林送梁言到門口時,手掌在他肩上多停了一瞬。

那隻手寬厚溫熱,像極了一個長輩對晚輩的關切,可梁言知道,這掌心底下壓著的,是另一番沒有說出口的話。

“梁言啊,你爺爺在世的時候,常跟我提起你,說你這孩子有韌勁,也有擔當。他總惦記著,想讓你跟雅靜的事能定下來。雅靜那丫頭,這些年對你的心意,你也清楚,她是個好姑娘,配得上你。”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目光在梁言臉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辨認那句話落在水麵時泛起的波紋。然後他笑了笑,語氣鬆了幾分,像是在聊一件閑事:“我這個做爺爺的,也沒什麼大心願,就是盼著她能嫁個靠譜的人家。如果你們的事成了,那你就是我的親孫女婿。到了那時候,你的事就是曾家的事,一家人關起門來,有什麼風險不能一起扛呢?”

話音落在暮色裡,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

梁言站在門檻外,背對著屋內那盞剛剛亮起的廊燈,身影像被光線裁開的一道剪影。他聽懂了。曾長林的話說得很體麵,可底下的邏輯清清楚楚,你現在是外人,我不能為一個外人去冒那麼大風險,但如果你成了我的家人,那就不一樣了。

娶曾雅靜,換曾長林出手。用一樁婚姻,買千璽的一條活路。這筆賬攤在桌麵上,誰都能算得清楚。

梁言回頭,臉上掛著笑,那笑容被漸濃的暮色襯得有些淡:“有勞曾爺爺費心了。雅靜很好,可我這邊正值孝期,爺爺臨走前交代過要守孝三年,不宜談婚論嫁。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回去再試試別的辦法吧。”

曾長林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慢走”,便轉身回了屋內。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梁言的笑容在轉過身的那一刻,就已經從臉上落了下來。

曾長林的話在腦海裡轉了一遍又一遍。他當然明白那番話的分量,娶曾雅靜,不僅是一樁婚事,更是一條活路。曾長林上位在即,如果能得到曾家的全力支援,那幾個被叫停的專案就有望鬆動,千璽的難題迎刃而解。

可他這輩子都不會這麼做,他愛喻音愛到骨子裏,在他這裏,她從來不會跟別人放在一起作為他的選項,她從來都是那個唯一。

而如今喻音的肚子裏還有他的孩子,她正懷著孕,一個人扛著孕吐,一句怨言都沒有。

她笑著說“我不在意有沒有名分”的樣子還在他眼前晃著,他怎麼可能去娶另一個人?

梁言在巷口站住了,他仰起頭看了一會兒天上那枚瘦瘦的月亮,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一邊是千璽這麼些年積累下來的根基,一邊是屬於他的愛情和家庭,他夾在中間,像站在一條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的木橋上,兩邊都是深水,哪一邊都丟不得,哪一邊都鬆不了手。

他得回去籌謀,路再窄也得一步一步走。

千璽集團頂樓的會議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日光燈白慘慘地照著長桌兩側的麵孔。梁言坐在主位,身後是一麵巨大的電子屏,屏上密密麻麻的圖表和資料縮成了一張沉默的網。

在座的是集團的核心高管團隊:執行董事兼投資部總經理陳詠淩、業務部總監彭呈、運營部兼公關部總監蘇洲北、總辦張助、財務總監、法務總監、還有幾個關鍵部門的負責人。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翻檔案,所有人都在等梁言開口。空氣裡有種被壓到極致的靜,像一根拉到最緊的弦。

梁言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沒有遮掩,也沒有粉飾。專案被叫停的數量、涉及的金額、資金鏈目前的缺口、剩下的周轉時間,一條一條列出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財報,可每一個數字落在桌麵上,都沉得像鉛。

財務總監率先開口:“如果政府那幾個專案確認不能恢復,我們現有的現金流能維持集團正常運轉大概兩至三年。但前提是,其他業務線不能出問題。”

“問題就在這裏。”陳詠淩接過話:“我這兩天還在陸續收到訊息,除去我之前投資出去的那幾個大專案,近期幾個正在談的中小型專案的合作方也突然都變得含糊起來。合同拖著不簽,方案反覆修改,嘴上沒說不合作,行動上全在往後縮。觀望的人,比我們預想的多。”

梁言點頭:“看來幕後的人已經開始進入下一步計劃了。”

蘇洲北一直沒說話,手裏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停下來。他抬眼看向梁言,目光裡有警覺:“梁董,您的意思是,外麵已經有風聲了?”

“是,訊息傳得比我想像的快。千璽背後的勢力倒了——這話已經傳到我耳朵裡了。雖然底層的員工還不知情,但圈子裏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

蘇洲北的臉色沉了一沉。他是做公關出身的,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訊息一旦在圈子裏開始流傳,下一步就是擴散到更廣的層麵,到那時候,輿情的雪崩不會給人任何準備的時間。

“我們必須趕在輿論發酵之前把預案做出來。”蘇洲北翻開麵前的筆記本,筆尖已經抵在了紙麵上:“輿情一旦起來,首先受影響的是合作方的信心,緊接著是銀行的授信額度,再往後是員工內部的士氣,這三個層麵,每一層都需要單獨的應對方案。”

梁言看著蘇洲北,目光裡有一層他少見的凝重:“今天開這個會,就是要佈置這些事。幕後的那個人既然能花四年布一個局,那他現在不會隻是坐在那裏等我們垮掉。下一步一定有更大的動作在等著我們。輿論是最便宜的武器,也是最傷人的。他們隻要把千璽背後勢力倒台,要走下坡路了這句話送進市場,用不了幾個月,我們就真的會不行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麵孔。

“所以從現在開始,所有在談的專案,能簽的儘快簽,不能簽的先穩住。專案部核心崗位的人員暫停手頭所有非緊急工作,等新一輪指令。對外,一切照常運轉,不能讓底層的員工察覺到任何異樣。洲北,你帶著公關團隊連夜出預案,從輿情監測到危機公關,從對內安撫到對外宣告,所有口徑必須統一。我要在三天之內拿到完整的應急方案。”

蘇洲北點頭,已經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還有,廈門分部那邊明天派兩個高管過去坐鎮,給我盯緊了,有什麼風吹草動馬上彙報。”

廈門分部成立的時間晚,比總部的底子薄,而且梁言的關係主要集中在北京,廈門那邊的走動比較少,這個時候最容易被影響,這六年多從無到有沉積下來的市場,不能一夕之間說沒就沒。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散會時,高管們陸續起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梁言還坐在主位上沒動,麵前的水早已涼透。他盯著電子屏上那些縮小的資料看了很久,直到陳詠淩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叫了他一聲。

“梁言,還不走?”

梁言回過神來,站起身說:“走吧,回去還有事。”

陳詠淩卻在他站起身來時欲言又止。

“怎麼了?”

陳詠淩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方纔在會議上忐忑了些:“梁言,政府那幾個專案我沒辦法,是政策層麵的事。可其餘那些被撤資的大專案,都是當初我親手投的,也都是從我手裏簽出去的。我做了這麼多年投資,從沒出過這麼大的紕漏。四年前那些專案遞到我桌上的時候,我看了資料、做了盡調、分析了市場,所有的指標都告訴我它們是好的,可我沒看到背後的那張網。我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了,覺得自己是投資天才,覺得不會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腳。”

他的手掌重新壓回桌麵上,身形跨了下去:“如果那時候我能再謹慎一點,再多查一層,多問幾個人,千璽今天不會損失這十幾個億,是我把刀遞到了別人手裏。”

梁言沒有急著接話,他走回桌邊,在陳詠淩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那份已經合上的檔案又翻開了一頁,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

“四年前……正是我昏迷的時候。”

陳詠淩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四年前梁言倒下後昏迷了將近一個月,千璽群龍無首,董事會臨時推舉陳詠淩出任代理董事,代為處理集團日常事務。那是陳詠淩第一次坐到那個位置上,手裏握著他從未握過的決策權。他記得那段日子,每天從早到晚開會、簽字、見人,忙得腳不沾地。他以為自己撐住了局麵,以為梁言醒來的那一天,他可以把一個完好無損的千璽交還回去。

可現在回頭看,那些看似正常的專案、那些合乎邏輯的合作、那些“恰好”遞到他麵前的機會全都是算好了的。做局的人算準了梁言不在,算準了陳詠淩剛坐上代理董事的位置,手裏有簽字權卻缺少足夠深的警惕心,算準了他急於證明自己的能力,於是把誘餌一個一個遞到他麵前。

“他們利用了我。”陳詠淩的聲音乾澀,像喉嚨裡堵著一團砂礫:“趁你不在,趁我坐到了那個位置上。我以為是自己在做判斷,其實是他們一步步引著我往那條路上走。我太冒失,太激進,也太自信了……”

他沒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空調低微的運轉聲。

梁言看著陳詠淩,目光不冷,也沒有責備的意思。他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能鬆一口氣的分量。

“你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沒有人教過你怎麼防這種局,我也沒教過你。那半年的責任不在你一個人身上,再說……”他微微頓了一下:“就算我當時在,對方也未必不會找別的口子。他們隻要有那個心思,就算不是從你身上開啟缺口,也會從別的地方下手。”

陳詠淩抬起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隻是把下巴繃緊了,點了點頭。

梁言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說了一句:“現在追究是誰的責任不重要,重要的是經歷了這一次,往後你投出去的每一個專案,都會比從前更加謹慎,這就是輸的代價,也是贏回來的本錢。”

陳詠淩慢慢鬆開了壓在桌麵上的手指。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想起四年前它們簽過的那些字,想起那些專案檔案上他親手落下的簽名。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去把那些專案的底賬重新過一遍。當初我沒看到的東西,翻也要翻出來。”

他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隻說了一句:“梁言,下一次我不會再讓人從我這裏開啟口子。”

門合上,夜色已經暗下來,玻璃上映著梁言的側臉,眉目平靜。他想起陳詠淩方纔說“我太自信了”時喉間哽著的那股澀意,突然覺得這場局裏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隻是代價已經付了,剩下的路該怎麼走,還得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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