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在和喻音離開之前,去了一趟辦公室,把最近手頭的工作都交代完,便安心的跟著喻音回到法蘭克福,住進了她的公寓裏。
這次他沒有帶著鄭尋一起去,他給鄭尋放了一個長假,畢竟在過去的這四年裏,隻要他在哪裏,鄭尋就跟到哪裏,沒有休息過一天。
喻音還專門又打了個電話給鄭尋,聽他說了一遍那些醫囑和注意事項,隨後梁言的一應起居,監督他吃飯吃藥睡覺的瑣事全部都交給了喻音。
他好像很享受被她約束的時時刻刻,這讓他有了一種歸屬感。
明明身在異國他鄉,卻莫名的有一種被安全感包裹起來的落定。
又是一年法蘭克福的五月。
美茵河岸兩側的行道樹已經抽齊了新葉,梧桐和椴樹的枝條交錯在路麵上方,地上有一片深淺交織的綠影,在午後微風中翻動著細碎的光斑。街邊的咖啡館早早把桌椅搬到了室外,有人端著杯子坐在那裏,翻著報紙,偶爾抬眼看看路過的人,又低下頭繼續翻頁。有軌電車沿著軌道緩緩駛過,車廂裡的窗戶大半開著,有風灌進去。遠處的教堂塔樓被陽光照成一種溫潤的米白色,尖頂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安靜而清晰。有人騎著自行車從愛塞爾納鐵橋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清脆而短促,像在跟河水打了個招呼,然後鈴聲被風裹著帶向了更遠的地方。陽光落在那些舊式建築的立麵上,沿街的木質百葉窗有些半合著,有些敞開著。窗台上放著盆栽,大多是綠色的常春藤或開著小花的矮牽牛,在日光和空氣裡從容生長著。
喻音站在公寓的窗邊放空自己,手裏握著一杯還沒涼透的茶,看著樓下那條街區。她在這裏住了四年,熟悉每一條街的轉角,習慣一個人走回家時聽著自己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迴響。她以為自己早就適應了這樣的日子,獨自生活,獨自醒來,在陌生的語言裏找到安穩,把思念包裹成日常的形狀,妥善安放。
可是她偶爾在房間裏踱步,抬頭就能看見玄關鞋架上多了幾雙原本不屬於這裏的鞋,浴室裡多了一支新的牙刷,靠在杯沿邊,和她的那支並排立著。冰箱裏多了一人份的吃食,衣櫃裏也掛上了他的衣服。這些微小的、不起眼的變化,像是一顆顆被仔細安放在舊日圖景裡的棋子,讓這間屋子重新有了呼吸的節奏。
梁言和她一起同居在這間公寓裏,白天她去上班,他就在家裏待著,要麼看書,要麼自己下樓去美茵河畔走走。等到喻音下班後,兩人就一起去逛逛超市,買些食材,做了她一直覺得麻煩的中餐。週末的時候,她帶他去看不同的畫展,去Ostpark慢悠悠的沿湖騎行,累了就躺在草坪上曬太陽。
在她半夜還在翻譯文稿時,梁言就安靜地坐在沙發另一端看書,直到她合上電腦說“好了”,他才合上書頁起身去關燈。
他沒有做什麼宏大的事,隻是把自己的存在像一顆石子投入水中那樣,悄無聲息地嵌了進來,讓那池原本平靜得幾乎沒有漣漪的水麵開始泛起細膩的波紋。
法蘭克福的五月一如既往,可喻音覺得她在這裏的生活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馬丁的公司實行每週上四休三的製度,除非是跟專案或者出外勤的同事需要偶爾加班。除了頭一年感到不適應外,後麵幾年喻音的工作節奏一直很鬆弛,沒有太多的緊迫感。自從馬丁知道梁言也來了法蘭克福後,他邀請他和喻音去家裏做客變得比以前更勤了些,他隔三差五便做一頓豐盛的大餐,讓他們過去一起享用。有時候新調了一杯咖啡,也要專程送過來讓他們嘗嘗,然後認真的等待他們的評價。他說這是“新配方”,說要拿梁言當測試物件,因為“盧卡斯喝什麼都覺得好喝,沒有參考價值”。
梁言也沒有白吃他的東西,他心裏清楚該怎麼回報馬丁這幾年來對喻音的照顧,以及現在他對待自己的友好。
他給彭呈打了個國際長途,說了一下自己的計劃,然後親自給法蘭克福展覽集團的負責人也通了電話,大手一揮,又給馬丁的公司簽了國內專案下季度的合約,把馬丁樂得整夜都睡不著覺,用國語反覆強調:“你們中國有句古話說得好,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啊。”
然後更加小心的把梁言這尊財神爺供了起來,甚至在某些時刻,已經開始拉起了偏架。
盧卡斯是在第一次馬丁邀請喻音和梁言一起到家裏來用餐時,在餐桌上得知真相的。
那時馬丁正在把烤好的牛膝骨端上桌,隨口提了一句:“歡迎梁先生到法蘭克福開啟和喻音的同居美好生活。”
盧卡斯正要夾菜的手停住了,刀叉懸在半空:“等等,”他看向馬丁,“他們已經和好了嗎?”
馬丁看了一眼喻音,又看了一眼梁言,低頭切了一塊肉放進嘴裏:“你記反了,他們就沒有分手過。”
盧卡斯嘴裏的東西差點噎住,他放下刀叉,認真地來回看著兩個人,像在一場非正式聽證會中重新梳理事實脈絡。後麵他聽完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喻音不告而別,梁言找了她四年,病了兩場,然後又翻過大半個地球追到法蘭克福找到她。
之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目光看著梁言,說:“兄弟,是我錯怪你了,原來受苦的人一直是你。”
梁言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盧卡斯已經轉向喻音,用那種德國人特有的、一本正經的指責語氣說:“你是被女巫下了絕情葯吧?”
喻音的叉子停在半空:“什麼?”
“要不就是心被掏出來換了一顆石頭。”盧卡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沉痛地搖了搖頭:“我本來覺得你是個好人,被前男友無情拋棄後被迫離家出走,現在看來你纔是那個壞東西。”
馬丁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朝喻音舉了一下酒杯,語氣帶著調侃:“歡迎加入被盧卡斯審判的陣營。”
盧卡斯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又切了一塊肉放進嘴裏,認真地嚼完嚥下去,然後鄭重地拍了拍梁言的肩膀,像在授予某種隻有他認可纔有效的勳章:“沒關係,你以後在她那裏受了委屈到我這裏來告狀,我幫你指責她。”
梁言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的盤子,又看了看盧卡斯那張認真而篤定的臉,說:“好。”
喻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他偏過頭看著她,兩人隔著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相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掩蓋不住。
窗外的暮色正緩慢地鋪展開來,落在餐桌上每一個人的肩頭。
有時候喻音在想,如果他們能一直留在法蘭克福,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也很好,不用回國麵對那些現實的壓力,不用再去經歷那些紛擾。
梁言也很喜歡這樣輕鬆的日子,他除了偶爾跟國內連線開一個會,其他時候都圍繞在喻音的身邊轉,吹風了就給她送衣服,下雨了就給她送傘,還自己學著做簡易的西餐,在她下班回家之前擺好盤,然後聽見鑰匙轉動鎖眼的聲音時,立刻跑去門口把她從門外抱進來,先將她按在玄關處的牆麵上狠狠親吻一番,然後再意猶未盡地擁著她去洗手準備吃飯。
就在這樣一個小小的、舊式的德國公寓裏,每個角落都佈滿了他們打鬧嬉戲、擁抱親吻的身影。沙發是兩個人最常待的地方,他靠在扶手上看書,她就枕著他的腿躺著,偶爾翻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腰側,肩膀隨著呼吸慢慢起伏。他的書頁翻開很久沒有翻動,最後一頁的折角被手指反覆摩挲,遲遲沒有被翻過去,因為她的頭髮正散在他腿上,他低頭就能看見她閉著的眼睛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在廚房他們也經常待在一起,她煮麵的時候他從背後貼上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她側過頭就能親到他嘴角,麵湯差點溢位來,他伸手幫她關了火,兩個人就著鍋邊吃了一頓有點軟爛的晚飯。
冰箱門上貼著她寫給他的便簽,上麵是用中文寫的“今天四點就下班”“明天想吃意大利麵”“有空的話幫我去樓下麵包店買幾個鹼水麵包”“今天是週一,記得去樓梯口取牛奶”,這些便簽被一張張地覆蓋,筆跡潦草而隨意。陽台上有兩把椅子並排放著,清晨時她會端著一杯咖啡坐過去,他隔了一會兒纔跟出來,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圓桌。他有時會把腳伸過來,輕輕地踩在她的拖鞋上,她就坐在那裏不動,任由他踩著,任晨風灌進敞開的外套裡。門口的地墊上歪歪扭扭地躺著兩雙鞋,一雙他的,一雙她的,鞋頭朝著裏麵。臥室的牆角放著一盞落地燈,光暈落在床單和枕頭的邊緣,把他們靠在一起的身影攏進一圈柔和的光暈裡。她有時側過身去關燈,他的手臂會在這時伸過來,順勢把她輕輕拉回懷裏,像在確認她的存在。
這間公寓不大,但每一個轉角、每一塊地板、每一道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線上,都印著他們的痕跡。
藥盒被喻音放在了床頭櫃靠裡的位置,不再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梁言在喻音的監督下把藥量減了下去,現在控製在每天中午飯後吃一次,早晚都不需要再吃藥了。
喻音告訴他,如果他難受就想著她,他起初不習慣,因為靠想一個人來緩解藥物戒斷的軀體反應太難熬了。喻音就讓他控製不住想去吃藥的時候就來吻她,如果手開始發抖的時候就來抱她。
有時候他半夜驚醒,手指已經摸到了床頭櫃上的藥盒,喉嚨發緊,心跳擂得他手心出汗。喻音也醒了,她沒開燈,在黑暗裏準確地找到他的唇吻了上去,帶著睡意餘溫的、不急不緩的吻,手心覆上他握緊的拳頭,拇指輕輕蹭過他的指節,用觸覺一寸寸地拆解他身體的僵持。梁言慢慢鬆開握緊的手,回吻她的時候,那陣湧上來的焦躁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去,像潮水落回它該在的地方。有時候是在白天,他正翻著書本忽然指尖不受控製地顫起來,還沒等他做出什麼反應,喻音已經從側麵靠過來,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手臂收緊,讓他感受到自己是被承托著的,而他的那陣顫抖會在持續的擁抱中逐漸平息下來。
如果他晚上睡不著,她就將他抱在懷裏。掌心貼著他的後背,緩慢而有節奏地拍著,讓他的背脊在她的拍撫下一點一點地鬆下來,呼吸也從急促漸漸變得均勻綿長。等他睡著之後,她還會再多拍幾分鐘,直到確定他的呼吸已經完全平穩了才停下來,然後她把臉貼在他的後頸上,跟著他一起沉進睡眠裡。
喻音在這段感情裡開始變得主動,所有的肢體接觸和親密互動,都變成了由她開始,也由她結束。她漸漸發現,當她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裏的時候,梁言整個人都會像被溫水泡開一樣慢慢舒展。
她伸手去牽他,他就自然地握住;她踮腳吻他,他就會微微低頭配合;她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眠,他就敢讓自己徹底鬆下來。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沙發上,忽然偏過頭看著廚房裏正在切菜的喻音說:“喻音……我現在終於能感受到你愛我了。”
她說:“我會越來越愛你的。”
窗外法蘭克福五月的陽光落在砧板邊緣,細碎而均勻地鋪在她的手背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著。
梁言閉上眼睛躺在沙發裡,感覺到心裏洶湧的愛意快要溢位來,夏天好像快要到了。
不知道法蘭克福的夏天,熱不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