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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79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喻音醒來的時候,晨光正好從窗簾邊緣漏進來一道薄薄的金色,落在枕邊。

她睜開眼,就看見梁言正安靜地看著她。不知道他這樣看了多久,連眼睛都沒有眨過。

她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初醒時的沙啞:“你怎麼醒這麼早?”

他沒有回答,害怕打破這一秒的平靜,隻是看著她。

喻音又抬眼,看清了他眼底那片烏青:“你不會……沒有睡吧?”

梁言動了一下,點點頭:“我害怕,怕一覺醒來發現你又不在了。怕這一整晚都隻是我自己的幻覺,所以不敢睡。”

喻音聽了,伸出手輕輕覆上他的臉頰,他偏過頭,把臉貼進她的掌心。

“我在這兒,”她說,聲音輕而篤定,“不會走了。”

又躺了一會兒,喻音撐著坐起來,說要去洗澡。她偏過頭看他:“你幫我準備一下衣服和毛巾吧。”

梁言應了一聲,起身去開衣櫃。櫃門拉開的一瞬間,她看見裏麵整齊地掛著她離開前留下的衣服,那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那條她常穿的深色長褲、幾件襯衫和薄外套,還有一些冬天的大衣和夏天的裙子,連擺放的位置都和四年前差不多。

她的目光在那些衣架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她起身走過去,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件灰色羊絨衫的袖口,布料還是軟的,帶著櫃子裏乾燥而封閉了許久的氣味。

“這些衣服……”她開口,聲音有些輕:“你還沒有扔掉。”

“除了這些衣服我還放在衣櫃裏,其餘你之前用的生活物品,我都收進地下的倉庫了,”他站在她身後說:“待會兒去看看哪些還能用,不能用的,重新買新的。”

喻音站在衣櫃前,指尖還搭在櫃門上,這四年來她以為所有的一切都會隨著時間被清理、被替換、被抹去痕跡,但是並沒有,那些東西還是原封不動的保留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她轉過身來摟住了梁言的脖子,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他一下。

“對不起。”

“你怎麼又跟我說這三個字?”

喻音笑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就是……覺得虧欠你太多了,這輩子都還不完一樣。”

“那今後,你要多心疼我一點。”梁言的手撫上了她的腰,把她往懷裏壓,然後俯身下去就要去吻她的耳垂。

感受到一陣癢意,喻音本能的往後縮:“別鬧了我要去洗澡了……”

“我跟你一起洗……”

……

浴室的門虛掩著,淋浴的水聲從裏麵傳出來,淅淅瀝瀝地落在瓷磚地麵上,水汽從門縫裏一縷一縷地鑽出來,帶著沐浴露淡淡的植物氣味,像一層薄薄的雲霧,沿著門框的邊緣向外滲,慢慢漫向整個臥室。

五月初北京的空氣原本是乾燥的,可此刻那層薄薄的水汽融在空氣裡,漸漸變得潮濕。

兩人洗得清清爽爽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喻音臉上的潮紅都還沒有褪去。

雪白的麵板上都是他掐出來的痕跡,泛著紅得要好幾天才能消散。

喻音穿過客廳,去到廚房開啟冰箱,發現裏麵除了水以外什麼都沒有,她問:“你平時在家裏怎麼吃飯啊?冰箱裏麵什麼都沒有。”

“我如果在家,鄭尋每天會給我送過來。”梁言說完拿起手機,給鄭尋去了個電話:“送兩份早餐到家裏來。”

“這樣不麻煩他嗎?”

“這是他的工作,麻煩什麼?”梁言看著她解釋道:“集團就在樓下給他租了房子,方便照顧我的起居生活,莫女士盯得很緊,每天讓他督促我吃飯、吃藥、睡覺、看醫生,每天他都要給四合院那邊彙報他的這些工作。”

喻音是見過鄭尋的,感覺得到他是個細緻的人。

“那,一會見到他我要好好謝謝他這幾年對你的照顧。雖說是工作,但是我能看出來他對你身體的擔憂是發自內心的。”

“你別謝謝了,不然一會兒他會以為從今天起他就失業了。”

半個小時後,鄭尋提著餐盒按響了門鈴,之前他收到梁言的指示後通常都會自己開門直接進來,但是今天老闆讓他送的是兩份早餐,那肯定是不能冒然自己進去了。

梁言去給他開了門,鄭尋見他穿著睡袍,頭髮還濕潤著,沒有徹底吹乾。

“進來吧。”

鄭尋把餐盒開啟,把早餐拿出來放在餐桌上,喻音此時過來接過餐盒:“我來吧,辛苦你跑一趟了。”

“沒事的喻小姐,這是我應該做的。”

梁言等喻音坐下後,然後問鄭尋:“送得有點多了,要不要一起吃?”

“不用了。”鄭尋連忙擺擺手:“因為不知道……口味,所以什麼都準備了一些,我已經吃過了,你們先吃著,我去給您分一下藥。”

說完他急忙轉身,從手提包裡掏出了幾個藥瓶,再拿出醫生的醫囑單,對照著單子一邊核對一邊把藥瓶裡的葯倒出來,按量裝進分裝盒裏,然後貼好標籤,最後用筆在標籤上備註好日期。

他每隔一週就會帶來一星期的葯,分裝好後給梁言放在家裏。

弄好後他就給梁言說:“梁董,那我先走了,一會兒如果您要出門再跟我說,另外張醫生後天會過來。”

結果餐桌上的喻音和梁言同時叫住他:“鄭尋。”

“啊?”鄭尋一時有點不知道該看誰,眼神都透露出少許慌張。

梁言看著喻音:“你先說?”

“你先說。”

“……”

“那個。”梁言清了清嗓子,對著鄭尋使了下眼色,對著他囑咐了一句:“我這邊的事,先不要跟四合院那邊說。”

鄭尋聽懂了,連忙回答明白,隨後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喻音。

喻音放下筷子看著鄭尋:“剛聽你說明天有個張醫生會過來,可不可以麻煩你讓他明天就來?因為我也想聽聽醫生怎麼說。”

“後天來也行啊,後天難道你就不能聽了?”

喻音沒有理會梁言,隻是在徵求鄭尋的回答。

“可以的,那我這就去給張醫生打電話,讓他明天過來。”鄭尋說完對著兩人微微欠了個身,麻溜地退出門去。

“為什麼一定要明天?”

“我後天……”喻音吞吐了一下,語氣裡有些猶豫:“要先回一趟法蘭克福,走之前想要好好瞭解一下你的病情。”

她的話音剛落,就看見梁言眼裏的光像被風吹了一下的燭火,晃動了一下。

“你不是說不走了嗎?”他的聲音緊了一些:“你是騙我的?”

喻音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貼著他的指節安撫他,飛快的在跟他解釋,彷彿再慢一秒他的情緒就要激動起來。

她說回去是要把手上那些還沒結項的工作處理好,還有幾個客戶的翻譯單沒有完成,完成後其他的工作也需要時間交接,再正式跟馬丁提交辭職信,租的房子也要退掉,東西還要收拾好打包寄回來。

喻音把聲音放得很輕:“我是要回來的,我不是在騙你,隻是我需要一點時間,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好,才能真正搬回來。不然我人回來了,德國那邊的爛攤子還堆著,我過意不去。你等我行嗎?最多兩個月。”

梁言的手指在她掌心裏慢慢鬆開,他低頭看著她的手,又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像在用目光重新確認一遍那些話的輪廓:“你真的會回來?”

她說:“我會。”

他又問了一遍:“你保證?”

“我保證。”

梁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確認她的話並不是在誆騙他後,才終於鬆開了那口氣。

直到吃完早餐後,喻音在收拾碗筷,梁言又一次湊了上來。

“喻音,我怎麼覺得,這好像又是一場夢一樣呢?”他把手撫上了她的臉:“我心裏沒底,因為四年前你也是這樣騙我的,你說你不會離開我,結果呢?”

喻音看著他繃緊的肩線和那副仍然沒有完全鬆下來的神情,忽然有點想笑,不是覺得好笑,而是一種輕而無奈的感覺從心底升上來。她看著他眼睛底下那圈淡淡青色,看見他連眨眼的頻率都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怕閉眼的那一瞬間她就會消失。

她明白過來,他的這種不安感不是出於不信任,是他已經在這段關係中被傷害太多次了,反覆的等待讓他喪失了相信承諾的能力。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放得更緩了些,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正警覺地豎起耳朵的動物:“梁言,你看著我。”

梁言抬起眼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試探和膽怯。

“我不是在哄你,”她說:“我是真的需要回去把事情處理完,然後就能踏踏實實回來。你要是實在不放心,你就跟我一起回到法蘭克福,如果你工作忙,沒空去,我就每天給你打電話,發視訊。你想什麼時候看我,我就什麼時候接,哪怕我們所在的世界有時差,我都會在第一時間接起你的電話,遇到假期,我也可以飛回來,在北京陪你幾天,直到我所有的工作都結束,我就徹底地陪在你身邊,不走了。這樣行嗎?”

他看著她,那根綳了整夜的弦似乎終於鬆了一點點。

“我不忙,那我跟你一起走。”

喻音嘴角掀起一絲無奈的微笑,她知道如今自己在他那裏的信用幾乎為零了,估計信用值低得連街邊的充電寶都掃不上。

但她依舊默許了他的跟隨,嘴上再怎麼說是沒用的,得讓他看見她的實際行動。

第二天張醫生上門,一切的慣例檢查結束後,他的眉頭還是皺了起來。

“最近有沒有嘗試過,一天隻吃一次葯或者隔天再吃?”

梁言搖搖頭:“不行,上次你跟我說過讓我減少用藥後,我嘗試過。一天隻吃一次葯的話,我撐不到傍晚。”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似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習慣了的日常。

他坐在沙發上,喻音在她旁邊,見他手指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幾邊緣那瓶已經空了一半的藥盒上,沒有看她。

“快到五六點的時候,我就會心慌、冒汗、頭腦發沉。”梁言的手指微微張開又收攏:“手會控製不住地顫抖,腳下也像灌了鉛,走不動路。”

他說完這些,沉默了片刻,又接著跟張醫生闡述:“如果晚上那一次不吃,那我會睡不著,一直焦慮到天亮。”

喻音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心裏卻泛起酸澀,那麼好好的一個人,如今卻變成了這樣。

張醫生把醫療箱蓋上,手上動作沒停:“梁先生,目前看來,你現在對藥物的依賴已經很深了。”

他翻了一頁手上的診療筆記,視線落在那些數字和術語上:“你已經長期吃了好幾年的抗抑鬱葯,加上那一次藥物和酒精過量,給你的肝腎造成了一定的不可逆損傷。如今你依賴藥物才能緩解軀體化的癥狀,已經很嚴重了。所以接下來,你還是要靠著自己的意誌力,逐漸減少用藥才行。”

梁言抬眼看了醫生一下,沒有接話。

“從一天兩次,變成一天一次,然後再隔天一次,最後能不吃就不吃了。實在難受,你藉助物理機器來治療,把心理輔導的療程增加,後續我這邊會再幫你調整治療方案。”

張醫生合上病曆本,認真地看著他說道:“這個過程不會輕鬆,但你需要撐過去。現在你身邊有人支援你,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說到這裏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喻音一眼。

喻音緊挨著梁言坐在沙發上,雖然在張醫生診斷的期間一句話都沒說過,但張醫生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像是梁言身體之外另一道穩固的邊界。

直到最後她才開口:“謝謝醫生,今後就由我來負責監督他的用藥,我會慢慢想辦法讓他戒掉的。”

張醫生點點頭,目光從梁言身上移到她臉上:“心病還需心藥醫,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停了一瞬:“隻是這個解鈴人,不要隻解到一半。”

張醫生的語氣沒有加重,但“一半”那兩個字被他放得比別的詞更慢一些,像在提醒一件他見過太多次的事情:“如果這次他的病在治療途中再出什麼岔子,那今後會比現在更加嚴重。這不是嚇唬你們,這是這些年我見過的病例路徑,反覆發作,反覆中斷,每一次都會讓下一次更難回到原來的位置。所以……”他看著他們:“如果決定要治,就兩個人一起治,不要中途再放棄。”

喻音轉過頭去看著梁言,眼底都是對他的愧疚和心疼,她回答醫生:“您放心,我們會堅持下去的。”

醫生沒有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翻開本子開始寫新的醫囑,然後離開了。

喻音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梁言重新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心有些涼,但握得很穩。她沒有掙開,隻是輕輕反握了一下,用指尖合攏在他的指節上,似在用一個無聲的動作在說:這次有她陪著他,一定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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