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結會開得很漫長,從下午兩點一直持續到了六點。
專案通過復盤和總結後,德方提供了相應的佐證材料,千璽的公章終於落在了那份驗收報告上。喻音隻需要把這份報告帶回去交給馬丁,就算完成了此項工作的最後一步。
大家收拾好桌上的檔案,陸陸續續退出了會議室。
喻音出來的時候,張助在門口等她。
“喻音,你們晚上幾點的飛機?”
“九點半。”
張助看了看手錶:“那還來得及,你跟我去一趟梁董辦公室吧。”
喻音的腳步頓住了,她在考慮要不要在臨走前再去見他最後一麵,畢竟昨天在潼川的時候,她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可張助在她麵前表現得很為難,彷彿自己不去一趟她就無法交差的樣子。
喻音想著一會六點半樓下就要發車去機場了,再怎麼耽誤也就半個小時。
“好吧。”
實在是有很長的時間沒有踏足這間辦公室了,裏麵的佈局沒有變,推門進來麵對的是梁言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左側是洽談區的沙發和茶幾,靠牆有茶水吧枱,另一麵是整牆的置物架。
張助關上門後,就剩兩人在裏麵。
梁言見她進來,從辦公桌後麵繞了出來。
“幾點的飛機?”
“一會兒,六點半就發車去機場了。”喻音淡然地回應道。
“那就再坐會兒,我晚點還有事,就不送你了。”梁言嘆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笑意:“我們就在這裏說最後幾句話,然後告別吧。”
梁言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幾上,兩人麵對麵坐下。
“兩個月的時間過得真的挺快,希望你這次回去那邊,工作順利,能安心的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害怕我再來糾纏你,回去再搬家,輾轉去其他城市又把自己藏起來。”梁言笑笑:“我畢竟也沒那麼可怕,還想著下次如果有什麼專案要出差去德國,你作為東道主,能給我引引路,幫忙介紹一下那邊的風土人情,推薦幾家好吃的餐廳。”
梁言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穩,足夠輕淡,像是真的已經放下了一切,隻是為了讓她的離開不用顯得那麼沉重。
他知道她需要看見他釋然的樣子,需要相信他確實放下了,所以他就演給她看看也無妨。
喻音在他對麵點點頭:“好。”
沉默了一陣,她主動提起了他的身體:“你要注意自己的健康,抑鬱症可輕可重,要配合醫生治療。如果能減少吃藥就盡量控製,你還年輕,不要過早對藥物造成依賴。”
梁言也點點頭:“好。”
兩人坐在這裏,中間不過是隔了一個茶幾,卻像是隔了整個北京到法蘭克福的距離。
她繼續說:“記得按時吃飯,別總是忙起來就隨便應付。”
“德國的天氣變換無常,你出門隨時要注意增減衣物。”
“以後……”她停了一下,把那些未盡的話輕輕束攏:“以後照顧好自己。”
梁言垂下眼睛,聲音很低:“你也是。”
……
那些從前的親昵與熟稔,那些彼此之間曾經無需言說的默契,此刻被他們用一句一句的囑咐包裹著,終究是把那份熟悉變成了陌生。
時間到了,梁言先站起來,替她開啟了辦公室的門,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走過他身側的時候,她的衣角輕輕擦過他的袖口,那一點極輕的觸感像一片落葉在水麵上短暫停留了一下,隨即被風帶走。
就在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梁言終於還是忍不住做了最後一次挽留:“喻音,你真的想好了?你真的不願意……留下嗎?”
“……”
梁言並沒有得到她的回答,她走出門時沒有回頭,隻在邁出門檻的瞬間有一個極輕微的停頓,門外的過道裡,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辦公室裡徹底安靜了,隻剩下茶幾上那杯涼透的水,和窗邊一道道平行的光紋,在暮色漸近的時分緩慢地移動著,一寸一寸的從桌麵上挪向牆角,然後完全消失了。
幾分鐘後陳詠淩拿著檔案走了進來,抬眼就看見了梁言坐在辦公桌前,手肘撐在桌麵,用掌心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著。
“怎麼了這是?”他把檔案拍在桌上,雙手叉腰看著他。
梁言把手拿下來,露出已經泛紅的雙眼。
“不是,你至於嗎?”陳詠淩看見他這副模樣,有點恨鐵不成鋼:“你要是捨不得她走,現在就追出去,他們的車還在樓下,還來得及。”
梁言哽咽道:“來不及了,我無論如何做,好像都是徒勞,她下定決心要走,用什麼都留不住……”
陳詠淩的脾氣上來了:“來來來,你跟我說說,她怎麼下的決心,你又是做了什麼徒勞無用功?”
梁言回想到昨天在公墓前喻音放出來的錄音,跟他說的那些話,他轉訴給陳詠淩之後,最後麵帶苦笑的說了一句:“她把這一切,都歸於因果……”
陳詠淩打斷了他:“都是些什麼狗屁話,我真的要被這個女人氣死了!”
然後他沉著臉匆匆轉身,帶著滿身的怒氣下到車庫,開車出來時把正準備去往機場的中巴車截停在集團的大門口。
陳詠淩示意司機開了門,他站在車門邊,看見了坐在車上的喻音。
“喻音,你下車,我單獨送你去機場。”
喻音屬實沒想到陳詠淩攔住了她,正在猶豫時,看見陳詠淩就要上車來拉她。
在一車人詫異的眼神中,喻音站起身來:“你別上來,我下去就是。”
坐上陳詠淩的副駕,她已經感受到了身邊這個人渾身的不爽快,他和黎晴晴都是一類人,喜怒都浮於表麵,不會刻意隱藏自己的情緒。
陳詠淩一腳油門出了匝道,往機場方向開去,他開得很快,像是在宣洩自己心中不滿。
在一個急剎車後,喻音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前傾去,頭差點撞上擋風玻璃。
“陳詠淩,你發什麼神經?”
“我發神經?”車廂裡傳來了陳詠淩提高了八度的聲音:“喻音,我倒是想問問你,你到底想怎麼樣?你究竟要把人逼成什麼樣才肯罷休?”
“……”
陳詠淩繼續陰陽怪氣道:“哎,我再問問你,你小時候有沒有看過什麼言情小說,或者電視劇,那裏麵有沒有寫過像梁言這麼癡情的男人?你見過沒有?我覺得小說和電視劇都演不出來他的癡情,真的,那些作家編劇,寫都不敢這麼寫,寫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癡情十幾年,你敢相信嗎?我都不敢相信,但是我身邊就他媽的真有這麼一個男人,像是被人勾了魂兒一樣,沒有你他就活不下去!我真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他就是要非你不可,簡直是要氣死我了!”
喻音並沒有被他的情緒激怒,她黑著臉開口勸說:“陳詠淩,我想你沒有資格在這裏指責我,我和梁言之間的問題不是你想的那樣膚淺,你現在站的立場和我不同,你護著他我能理解……”
“你理解?你理解什麼?”陳詠淩心直口快:“梁言這四年是怎麼過來的你知道嗎?他病了!他病得都快要死了,他在鬼門關走了兩次,第一次被氣到吐血造成心源性休克,搶救回來後在醫院昏迷了一個月,他都不願意醒過來。第二次是藥物和酒精過量,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意識,洗胃、插管,他差點就沒從搶救台上下來!你說你理解什麼?!”
喻音內心震了一下,看著此時暴怒的陳詠淩,她知道他不可能說謊騙她。
她從來沒有想過,梁言會經歷那麼至暗的時刻,是真的病重到,瀕臨在死亡的邊緣嗎?
“他現在靠著吃藥、心理治療、物理儀器這些東西勉強維持著正常生活,你回來這段時間難道沒看出來嗎?他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從前,你連這點都不關心嗎?”
一個紅綠燈,陳詠淩再次急踩剎車,車輛停在一個十字路口。
喻音的心痛蔓延開來,一瞬間痛到說不出話,身邊的陳詠淩拍著方向盤還在跟她吼:
“你拒絕他的是什麼理由?什麼叫因果?你是不是加入了什麼邪教組織,把你腦子都給洗腦洗壞掉了?你別在我麵前搞這一套說辭,老子不信,我也不像梁言那麼好說話,什麼都依你。我就問你一句,如果當年因為你的離開,梁言真的沒有搶救過來,死在了手術室裡,那算不算也是你造成的因果?你的手上又多造了一條人命,你的孽這輩子還贖得清嗎?喻音,你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罵得醒你?”
車窗外的嘈雜被一層厚玻璃隔開了,模糊、遙遠、持續地嗡鳴著。可那些聲音還是穿透了縫隙,混雜著陳詠淩的話語,一起灌進她的耳朵裡。
他每說一句,她耳朵裡的嗡鳴就加重一層,那些話反覆地在她腦子裏迴響,像一截被卡住的磁帶,不斷重複同一段聲音:兩次,差點死了,心源性休克,藥物過量,搶救,靠藥物維持正常生活,你造成的因果……這些詞從她耳朵裡灌進來,沿著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沉,像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在鑿穿她的骨骼。
喻音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攥得泛白,指甲陷進掌心的布料裡。她感覺到臉頰上有一道溫熱的液體正在緩緩地滑落,一滴接著一滴,沿著下頜線滴落在她領口的布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沒有抬手去擦,她甚至沒有感覺到自己哭了,直到車窗玻璃裡映出的倒影看起來有些模糊,那些光線都被暈開成細碎的一團,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麵。
她的視線落在那團模糊的光影裡,那些關於梁言的碎片在腦海中被想像出來,他口中吐出的血,他在手術室裡被插管的軀體,他在意識模糊時被推入洗胃室的畫麵,他在燈下蒼白無力的臉。那些畫麵在她眼前一一掠過,像一幀一幀被緩慢拉動的舊膠片,每一幀都在她眼底燙出一個淺淡的印記。
窗外的車流還在穿梭,綠燈亮了,陳詠淩再次啟動車輛,夕陽的餘暉被行人路樹上的枝葉切割成細碎的光影,在車窗玻璃上一格一格地閃過。
“你現在哭有什麼用?”陳詠淩纔不會心疼,還在繼續刺激她:“你照著這麼狠心折磨他下去,不出兩年,等到他的身體徹底垮了,第三次被送去搶救,到時候搶救不回來,真的死了你再回來奔喪,到時候有得你哭……”
“陳詠淩。”喻音終於開口阻止了他再說下去:“你說夠了沒有?”
“沒夠,這四年他受過的苦楚,怎麼可能這三兩句就說夠了!你以為我為什麼現在坐在千璽執行董事的位置?是因為梁言偷懶嗎?是因為他有更長遠的規劃嗎?不是!是因為他現在的身體做不了那麼大量的工作,他承受不住那些壓力,我頂替他的工作,替他分擔事務,是為了讓他能好好養病,好好恢復,是為了他能活得久一點!我一個外人都能做到如此,可是你呢?一天天的為了自己內心的那點傷春悲秋,為了相信那所謂的狗屁因果,將深愛自己的人反覆地推向深淵,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人。喻音,我看你一點也不善良,可偏偏他們都護著你,梁言護著你,黎晴晴也護著你,我實在看不到你身上有哪點好,你不僅無情,你還懦弱!”
陳詠淩的話再次紮進了她的內心,紮進她胸腔裡那些被她封存了四年的角落,然後緩慢地向外拉扯,扯出那些她以為早已被時間稀釋乾淨的東西:愧疚、心疼、恐懼。
這些情緒攪在一起,湧上來,堵住她的喉嚨,讓她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她低下頭,眼淚砸在她握著手機的指背上,一滴、兩滴,很快連成一片,把螢幕上的光暈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
“想當初,我感謝你,感謝你回潼川救晴晴與水深火熱之中,感謝你把她不堪的境況告訴我,才讓我有勇氣再次回到她身邊去挽回她,如果說這世上真有什麼因果,我也像你這樣相信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我可能就不會再去插手她的人生,那我和晴晴如何能得以像現在過得這麼幸福?我們結了婚,還有了孩子,對後半生都充滿了期待,這一切不都是在證明,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因果,有的隻是事在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