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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75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喻音在房間收拾行李的時候,門鈴響了,開啟門一看,是梁言。

他靠在門框問:“工作結束了,你們是今晚的航班飛北京嗎?”

喻音轉身回去繼續收拾行李,把自己的電腦收進電腦包裡,手上還纏著線回應道:“我後天再去北京,明天一早我要先回一趟潼川。”

梁言自顧自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潼川是她父母安葬的地方,那裏纔是她真正的家。她四年沒回國,這次好不容易回來,是應該回去看看,祭拜一下。他停了一會兒,說:“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喻音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你回去幹什麼?你一天不忙嗎?”她頓了一下,目光裏帶著一點審視的意味:“我發現最近這段時間你好像都不太忙。”

不然怎麼會三天兩頭往上海跑,待在這裏不回去。

梁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她繼續收東西,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現在集團很多事務都交給陳詠淩了,他現在是千璽的執行董事,你還不知道吧?”

喻音微微怔了一下,想起上次在員工餐廳,彭呈跟她說起遠森的問題時,提過一嘴,但她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

“之前聽彭呈提起過一嘴,沒仔細問。”她說。

“所以,我現在比從前輕鬆很多。”他說得隨意,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喻音站在他對麵,心裏慢慢浮起一個念頭,他把權柄交給了別人,把時間空出來,是不是有什麼其他規劃。

“你不用回去了,我反正隻在潼川待一天,後天還要去北京參加會議。”

“我說了要跟你一起,就這樣決定了。”梁言的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似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喻音確實感覺到他比從前強硬了不少,以前他做決定時還會等她點頭,還會用詢問的方式留出迴旋的空間,而現在他隻是把結論放在她麵前,像放下一隻已經合攏的箱子,不再留縫隙讓她往裏看。

“隨便你。”

她繼續收拾著手裏的東西,把物件一件一件地歸攏到行李箱裏。衣物疊好,放整齊,邊角壓平,充電器和資料線捲成規整的圈,用皮筋紮好塞進側袋,洗漱包拉鏈拉好,擱在箱角。

動作不算快,但有條理。她蹲在行李箱旁邊,把最後一件外套疊好放進去,拉上拉鏈的瞬間聽到一聲順暢的合攏聲響。她站起身,環視了一圈房間,看看還有沒有落下什麼零碎物件。

除了梁言這個大物件還坐在那裏,其他都已經收拾妥帖。

“晚上一起吃飯嗎?”

喻音想了想,後天去北京開完會就要連夜回法蘭克福了,估計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再跟他坐下來好好吃個飯,就算走之前再好好道個別吧,於是便答應了。

夜晚的外灘燈火璀璨,黃浦江兩岸的燈光在暮色中依次亮起,江風帶著初夏的濕潤拂過,吹動江麵上細碎的光影。

梁言選了一處正對江景的餐廳,穹頂高闊,燈光調成柔和的暖金色,食物的香氣與黃浦江的水汽、窗外紛雜的光影交織在一起,米其林主廚端上來的菜式精緻得如同一件件微縮的藝術品,擺盤考究,每一道都被燈光照出溫潤的光澤。

他坐在她對麵,看著她低頭切那塊鱈魚的時候,忽然覺得眼前這畫麵比窗外的江景更值得看。

喻音換下了工作服,穿得隨意,一件淺色的薄衫,頭髮披著,沒有刻意打理,在他眼裏卻比那些精心雕琢的瓷器更生動。

她低頭的時候,額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眼,他看見她握著刀叉的手指骨節分明,動作從容又自然,夾起一塊魚肉送進嘴裏時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對味道還算滿意。

梁言收回目光,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覺得今晚胃口確實比平時好了一些。他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這樣鬆弛地坐在一張餐桌前了,像是外麵的繁鬧與夜色都被隔絕在玻璃之外,隻剩下這方寸之間的安寧。窗外有遊船緩緩駛過,船身上綴滿彩燈,在江麵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彩色波紋。

“在那邊,吃得慣德國菜嗎?”

“還好,我對食物的要求不高,每天能夠攝入足夠的營養就行。”

確實,喻音的食慾從來都沒旺盛過,她一直很瘦,吃什麼體重都漲不起來。

喻音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頓,似在打量一件被時間輕微改變過的物件:“不過你看起來倒是比之前清瘦了。”

梁言笑笑,放下手裏的刀叉,靠向椅背,語氣鬆快:“那是因為心裏有掛念,吃不好也睡不好。”他說得隨意,像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嘴角的弧度自然得看不出破綻。

喻音聽了也跟著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追問,繼續低頭吃東西。

梁言在心裏苦笑了一下,他沒有告訴她,她離開之後他在鬼門關走了兩遭。身體垮過一次,又靠著藥物和時間的推移重新拚湊起來,但那些拚湊起來的碎片再怎麼貼合,也已經不是原來的形狀了。

他的胃口從那時起就大不如前,一碗飯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是常事,以前喜歡的菜式擺在麵前也提不起興緻。瘦了一點倒不影響什麼,但那些看不見的變化還在那裏,肝腎功能指標比從前差了一些,心率偶爾會無端快起來,睡眠淺而碎,醒來的時候比睡下去的時候更累。

這些他自己清楚,他沒有告訴過她,也不會告訴她。

他把視線移開,端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裏。

一頓飯吃完,兩人下樓過了馬路,沿著外灘的江堤慢慢散步。

夜風比剛才大了些,帶著江水的潮潤氣息撲麵而來,把餐後留在身上的溫熱吹散了。

喻音走在梁言身側,步子不快不慢,外灘的燈光在江麵上鋪開一片細碎的光影,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兩岸的建築在夜色中輪廓清晰,燈光沿著天際線延展,一路延伸到視野盡頭。

兩人走了一段路,誰也沒有急著說話,腳步聲在石板上偶爾同步又錯開,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路燈和江景的映照下線條分明,下巴微微抬著,目光落在遠處的江麵上,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想。

梁言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沒有轉頭,隻是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水麵被極輕的風觸碰了一下。

“回來的這兩個月,心態有什麼變化嗎?有沒有什麼捨不得?”梁言問道。

喻音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沒有什麼變化,隻想著怎麼把工作都做好,早點回去給馬丁交代。”

馬丁?聽到這個名字梁言莫名地笑了一下:“你們兩個做戲,真的有人信嗎?”

其實喻音早就猜到,他大概率是不會相信她和馬丁的關係,是表麵上體現的那樣。

“我也沒有辦法,”喻音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要給他個解釋:“初到德國的時候,一切並不順利。我除了要克服環境和習慣的差異,還要應付職場上的騷擾,所以馬丁想了這個辦法,其實是為了更好的保護我。”

梁言點點頭:“這麼說起來,下次跟他見麵時,還要好好感謝他。”

“你感謝他?你不要再威脅他就行了……”

梁言知道她在說這次專案的事,有些無奈:“如果我不這樣安排,你未必會接下這個專案回來……”

“梁言。”她打斷了他。

他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江風把她的發尾吹起來一點,她抬手別到耳後,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而認真。

“我們今年都三十三歲了吧。”她說:“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那句話,我們都應該要往前看。”

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夜裏的涼意和濕氣。

梁言看著她,覺得自己身體裏的什麼地方正在緩慢地往下沉,沒有掙紮的餘地。他沒有問她“往前看”是什麼意思,因為他聽懂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遠處的江麵上,聲音不高,像在對自己確認一件他還沒能完全接受的事:“嗯,我嘗試一下吧。”

然後他收回目光,沒有辯解,沒有把那些已經準備好的話拿出來攤在她麵前。他站在那裏,目光裡沒有怨懟,沒有不甘,隻是在夜色中安靜地接受了一個他不想聽到的回應。

“走吧,風大了,送你回去。”他轉過身,朝來的方向走了兩步,接著停下來等她跟上。

喻音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然後邁開步子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像兩條平行的線,各自延伸,保持著相似的方向,沒有交匯。

江風還在吹,外灘的燈火依然鋪展在江麵上,繁華而安靜,和幾十分鐘前一樣,沒有因為任何一句話而發生改變。

第二天,兩人的航班在中午之前落地,喻音叫了個專車直接先回到了家裏。

四年沒有回來了,自從父母走後,這個家就徹底空了下來。喻音出國之前把潼川的其他房產都處理掉了,隻留下了父母生前住的這一套。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她感覺到那股輕微的阻力,像是門鎖也在猶豫要不要讓一個久別的人輕易進來。門推開的一瞬,一股陳舊的、被封閉了太久的氣流從屋內湧出來,帶著灰塵、老木頭和光陰沉澱下來的氣味。屋裏的光線很暗,窗簾拉了一半,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動。

梁言跟在她身後進了屋,環視了一圈這個不大的客廳,牆角的綠植早已枯死,乾褐的枝葉垂在盆沿,像一尊凝固的標本。

桌麵上鋪著一層均勻的灰,他走過去,把客廳的窗一扇一扇地開啟,風從外麵灌進來,帶進來外麵的樹影和午後乾燥微涼的氣息。

喻音走進廚房,擰開水閥,水流在空置了四年的管道裡發出短暫的嘶啞聲響,然後逐漸變得流暢,清冽的水從龍頭裏湧出來。

她找了塊毛巾打濕,擰到半乾,走回客廳,目光落在桌麵那個黑白相框上。父母的麵容透過一層薄薄的灰塵看著她,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她回來,照片邊緣已經有些褪色,深色的木框邊角積著細密的灰。

她彎下腰來,拿著濕毛巾仔細地擦過玻璃表麵,擦過相框邊緣的每一道凹槽,動作不重,但很仔細。灰塵被濕毛巾帶走,玻璃重新變得透亮,底下父親和母親的麵容清晰起來。她看著相框裏那兩張熟悉的臉,用指腹輕輕抹了一下玻璃表麵殘留的一道水痕,然後把相框放回原處,正了正角度,讓它和桌麵邊緣的直線對齊。

梁言靠在廚房門邊,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走過去,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在替她守住這個片刻的寧靜,不讓任何多餘的聲音打擾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身來,臉上沒有淚痕,眼睛也沒有泛紅,隻是看著他說了一句:“你等我把家裏的衛生稍微弄一下,然後去公墓。”

“好,我幫你一起吧。”

……

再離開時,所有門窗又被關上,下一次再被開啟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路過花店,喻音買了兩捧白色的小雛菊,店主用牛皮紙包好,紮上麻繩,她接過來的時候低頭聞了一下,沒有什麼香氣,隻有葉片上殘留的一點水汽。

車子沿著盤山路開了十幾分鐘,停在了公墓大門外的停車場。喻音抱著花下了車,和梁言一起沿著那條長長的林蔭道往裏走。

道路兩旁的樟樹枝葉交錯,在頭頂形成一道連綿的綠蔭,午後的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林蔭道走到盡頭,有一條窄窄的石階向上延伸,兩側的墓碑排列得整齊而安靜,大理石和花崗岩在樹影下泛著深淺不一的灰色。

他們沿著台階一階一階地往上走,最後停在一塊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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