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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74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四月的北京,四合院裏的那棵老海棠開了。花瓣薄而白,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陽光從枝椏間篩下來,落在青灰色的磚地上,碎成一片細密的光斑。

院子裏有一張石桌,梁老爺子拿著鳥籠,坐在石桌旁邊逗翠喜。

看見梁言穿過走廊,朝著這邊走來,他把手上的籠子放回了桌麵上。

“爺爺,這麼著急叫我回來,有什麼事嗎?”

“秦司長今晚會到家裏來吃飯,這種場合你應該在,他對你很是看重,你應該趁著機會好好拉近跟他的關係,而不是三天兩頭的跑去上海。”梁老爺子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梁言一眼。

見他恭恭敬敬地站在麵前,麵色不改,他又追問了一句:“最近經常去上海,是那邊有什麼專案嗎?”

梁言心下已經瞭然,老爺子既然已經這麼問了,想必上海有誰在那裏,他已知曉。

“是的,中德雙方的一個整年常態化展會專案。”

“哼。”梁老爺子眉毛一挑,原本擱在石桌上的手收了回去,指節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是她回來了吧?”

語氣裡的溫度降了幾分,像四月天裏忽然壓下來的一片雲影。

梁言沒有回答,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簷角那一串風鈴安靜地垂著。

梁老爺子等了幾秒,沒有得到回應,鼻腔裡哼出一聲短氣:“沒想到,四年過去了,她還是忍不住,回國來了。”

他不知道之前梁言去法蘭克福找到了她,不知道是他用手上的權利逼她接下上海的這個專案,不知道這一切根本不是她“忍不住回來”,而是梁言一步一步把路鋪到了她腳下,讓她不得不走上去。

梁言開口了,聲音不重:“爺爺,是我把她找回來的。”

梁老爺子正要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著他,目光裡那層原本隻是猜測的東西慢慢落定了,變成了確認之後的沉重:“那接下來你怎麼打算?還是要繼續跟她糾纏在一起嗎?”

“嗯,她目前還是不同意的。”梁言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但最終還是沒有修飾:“我是打算繼續跟她糾纏在一起的。”

梁老爺子把茶杯放回桌麵,磕出一聲結實的響,聲音裡那些從前壓著的溫度開始往外滲:“我先跟你把話說在前麵,無論是她現在回來,無論她回來了還走不走,無論再過去一個四年還是兩個四年,我都不會同意你們名正言順地在一起。”

梁言聽到那四個字——“名正言順”。

他找到了一個很細的縫隙,像光從門縫裏漏出來:“那就不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他說得很平:“隻要能在一起,什麼樣的說法都行。”

梁老爺子的眉心跳了一下,他那張習慣了掌控全域性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收的表情。

片刻後,他憋出一句:“你要氣死我嗎?”

連著聲音都提高了半度。

梁言站在那裏,語氣不緊不慢,像在聊一件不需要較真的事:“爺爺您身體好,老當益壯,沒人能氣到您。”他停了一下,把自己的聲音放低了一點,像在認真提醒什麼:“倒是我,您要考慮到我的身體,別到時候我氣到又一口血吐出來,先死的人是我。”

“……”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風穿過海棠樹,花瓣落了幾片下來,飄在石桌上。

老爺子看著他,眼裏的那層怒意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再說那些大道理。他隻是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來,像是把什麼話連同那口茶一起嚥了回去。他在心裏暗想,這小子在他麵前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梁言站在海棠樹下,看著那杯被重新端起的茶,知道這場對話暫時走到了一個停靠點,還沒有到終點。

果然,梁老爺子又繼續問他:“上海的專案什麼時候結束?結束了帶她回來四合院一趟吧。”

“那倒不必了,爺爺。”梁言的語氣變回了嚴肅:“這次我就替她拒絕您的邀請,她現在還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不適合登門。”

他特意把“名正言順”這四個字咬得重了些。

梁老爺子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被冒犯到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他很久沒有在晚輩臉上遭遇過的、被徑直截斷語流的不適感。

他嘴唇剛動了一下,還沒發出聲音,梁言又已經先開了口。

“而且,您也不要揹著我私下派人去找她,也不要親自去見她。”

梁老爺子準備說出口的話被堵在喉嚨裡,他看著自己孫子站在海棠樹下,穿著深色的襯衫,神色平靜,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是他不熟悉的,沒有試探,沒有迴旋餘地。

“四年前您跟她說了什麼,讓她下定決心不辭而別,我雖然現在無從知曉,”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定在梁老爺子臉上:“但我不會像之前那樣,什麼都不追究了。”

梁老爺子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院裏的風把幾片海棠花瓣吹落在石桌邊緣,貼著杯底停住。

“你現在是在威脅我?”

梁言沒有否認,語氣依然恭敬:“孫兒不敢,隻是如果這次您再去逼她,我不確定我能不能控製住自己的情緒。我也不確定我能不能再次從搶救台上下來。”

風吹過來,海棠花枝輕輕晃了一下。

院子裏安靜了很久,陽光落在青磚地上,把那些飄落的花瓣照出淺淺的影子,邊緣清晰。

梁老爺子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年輕人,他已經越來越沒有辦法掌控了。他心裏清楚,這一兩年來,那些被他一點一點移交到對方手裏的人脈和資源,早已在對方手中被重新編織成了一整片新的網路。那些他用了半輩子才搭建起來的通道和關係,被他那雙年輕的手重新梳理過,加固過,甚至比他當年握在手裏的時候更結實、更鋒利。曾經那個跟在他身後,在書房裏安靜聽著長輩們交談的年輕人,如站在他對麵的時候,脊背已經不再為任何人彎下去了。

他感覺得到,梁言處理事情的方式也在改變。從前的溫潤謙和,如今在某些場合被一層不動聲色的強硬取代。他在一些接待的局麵上不再隻是傾聽,而是開始做決定;他在談判桌上有時候會堅持某件事到很難商量的地步,這種姿態會讓他也感到壓迫。

梁老爺子的掌心裏慢慢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潮意。他清楚這種轉變是必要的,梁家需要有人用更果斷的手腕去護住它,這本來就是他們梁家的底色,也是他對梁言寄予厚望的原因。

但他心裏仍然有一塊地方覺得不舒坦,像一根被壓彎的枝椏,雖然不會斷,但也不在它原本該在的位置上。那份不舒坦,來自他作為長輩、作為梁家掌權者,在漫長的歲月裡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握的節奏,從未被晚輩頂撞過。那份不舒坦,更是來自於梁言作為梁家唯一的後代,居然沒能和另外一個政治世家順利聯姻,讓梁家的地位在北京這個地方永久的穩固下去。

他看著他的孫子,喉結微微動了一下,那些話已經嚥了下去,變成了一個藏在胸腔深處的省略號。

“茶涼了,去續一壺。”梁老爺子最終轉移了話題,把目光從梁言臉上移開,落在茶壺上,像是用一種沉默的方式承認了自己的讓步。

……

從四合院裏出來的時候,梁言在衚衕口碰見了曾雅靜,她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正準備登門。

這麼巧?梁言在心裏冷笑了一下,看來她知道他回來了。

“梁言。”曾雅靜率先給他打了個招呼,臉上帶著笑意走近了:“你怎麼在家?我這裏剛收到了今年廠家寄的新茶,趕緊就給爺爺帶過來品鑒一下,還有我從法國定做的護膚品到了,也拿幾盒給伯母試試好不好用。”

“……”梁言的臉冷著,並沒有給她回應。

“你著急出去嗎?不著急的話,你領我再進去坐坐,我們一起陪爺爺喝會兒茶。”

“喝茶倒不必了,爺爺剛喝完一壺,再喝下去今晚該睡不著了。”梁言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起伏。

曾雅靜臉上的喜色還沒有來得及完全綻放,就被他接下來的話輕輕按了下去:“雅靜,我倒是有幾句話要和你說。”

她微微站直了身體,眼睛裏有光,像一扇被推開的窗,語氣帶著期待:“什麼話?”

梁言看了她一眼:“雅靜,這兩三年裏,你我都是以一種朋友的身份在相處。”他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晰而穩:“我很感謝你,經常登門來陪爺爺和我的父母,陪他們喝喝茶說說話,陪我母親去逛逛街,但是……”

曾雅靜聽著,嘴角還維持著一個淺的弧度,但那個弧度已經開始有些發僵。

“你我都心知肚明,雙方的家長想要撮合我們,”他繼續說:“但我從一開始就跟你說得很明白,我們之間隻能作為朋友相處,來維繫兩家人之間的關係和感情。如果超出了朋友的範圍,今後我們就不必再見麵了。你也不要再到四合院來。”

曾雅靜嘴角的弧度徹底消失了,那雙原本帶著亮光的眼睛,像一盞被擰小的燈,暖色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她的臉一下就白了。

“梁言,你這樣說就過分了,我是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嗎?”

“喻音回國,在上海的事兒,是你告訴爺爺的吧?”他看著她,目光不重,但曾雅靜沒有否認。她隻是站在梁言對麵,垂著眼,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我跟喻音之間,是出現了問題,”他說:“但這也並不代表你能摻和進來。你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別在我麵前耍些小心思,免得到時候連朋友都做不成,影響兩家的關係。”

梁言的話裡有一層不重但清晰的東西,像一扇被輕輕合上的門,不發出大的聲響,卻已經關嚴了。說完這些,他沒有再停留,轉身朝衚衕口走去。

黑色的轎車停在巷口,鄭尋已經拉開了車門。他彎腰坐進去,車門關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車子平穩地駛離,消失在衚衕盡頭的拐角處。曾雅靜還站在原地,手邊的禮盒被她的衣袖帶了一下,從指尖滑落,掉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包裝紙被摔開一角,裏麵的東西隱約露出來。她低著頭看著那個掉在地上的禮盒,好一會兒都沒有彎腰去撿。

……

梁言這次回到北京後,在北京待了接近十天,期間一邊處理工作,一邊又參與了幾個梁老爺子組的飯局,再次返回上海的時候,已經四月中旬了。

諾萬公司負責的專案隻有兩個月的週期,到四月底,喻音他們就該撤場了。

好在一切順利,這兩月的工作都按照計劃如期結項。

撤場那天,展館裏響徹著拆除材料的聲響,陸續有工人把框架拆解、木料裝車、線纜收攏。上午還燈火通明的展區,到了下午已經露出建築原本空曠而安靜的骨架,像一條退潮後裸露出來的河床。

明天,又有新的會展公司入場了。

喻音站在空曠的展館中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從一種繃緊的狀態裡緩緩釋放下來,兩個月,十二場展會,每一場都是連軸轉的推進、協調和落定,她幾乎沒有完整地休息過一天。此刻一切終於結束,場地的交付單簽了字,展商反饋收齊了,團隊已經陸續離開,整個場館慢慢安靜下來,那種持續了兩個月的、無處不在的嗡鳴聲終於消失了。

工作小組還要回到北京,召開最後一場彙報總結會議,千璽還給德方的代表團準備了一場慶功歡送宴,結束後大家統一從北京首都機場乘機返回德國。

喻音給彭呈發資訊,說要晚一天去北京,她離開之前,要回潼川一趟。

慶功宴,就不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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