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嘴角幾乎有一個極小的,自嘲的弧度,但那弧度太淺了,不足以被稱為一個笑容。
“可是,你生病了嗎?”喻音在等到他的答覆後,又問了另外一個自己想知道的問題。
梁言對她招了一下手:“你過來。”
說完他再次轉身,扶上了欄杆,指著樓下的車,車旁邊鄭尋正倚靠在那裏看手機。
梁言看著走到身邊的喻音說:“鄭尋是後麵到我身邊的生活助理,他的主要任務就是監督我吃飯、吃藥、就醫。這幾年,每天晚上休息的時候他不會離開我一百米的範圍之外,所以剛才他在樓下那麼問,如果今晚我要在這裏留宿,他會先回酒店把葯和助眠儀器拿過來,然後會在這附近方圓一百米內找酒店住下,如果找不到,今晚他就會在車裏過夜。喻音,你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寸步不離的守著我嗎?”
“……”
“因為大家怕我再在某個深夜出事。”梁言回想起幾年前那個醉酒的夜晚,他從鬼門關裡被搶救了回來,那一次,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你生了什麼病?”喻音顫抖著問:“很嚴重嗎?”
梁言側對著她,手依然搭在欄杆上,姿態看起來很放鬆,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不嚴重,別擔心,隻是……抑鬱症複發了而已。”
喻音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涼了一瞬,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裏抽走了一小部分溫度。
他說得那麼輕鬆,那麼自然地就把這些年的痛苦繞過去了,像用手掌輕輕撫平一張紙的褶皺,然後把紙翻了個麵。他用那種“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把他在這四年裏反覆住院、反覆靠藥片維持穩定、反覆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日日夜夜,全部壓縮成了“抑鬱症複發了而已”這八個字。
“複發?”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她不知道,她從來不知道,包括他們在一起的那兩年多裡,他從來沒有跟她提過一句,他有抑鬱症。
她以為他隻是一個睡眠不太好、偶爾情緒低落的人,她以為那些清晨他沉默地坐在窗邊的時刻隻是因為工作太累,她以為他的不安、他偶爾的焦躁、他對某些話題小心翼翼的迴避都是性格使然。她不知道那是病,她不知道那底下有一個她完全看不見的深處。
“那上次,第一次生病是什麼時候?”
“我忘記了,大概是大學畢業後吧。一方麵有工作壓力,一方麵因為當時對你還是有執念,什麼時候?”他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腦海裡翻找一段模糊的記錄:“現在算起來,十年前吧?我不確定了。其實跟你在一起時,我的病已經好了,後麵那幾年,我都沒有吃過葯……”
喻音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感覺到自己的指甲陷進了掌心的肉裡,那個位置已經有一排淺痕,現在又深了一些。
十年前,十年前他就已經生病了。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每天早上比她早醒或者晚睡,都會坐在床邊看她一會兒,她從來不知道那些清晨和晚上他在想什麼。那些他沉默的瞬間,那些他把話咽回去的時刻,那些她以為隻是性格使然的的憂鬱和不安,全都不是偶然的。
“對不起……”她在心裏把這個詞翻來覆去地嚼了三遍,最後從她嘴裏出來的時候,還是帶著那種很輕的、幾乎不敢用力觸碰他的語氣。
她除了表達此刻內心的愧疚,她找不到任何彌補的方式。
梁言仍舊看著她:“我說了,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
喻音的眼睛裏有霧氣,那層霧氣很薄,薄到幾乎不會被注意到,但他就站在她麵前一步遠的地方,他能看見她的瞳孔表麵覆著那層濕潤的反光,像早晨葉片上將落未落的露珠,隻需要一個輕微的晃動就會滑落。
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像在小心翼翼地觸碰一個敏感的東西:“我知道……可是梁言,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往前看。”
這句話落進空氣裡的時候,梁言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個細微的變化,然後繼續聽著喻音說下去。
她說他們翻越不了那座山。她說他的未來需要另一個跟他家世匹配的人。她說他們已經熬過了最難的四年,可以在提起對方時不再流淚了。她說不要再赴湯蹈火,否則再次失去就是永遠抽離不出的深淵。
他聽著,靜靜地聽她把所有的顧慮都說完。
他才接話道:“喻音,你叫我往前看,這句話我太熟悉了。
梁言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第一次你給我說的時候,是畢業那年。”
他的目光從她眼睛上移開了一瞬,落在客廳牆角的某個點上,透過那麵白色的牆壁看到了另一段時間裏的畫麵:“第二次你給我說的時候,是那時候我揹著你走在海邊。”
他停了一下,視線又回到她臉上,那層薄薄的霧氣還在她的眼底停留著,沒有散去。
“沒想到,現在還能聽到這句話。”
“……”
“既然我已經找到了你,那麼今後該如何,是我會去計劃的事,你不要想著再走,再去到另外一個地方藏起來。”梁言說完這句話後往前挪了一步,靠她更近了一點。
喻音看著他的輪廓在暖光下清晰而妥帖,眉眼之間有一種她熟悉的沉靜,但那種沉靜底下多了一層以前沒有的東西,是四年時間留下的痕跡,像河床被水流反覆沖刷之後露出的石頭的紋路,清晰而深刻。
風停了,陽台上的綠植葉片安靜地垂著,不再晃動。
“我們今晚先不聊了,你回去吧。”喻音深知無論如何說什麼都並不能改變此刻他的任何想法,兩人各自都被自己心裏的那些打算包圍著,夜深了,他們都需要休息了。
鄭尋還在樓下等待,偶爾還抬起頭來往樓上看一眼。
“好。”梁言沒有逼她,像以往的任何時候一樣,他走回客廳,拿起桌上的那杯水,是她進屋的時候倒的,現在已經涼了,他仰頭,喝完了一整杯。
梁言走出公寓時,鐵門在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閉合聲。他在上車前又抬頭往上注視了片刻,那扇圓弧形的陽台還亮著,喻音還站在那裏,整個人被客廳漏出來的暖光映成一個清晰的剪影。
兩人的目光有交匯,卻因為距離,此刻都沒有看清彼此的眼裏是什麼。
他們四年之後的第一次見麵,甚至連一個擁抱都沒有。
……
第二天,梁言出席了跟法蘭克福展覽集團洽談的第二輪會議,工作結束的時候,都已經快傍晚了。
鄭尋問他接下來是去用餐還是回酒店,梁言想了一下,說:“我去公寓找一下她。”
車子拐進她住的那條街區時,天色剛暗下來,路燈還沒來得及亮。傍晚的光是那種將藍未藍的顏色,把街道和樓房的輪廓都融得有些模糊。
路兩旁停著幾輛車,梧桐樹的影子在暮色裡鋪得很長。前麵就是她住的那棟樓,七樓的陽台空著,窗裡還沒有開燈。
車速慢下來,最後停在路邊。梁言坐在車裏,透過前擋風玻璃朝那扇窗看了一眼,然後吩咐鄭尋熄了火,同他一起上去。
兩人在出電梯後走到喻音門口準備敲門的時候,好巧不巧的事發生了,他們看見喻音隔壁的那間屋子開啟了門,出來了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就是馬丁,加上看了照片,梁言和鄭尋算是一共見了他兩次,所以他們都認得。
馬丁見到梁言出現在這裏,很明顯的愣了一下,所以他也認出了他。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什麼時候找到了喻音?
他們兩人已經見過麵了嗎?
旁邊的盧卡斯也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們這層樓就四戶,除了喻音住在隔壁,其他兩家每天進進出出也是認識的,很少會出現陌生人。
他用德語問馬丁:“他們是誰?怎麼站在Elowen門口?”
Elowen,是喻音的德語名字。
馬丁回應他:“Elowen的前男友,從中國找來了。”
盧卡斯一聽,前男友?他腦子裏立刻有了畫麵——眼前這個男人把喻音傷透了,所以她一個人拖著箱子飛到德國,從零開始。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她那麼好的一個人,如果不是被傷得太深,怎麼會連自己的家都不想回。
盧卡斯的眉頭擰了起來,那股正義感來得很快,像被火點了一下。他沒見過梁言,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樣的,全憑自己腦補。但此刻他已經認定,這個所謂的“前男友”看起來像中國電視劇裡的那些斯文敗類,長得一副好皮囊,可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今天正好碰上了,他一定要替喻音說幾句話。
於是他走到兩人麵前,對著梁言嘰裡呱啦就說開了,梁言他們聽不懂,但感覺到他的語氣並不友好,像是在罵人。
鄭尋伸出手臂擋在梁言前麵,用英語嗬斥他:“你幹什麼?”
馬丁上來將盧卡斯拉了回去,安撫了他幾句,盧卡斯就站在他身後不吱聲了。
梁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鄭尋,讓他往旁邊退了一步,才開口打招呼道:“馬丁先生,你好。”
“你認我我?”馬丁挑挑眉。
梁言笑笑:“認識,在我打聽到的訊息裡,你是喻音的男朋友。”
馬丁的脊背僵硬了一瞬,頓時有些尷尬,隻好轉移了話題:“你來找喻音?她今天一早就去柏林出差了。”
梁言有點不信,因為昨天她並沒有跟他提起她要去出差,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他也並沒有問。
“那她要去幾天?”
“兩三天吧。”
“那好,那我三天後再來吧。”
……
這幾天的晚上,梁言都要從酒店出來一趟,讓鄭尋開車送他到公寓樓下看一眼,果然喻音的的房間整晚都沒有亮過燈,她確實沒回來。
三天後,梁言和鄭尋又上了樓,敲響了喻音的房門。敲了好幾聲沒有動靜,倒是旁邊馬丁家的門又開啟了,探出了兩個腦袋。
馬丁對著他笑笑:“梁先生又來了?不過真不湊巧,她還是不在家,她去慕尼黑了。”
“……”
這下連鄭尋都看出來了不對勁,哪有這麼巧合的行程,梁言前腳剛跟她見麵,後腳她就要接二連三的去別的城市出差?
梁言心裏很明白,她這是又在躲。不是躲他的追問,是躲自己心裏的那道坎。她怕麵對他,怕和他待在一起,怕那些被她用四年時間壓下去的東西再浮上來。
“要不你們過幾天再來?”
梁言盯著馬丁,眼神流轉了一下:“如果馬丁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去你家裏坐坐嗎?我有些別的事,想跟你談談。”
馬丁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思考了幾秒鐘後,他側身讓開門口,衝著梁言兩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換了拖鞋進去,玄關很小,鞋櫃上擺著一串鑰匙和半包拆開的紙巾,空氣裡有一股咖啡豆的氣味。房間的格局和喻音那間是一樣的,客廳不大,沙發上搭著一條灰色的毯子,茶幾上散著幾本雜誌。
盧卡斯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著咖啡,臉拉得很長。他把杯子擱在茶幾上的時候,杯底磕到木質桌麵,發出一聲結實的,咖啡濺出來幾滴,落在杯墊邊上。
他直起身,瞥了一眼,沒有擦,轉身走了。
梁言看著那幾滴深褐色的液體,又抬頭看了一眼盧卡斯消失在廚房門後的背影,沒有說什麼。
倒是一旁的鄭尋說了一句:“怎麼這麼沒禮貌。”
馬丁在旁邊乾笑了一聲,伸手把杯墊往前麵挪了挪:“梁先生要跟我談什麼?”
梁言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視線落在馬丁臉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馬丁先生想要介入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的那個專案嗎?”
馬丁原本在沙發上坐下來,聽到這句話,腰背微微挺直了一點。他看了對方一眼,沒急著接話。
“據我瞭解,你們公司最近在投法蘭克福展覽集團關於這個專案的標。”梁言繼續說,手指輕輕轉著杯沿:“你們想承接哪些板塊?打算要多少份額?”
馬丁靠在沙發靠背上,拇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動作很小,但指尖的停頓暴露了他的興趣。他看了一眼廚房方向,盧卡斯不在門口。然後他轉過頭來,聲音壓低了半分:“我知道梁先生的千璽集團是這個專案的唯一承辦方,你的一句話可以決定我們公司是否能得到這個機會,不過這個機會肯定不會白白給到我們手上,你需要什麼條件?”
梁言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看著馬丁。茶幾上的咖啡杯還在冒著薄薄的熱氣,窗外的暮色又暗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