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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66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車輛抵達喻音的公寓樓下。

她上車的時候沒有給他們地址,鄭尋也沒有問。但是喻音絲毫不好奇他們為什麼會知道她住在哪裏,既然梁言能找到她,想必有關於她的所有資訊他們都已經全部掌握。

下車的時候,鄭尋有點猶豫,看他三番五次想要張口詢問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梁言察覺到了,站在車旁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梁董……”鄭尋有點支支吾吾:“您今晚,還要回酒店住嗎?治療儀器在酒店,關鍵是葯我放在酒店沒帶出來,您還得吃藥。”

空氣靜了一瞬。

喻音聽見了,眉頭皺了一下,很輕的動作。她的嘴唇原本是微微抿著的,在聽到“吃藥”那兩個字的時候,下唇向內收了一點。

梁言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來回應鄭尋:“你先在車上等我吧。”

公寓樓下的那扇鐵門鎖壞了很久了,喻音伸手一推就開了。門軸轉動的時發出一聲很長的“吱——”,像在抱怨什麼。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盞,昏黃的光照出狹窄的樓梯口,旁邊是那部電梯。

兩人進了電梯,喻音按下了樓層鍵。

這棟公寓的電梯很老舊,轎廂裡有一股舊木頭和金屬機油的混合氣味,地麵鋪的是一塊灰色的防滑墊,邊角已經磨損得起了毛。空間很窄,兩人站進去的時候,梁言的手臂蹭到了她的外套,兩個人同時往相反的方向讓了一讓,然後各自站定,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電梯門合攏,發出一聲鈍響。然後運作起來,鋼纜拉動轎廂向上,電機的聲音從頭頂那個金屬格柵通風口裏傳下來,轟隆轟隆的,是一種持續不斷的震動聲。

“聽說你交男朋友了?”看著顯示屏上不斷攀升的數字,梁言突然沒由來地問了一句。

沉默,十分詭異的沉默。

喻音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梁言又問:“鄭尋幫我去你們公司打聽到了很多關於你的訊息,聽說你平時和你們的老闆馬丁同進同出,住在一起,是戀人關係。”

“別人怎麼說的,你就怎麼信吧。”

電梯到達,門開啟,喻音丟下一句,先邁步出去。

他跟著她走出來。走廊盡頭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門,門框有些舊,漆麵邊緣有幾處磨損,露出底下的淺色木紋。喻音掏出鑰匙,插入鎖孔轉了兩下,發出哢嗒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門推開的時候帶起一陣風,裏麵有一股淡淡的檸檬味空氣清新劑的氣息,混著木質傢具那種乾燥的、老舊的氣味。

開門,開燈,她在鞋櫃裏找了一雙拖鞋出來,剛要放在地上,又停住了,順手又把拖鞋放回了原處,抬起身來對梁言說:“算了,不用脫鞋了,就這麼進來吧。”

梁言站在玄關處。

玄關很窄,鋪著一塊深灰色的地毯,邊角有些卷。鞋櫃是白色的,高度到腰,櫃麵上放著一隻陶瓷小碟,裏麵擱著幾枚硬幣和一枚回形針。牆上掛著一麵圓形的鏡子,鏡麵乾淨,沒有水漬和灰塵。他站在那塊地毯上沒有往前走,隻是站在那裏,環視了一圈。

這個公寓不大,一眼基本上可以看完整個客廳的格局。

梁言走客廳,喻音去給他倒水。

他看見茶幾上有幾本書摞在一起,瞥見了其中一本的書名,是一部法語小說的德譯本。沙發是米白色的,牆角立著一盞落地燈,天花板很高,目測將近三米,上麵有一圈復古的石膏線,雕著極簡的花紋,牆麵是被時間氧化過發黃的暖白,上麵沒有掛畫,隻有牆角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客廳外麵有一個弧形的陽台,陽台不大,圓弧形的輪廓像一個凸出的肚子,撐在七樓的立麵外沿。落地玻璃門半掩著,沒有關嚴,門縫裏漏進來一縷風,帶動了陽台上一盆綠植的葉片輕輕晃了一下。

她還是喜歡養這些花花草草。

“喝水吧。”喻音走近了,把手上的水杯放在了茶幾上。

“你看我信嗎?”梁言還在剛才那個問題上糾纏。

“什麼?”

“在你的房間裏,我沒有發現任何男性居住過的痕跡,所以,你沒有跟你男朋友住在一起?”

“嗯,沒有。”

……

喻音雖然說著否認的話,卻也變相的承認了一個事實,梁言的周身籠罩著一層薄霧,他沒有立刻拆穿她,隻是在心底一笑,隨後轉移了話題:“你就在這樣的環境裏,住了四年……”

“挺好的,法蘭克福這邊的公寓樓大多陳舊,但好在精緻,乾淨。”

“那你打算還要在這裏住多久?”

梁言的聲音不高,也沒有刻意加什麼重音。就像問她今天晚上吃飯了沒有一樣平常的語氣,但這句話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喻音聽出了底下那一層沒有說出來的意思。

不是問她的公寓租約還有多長,不是問她工作合同什麼時候到期,不是問這個街區住得舒不舒服。

他問的是:我已經找到了你,你還要藏嗎?

他問的是:這座城市是不是你最後的庇護所?

他問的是: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回去?

喻音站在客廳的地毯上,離陽台門口大約三步遠。燈光從她頭頂上方照下來,把她垂在臉側的頭髮照出一層柔和的暖色光暈,她的眉眼在燈下顯得比在室外時柔和了一些。但她愣住的時候,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從柔和中抽離了出去,像是被他的問題輕輕劃了一下。

“我……挺習慣在德國的生活了。”

“所以呢?想要後半輩子都待在這裏嗎?”他繼續追問,這一次比剛才更直接了。

“那能怎麼樣呢?梁言。”喻音終於有勇氣迎上了他的目光,語氣不像是在質問他,更像是把一個問題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讓他和她一起看著它:“當初我離開時的原因,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散。就算我回去,隔在我們中間的仍然有那麼一道屏障。我們的問題沒有得到徹底的解決。你依然還是你,你的家世、階層並沒有改變,而我依然還是我,我們之間的鴻溝,還是那麼深。

喻音說這些話的時候視線沒有躲閃。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她花了四年時間反覆確認過的、早已被磨得沒有稜角的事實。

“我記得你以前從來不在乎這些門第之間的差距,你告訴過我,你在乎的隻有愛與不愛!”梁言終於不能冷靜地對待,他的眼眶突然泛了紅,聲音也開始帶著激動。

“那我回去後,我們再繼續痛苦的糾纏嗎?”喻音繼續問,尾音微微上挑,但在那個上揚的弧度下麵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壓著,讓那個問號變成了一扇緩緩合上的門:“看不到結局的感情,兩人痛苦的去維持,有什麼意義?”

梁言無語凝噎。

“如果我可以接受的話,我當初根本就不會走。”

這句話她說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快,像是那些詞句已經在她喉嚨口等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機會湧出來。她的目光在那一瞬變得非常亮,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點燃了一瞬又迅速被控製住。

“我既然走了,”她看著梁言,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很認真地回復他:“那在問題沒有解決之前,我依然不會回去。”

喻音說完,整個客廳都安靜了。陽台上那盆綠植的葉片在風裏微微搖了一下,玻璃門的滑軌被風吹動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客廳裡的暖光依然安靜地照著,茶幾上的玻璃杯杯底還留著淺淺的水漬印子。

她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他,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又恢復平穩。

夜風從陽台灌進來,掀動了梁言大衣的下擺,現在輪到他沉默了。

喻音說得很對,他沒法反駁。她說那些話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在她眼裏看到怨恨或者委屈,她隻是平靜地、像陳述天氣一樣把那些年一直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東西拿出來給他看。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帶她去四合院見家裏人的那天,梁老爺子坐在書房裏,窗外的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的臉上劃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紋。他雖然麵上說著客套話,但始終沒有平視看過她。整個過程中,喻音坐在對麵的椅子上,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聲音平穩地回答著幾個不鹹不淡的問題——哪裏畢業的,父母做什麼的,現在在哪裏工作。其實從她去見他家人的那天,他們之間的關係就開始變得不平等了。

這四年裏,他試過用沉默或是激烈的拒絕來表明自己的態度,試過用自己正在經歷的病痛反覆來軟化梁老爺子的那道防線。他甚至有一次站在梁老爺子的麵前,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把所有話都說了。他說我離不開那個人,說我除了她以外,不會和其他任何人結婚,他說我可以什麼都不要,說我可以離開這個家、離開所有的一切,隻要您能答應,等哪天我找到她之後,我能和她在一起。

那天梁老爺子等他全部說完了,嚴肅地看著他說:“阿言,我想你是搞錯了,爺爺從來並不想讓你離開這個家,這是你的家,你的家人都在這裏,你能去哪裏?你以為離開這個家很容易?你是梁言唯一的血脈延續,你以為你離得開?”

梁言的內心在那一瞬間崩塌了,因為他知道,他的確離不開,他還有責任,就像他後麵開導自己的一樣,他的生活裡不僅隻有情愛,還有父母親人,還有朋友,還有事業。

梁老爺子後麵隻是沒有再催他聯姻了,但並沒有鬆口。四年了,沒有鬆口過一次,哪怕那次他死裏逃生,也並沒有得到他的憐憫。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站在客廳與陽台的門框旁邊,夜風還在繼續從陽台上灌進來,涼意貼著他的鎖骨滑進去,暖光把他和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他站在光裡,她的影子在光裡,它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像這四年一樣不可觸碰。

梁言的喉嚨裡堵著很多話,它們擠在一起,擁擠、糾纏、互相壓製,最終一個字也湧不上來。

片刻後,房間裏再傳來一聲略帶哭腔的詢問:“梁言,你恨我嗎?”

喻音知道,她那樣驟然離開後,他肯定會有一段時間過得不好,剛才她聽見鄭尋說他在吃藥,還需要用什麼治療儀器,他生病了,不知道生了什麼病,現在身體到底如何,她肉眼可見地瞧見他瘦了很多,連身型都單薄了。

梁言怔了一下,沒有馬上接話。

他抬手開了玻璃門,從客廳跨到了陽台上,背對著她,手搭在鐵藝欄杆上,金屬的涼意從掌心一直滲到手腕。他看著遠處法蘭克福的夜景,看著那些散落的暖色光點像被揉碎的金箔一樣嵌在夜色裡。他正在組織自己的語言,像在排列一些很重的石頭,每一塊都要找到合適的位置才能放下。

片刻後他開口了。

“我不恨你。”聲音從夜風裏傳過來,不高,但足夠清晰:“我隻是有怨,不過這都是正常的。我怨你不告而別,怨你那麼輕易地丟下我,怨你那麼乾脆地放棄我們之間的感情,怨你這麼多年來藏起來,不給我任何找到你的機會。”

每說一個“怨你”,他的聲音就低一點點,最後那句“不給我任何找到你的機會”幾乎被風吹成了碎片,但喻音還是聽見了。

“不過還好。”梁言垂下眼睛看著欄杆下方街道上的車燈,看著它們從遠處駛來又消失在更遠處,他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繼續說道:“我用了四年終於找到了你,不是八年,也不是十年。”

梁言轉過身來,麵對著她,背後是遠處零星的燈火,他的臉被客廳漏出來的暖光微微照亮,表情是平靜的,但那種平靜像一層很薄的冰麵,底下有水流在緩慢地湧動。

“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上一次我們錯過的那八年,對我來說已經像度過了半生。”他的目光落回她臉上,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樑,又移回她的眼睛,像在確認什麼:“這一次,不會再有那麼長的時間給我們蹉跎歲月了,畢竟人生很短,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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