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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68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過了一會兒,梁言的目光重新落回馬丁身上,語氣平平:“我可以讓你的公司得到這個標。”

馬丁沒有動,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條件隻有一個。”梁言停頓了一下:“讓喻音作為這個專案的代表,回到中國,完成你們整個專案的週期工作。”

馬丁聽完他的答覆,客廳裡安靜了兩秒,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抬頭看了看對麵坐著的人,片刻後搖了搖頭,語氣很平緩,卻帶著一種清晰的邊界:“這件事,我要徵求她的意見。”

他往前傾了傾身:“我不僅是她的老闆,也是她的朋友。如果她不願意,我不會逼她。我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去勉強她做任何事。”

梁言又把自己麵前的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動作比盧卡斯輕很多,杯底落在桌麵上幾乎沒有聲音。

“是嗎?”梁言笑笑,語氣卻突然變得了淩厲:“馬丁先生,你能這麼想,說明你們國家的職場生存法則跟我們國家的不一樣。有些事,我現在是以一種徵求意見的態度在問你,你現在不答應,沒有關係……等到後麵,事情如果往你不受控製的方向發展下去,你自然會答應,也許,還會來求著我答應。”

馬丁感覺到空氣在這一瞬間有了細微的變化,像房間裏的氣壓往下沉了一格。

對麵那個人臉上的表情沒有變,聲調沒有抬高,但有什麼東西從那層客氣底下滲了出來,一種不需要大聲吼叫就能把人釘在原地的壓迫感。

馬丁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平靜的,但平靜得像冬天的水麵,底下是暗流,一旦踩破就會把人卷進去。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轉變來得太突兀。一秒鐘前還像在聊天氣,一秒鐘後整個人的氣場就收緊成了一道鋒利的邊緣,不刺人,但讓人知道它很利。

馬丁張了一下嘴,到嘴邊的話變成了一個很短的語氣詞,又嚥了回去。他第一次意識到,麵前這個人手裏握著的東西,不隻是可以承諾給到他專案上的資源,還有其他別的。

不過下一秒,馬丁的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德國人那種骨子裏的硬氣在這一刻被拉到了表麵。

“我說了,隻要她不願意,沒有人可以逼她。”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石頭一粒一粒碼在桌麵上:“我跟梁先生的企業並沒有多大關聯。”他靠著沙發,視線平穩地落回對方臉上:“沒有拿下這個專案,我也無所謂。”

接著馬丁攤了一下手,那種從容裏帶著一點歐洲人慣有的冷淡,像在說一件真的不那麼要緊的事情。

他不需要低頭,不需要用她的意願去換一張標書。他是她的老闆,也是她的朋友,這兩者在他心裏的分量,比一紙合同沉得多。他看著對方,目光裡沒有挑釁,也沒有退讓,隻是一個德國男人在做完自己的立場宣告之後那種踏實的、不打算再展開辯論的安靜。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層,樓下的路燈亮了。

梁言的語氣恢復了禮貌,他站起身來:“那好,馬丁先生,關於這個事情我們之後再慢慢談吧,今天謝謝你的咖啡。”

馬丁也笑笑,起身將他們送到門邊:“兩位慢走。”

兩人的談話草草結束,前後不過半個小時。

在下樓的時候,鄭尋忍不住問道:“梁董,那如果馬丁不同意喻小姐來接手這個專案,要怎麼辦?”

梁言的嗤笑已經到了嘴邊:“他同不同意沒有用,等明天我跟法蘭克福展覽集團的人提了要求,自然而然就捏住了他的命脈。”

鄭尋似懂非懂,不過他還有別的地方不明白:“梁董,您說這個馬丁,他真的是喻小姐的男朋友嗎?不然他為什麼寧願犧牲公司的利益也要尊重她的意願?”

話一出口,他看見梁言眉頭一皺,用一種無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喻音的男朋友,剛才幫我泡咖啡的那個男人,纔是他的男朋友。”

“啊?”鄭尋吃了一驚,腦子像是要燒掉了。

梁言回憶起那個房間的畫麵,他進去後環顧了一圈客廳,沙發上的灰色毯子疊得不規整,靠枕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像是經常有人靠著同一個位置。茶幾下層放著兩隻馬克杯,一藍一灰,同個款式。窗台上有一盆綠植,旁邊擱著一副眼鏡。換鞋的時候,他還注意到鞋櫃旁邊的牆麵上貼著一張便簽,上麵是手寫的購物清單,字跡不是一個人的,兩筆不同的墨水交替著排成兩行,一行圓潤緊湊,一行收尾利落,像兩個人在同一張紙上接力寫下。

“德國人邊界感強,親人之間都很少住在一起。什麼關係能讓兩個大男人同居在一起生活?”

聽見梁言這麼問他,鄭尋的腦子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像一台被卡住的機器,齒輪咯吱作響,終於哢嗒一聲咬合上了。他看了一眼梁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喉結動了一下,把湧到嘴邊的話連同口水一起嚥了回去。

回到酒店的時候,窗外的整個城市已經徹底亮了,光從玻璃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筆直的亮線,正好落在客廳茶幾腿旁邊。

梳理了一下明天第三輪洽談的會議內容,他去洗漱完畢,吃了葯躺下,帶上了助眠儀器,早早開始閉目養神。因為喻音的躲避,他腦子裏麵亂得很,他在心裏想,要是處理感情能像處理工作一樣簡單就好了。

不過自從找到她之後,他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不是落地,是落到一個看得見的位置。

以前他不知道她在哪,那個空缺像一口沒有底的井,他往裏麵扔什麼都聽不到迴響。現在他知道她在法蘭克福、住在某個街區,知道她陽台上有一盆綠植,知道她下班走哪條路回家。這些具體的、瑣碎的資訊填進來之後,那個深淵至少有了底。他現在煩悶,是在為今後兩人該怎麼走下去而煩悶,為那座翻不過去的山而煩悶,為他依然解決不了的問題煩悶。

但煩悶和恐慌是兩回事。恐慌是沒有方向,不知道往哪裏走。煩悶是知道路在腳下,隻是走起來很重。他心裏的那個深淵不再往裏塌了,它變成了一個真實的、他可以慢慢想辦法去填滿的地方。

……

第二天上午,梁言和德方代表開完第三場洽談會。會議室牆上的掛鐘剛好指向十一點半。梁言合上麵前的資料夾,和德方代表蒂姆握手,客套話在桌麵上來回了幾個回合,每個人都帶著談判任務結束後的鬆弛感,有人開始收拾桌上的筆記本,有人端著咖啡杯站起來活動肩頸。

這是梁言在德國的最後一個工作日程,談完了,收尾了,合同條約和附加條件落定在那份列印整齊的資料夾裡。後麵的事他就不需要親自推了,隻要把合同帶回去交給彭呈,彭呈會按時給他彙報進度。

梁言回到酒店休息,鄭尋在給他收拾行李,他們是今晚的航班回國。

這邊會議上午剛結束,中午馬丁在吃飯的時候,手機就響了。

他看了一眼螢幕,放下手中的叉子接起來,聽了一會兒,眉毛抬了一下,說:“好,下午我們過去。”

掛了電話之後他看著坐在對麵的喻音,說:“法蘭克福展覽集團讓我們下午去一趟總部,你跟我一起。”

喻音是昨天半夜才從慕尼黑回來,剛好中午和馬丁在一起用餐。

她從碗裏抬起頭,點了下頭,問:“什麼內容?”

馬丁說:“電話裡沒說太細,大概是關於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那個專案的事,讓我們去談談。”

喻音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吃著碗中的意大利麵。手機螢幕滅下去之前,餘光掃到時間,應該趕得上,吃完飯還能回去換件衣服。

窗外法蘭克福的陽光白晃晃地照著街麵,車流和行人在午後慵懶的節奏裡各自移動。她現在還不知道在法蘭克福展覽集團總部的會議室裡,他們將會經歷怎樣的談判。

在去往總部的路上,馬丁告訴了喻音這兩天梁言來找過她,並且把梁言和他談條件的事情給她說了。

喻音聽了,臉上雖然沒顯露出什麼情緒,可心裏已經生出了擔憂。

她瞭解梁言在工作上的掌控和手段,以前她還在遠森工作的時候,親眼見過他開會時是怎麼把一桌人的思路一條一條理清的,沒有一句多餘的話,隻需要點點手指就能把局麵攏到自己這邊。他手上握著的資源和人脈她心裏也有數,法蘭克福展覽集團的專案他既然能跟馬丁提出來,肯定已經鋪墊過一些東西了。

馬丁可能覺得這隻是一次普通的專案洽談,但她知道,在這件事上,梁言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會做沒有準備的工作。她靠在椅背上,馬丁坐在她旁邊,並沒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層極淺的、若有所思的東西。

果然,下午的會議並沒有他們想像中的輕鬆,梁言不在,他甚至都不用露麵。

法蘭克福展覽集團的總經理蒂姆,也是這次上海專案的德方代表,親自帶著手底下的幾個運營總監接待了馬丁和喻音。

在會上,他們給馬丁施壓的時候,並不是拿上海的這個專案來施壓。

蒂姆的咖啡杯擱在麵前,他說話的時候,指尖輕輕撥了一下耳杯,語調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財務報告:“馬丁先生,我們都很清楚,哪怕你拿不到這個專案,對於你的影響也不大,隻不過是丟了一個大單而已。”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目光從馬丁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桌麵上那盆小型綠植的葉片上,像在組織下一句話該用什麼方式說出來。

會議室裡的空調出風口送來一陣低微的嘶聲,喻音注意到馬丁的手指在桌沿收了一下,又鬆開。

蒂姆再開口的時候,語氣變得婉轉,語速不快:“我們希望能夠由中方指定的人選來負責這次專案的對接。”他的目光從馬丁移到喻音,再移回來:“這次,她並不是代表馬丁先生你的公司,她代表的是整個法蘭克福展覽集團。”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空氣裡落穩:“如果在座的二位不同意……”他的語氣沒有加重,但措辭的質地明顯變了:“那就是在法蘭克福扼殺自己的後路。”

馬丁的手指停在桌麵,逐漸僵硬。

蒂姆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溫和:“法蘭克福展覽集團是當地行業內手握資源的王者,如果被我們下令封殺,馬丁先生的公司將會寸步難行,再難在行業裡繼續生存。”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馬丁的眼神開始有了變化,裏麵有憤怒,但他必須得剋製自己不能表露出來。

蒂姆沒有催促,隻是坐在那裏,繼續看著馬丁說道:“相反的,如果你們答應這個條件,這次上海的專案我們可以讓貴司中標,後續,我們還將會和貴公司簽訂兩年的優先合作協議。”

他揮了揮手,旁邊的秘書把已經擬定好的合作協議放在了馬丁和喻音麵前。

蒂姆說完這句話之後就不再開口了,肩膀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把選擇權交還給桌對麵的兩個人。

馬丁坐在那裏,脊背依然挺著,但他搭在桌麵上的手指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他腦子裏轉得飛快,兩年優先合作,上海專案的標,還有法蘭克福展覽集團的資源網路,這個資源如果被切斷,那將意味著什麼,他心裏清楚。蒂姆說的每一個字都屬實。這不是威脅,這是商業規則最樸素的麵目,你有選擇的權利,但選擇背後的代價清晰可見。

他看著桌麵上那份協議草案的封麵,手指終於動了一下,慢慢地收回來,交叉放在腹部。

他想起昨天傍晚自己坐在客廳裡對梁言說“沒有拿下這個專案,我也無所謂”時的硬氣,此刻他坐在這個會議室裡才真正意識到,當時之所以能那麼硬氣,是因為那隻是一個小範圍的選擇,並不會傷及根本。而現在是整個公司未來的生存問題,擺在桌麵上,拿一個條件換一份生機。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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