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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59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北京進入了寒冬。

在最冷的時候,窗戶的玻璃內側都凝著一層薄薄的冰花。風刮過麵板是刺痛的那種,每一陣都能讓人辨認得出風裏裹著的具體方向,是西北風,帶著內蒙砂土的味道,和一條幹涸的河床凍裂後揚起的微塵。

又下過了幾場大雪,雪蓋住了城市裏麵所有不平整的地方,磚縫、台階的稜角、枯花盆的邊沿,一切都變得圓潤而安靜,彷彿這座城市也在它自己的寒冷中,學會了收斂和等待。

可是寒冷終會過去,等到四月一來,整座城像被人擰開了某個看不見的閥門,所有的顏色都從地底下湧了上來。

廣場上的綠蔭在一天天變濃,槐樹的嫩芽先是淺黃的,薄得透光,過了幾天就成了翠綠,再過幾天綠得發沉。人群開始脫去了羽絨服和大衣,換上了薄外套。

到四月底的時候,喻音就已經離開整整一年了。

梁言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尋找她,但她將自己藏的太好了,他都懷疑她是不是在國外換了身份生活。在這麼長的時間裏都沒有查到她的一點資訊後,他的腦海裡開始冒出那種不好的念頭,但他不願意去相信,如果隻能靠自己相信她在這世界某一處地方活著纔不會傳來其他噩耗,那他寧可找不到她。

一切事情都在時間的規勸下走回了正軌,隻是梁言進進出出時,身邊又多了一個助理,是鄭尋。

跨年夜他出事後,家裏的人都以為他是動了輕身的念頭,出院後家裏對他的態度更是謹慎,梁父梁母任何事都開始順著他,就連梁老爺子都三緘其口,暫時再沒有在他麵前說過任何勉強他的話,和曾家的聯姻徹底被擱置了,梁老爺子終於退了一步。不過這下輪到梁老爺子氣結鬱心,上了歲數的人最忌諱內心積鬱,在這個春暖花開的季節,梁老爺子倒是大病了一場。

莫女士想讓梁言搬回四合院裏住,得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才放心,梁言拒絕了。莫女士又說如果他不願意回來住,那她就搬到他的住處去照顧他,反正他的身邊必須時時刻刻跟著人才行。

梁言無奈,讓張助再給他找了個貼身助理,每天負責他的飲食起居,監督他吃藥睡覺看病,每天都事無巨細的讓鄭尋給莫女士彙報,她才罷休。

這樣平淡的日子開始機械般的過下去,一晃眼就到了十月。

梁言除了工作,就是配合醫生治病。

那次被搶救回來後,過量的藥物被他的身體吸收,還是出現了一些副作用。

前一個月,他的手一直在抖,平放著看不出來,一拿東西就顯出來了,端起水杯的時候水麵在晃,寫字的時候筆畫是鋸齒形的,擰瓶蓋擰了三圈沒擰開。醫生說是藥物過量對中樞神經造成的損傷,恢復期不定,可能要半年,也可能一直這樣。

記憶力也掉得最厲害。人名、地名、電話號碼,明明前一秒還在嘴邊,張嘴就沒了。有時候想不起來今天是幾號,有時候坐在辦公室想不起接下來的工作安排,有好幾次把襯衫釦子對錯了位,出門走了一半纔想起來忘了帶手機。

夜裏會出汗,整件睡衣濕透的那種,醒了之後後背冰涼,得換衣服才能再睡。白天也容易累,不能劇烈運動,心跳快,耳朵裡嗡嗡響,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裏麵轉。

複查的化驗單出來,肝功能那欄有三項箭頭朝上。轉氨酶比正常值高了兩倍多,醫生說這是藥物代謝造成的肝細胞損傷,好在還在可控範圍內,但必須開始乾預了。腎功能也出了問題,肌酐值偏高,以前這些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那次過量的酒精和安眠藥混在一起,再加上之前長時間服抗抑鬱的葯,肝臟和腎臟的負擔一直沒減輕過。

直到現在梁言每天還是要吃藥,但為了讓他逐漸減少對藥物的依賴,會用上微電流儀器來緩解他的焦慮,有時候發病嚴重,還會給他戴上經顱磁刺激儀來讓他快速入睡。

這種物理的治療雖然見效慢,但是減少了他的藥量,長期調養下來讓他看起來跟正常人也沒什麼兩樣了。

……

十月下旬,陳詠淩的兒子滿周歲,趁這個時機,大家聚到了一起。

自從梁言病情複發後,大家已經很久沒有私下聚過了,他的身體不好,平時也沒辦法約他打球喝酒,以前幾個人聚在一起的場景彷彿已經隔了十年八年。

黎晴晴抱著兒子走進包廂,幾個男人不約而同的都站了起來,爭先搶後的想要去抱在自己懷裏。

除了梁言坐在那裏沒動。

“小辭,來給叔叔抱抱。”彭呈先張開了手。

“哎呦喲,他不要你抱,他看著我。”蘇洲北在旁邊擠眉弄眼,吸引著小人兒的注意。

小陳辭認生,看了看麵前兩個熱情過度的陌生人,轉頭把臉埋進了黎晴晴的頸邊。

大家笑著,拿著紅包逗他,然後伸手去捏他肉嘟嘟的小臉。

梁言坐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個畫麵,不自覺的也提起了嘴角。

陳詠淩注意到他今天興緻不錯,趕緊招呼大家落了座,叫服務員開始上菜。

梁言沒喝酒,麵前放著一杯白水,吃了一點東西後就放下筷子看他們幾人在開懷暢飲。寶寶椅剛好放在梁言的對麵,那粉琢玉雕的小人兒就一直盯著他,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圓圓的,像兩顆剛用水洗過的葡萄。他被那雙眼睛看得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動了一下眉毛,擠了擠眼睛,嘴角往右邊扯了一下,做了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

小陳辭愣了一拍,然後咧開嘴笑了。沒有聲音,就是嘴咧得大大的,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和幾顆剛冒尖的小白牙,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圍兜上。

梁言看見那個笑,自己也跟著笑了,是那種沒有經過任何控製的、直接從嘴角溢位來的笑。他抬起手,食指朝他伸過去,在半空中勾了勾,小人兒握緊的手鬆開了,胖乎乎的小手也朝他這邊伸過來,在發現夠不著後,手心在空氣裡一張一合地撈著,像在撈一隻看不見的蝴蝶。

黎晴晴瞧見了這一大一小的互動,心裏默默嘆了口氣,要是喻音也在,現在該是多麼和諧的一個場景。

再抬頭看梁言時,發現他已經轉移了視線,盯著一處空白在出神。

他剛剛看著那隻小手,忽然心裏動了一下。

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掌心,這隻手不比從前穩了,指尖偶爾還會有一陣輕微的抖動,但此刻它安靜地攤在那裏,掌紋清晰,指節分明。而此時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他和她有孩子,也能有這麼小的一隻手朝自己伸過來,那會是什麼樣。

他想像過會跟喻音有孩子嗎?其實很久以前想過。

那時他們剛在一起不久,他就想過。但是他想著自己還沒辦法說服家裏接受她,他承諾不了給她一段正式的婚姻,所以這份責任太沉重了,得要好好計劃。

那時候他覺得不急,日子還長。可後來日子過得太快了,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把那個計劃變成現實,她就離開了。

可如果他們有孩子呢?如果他們有了一雙小小的手、一雙小小的腳、一個需要用很多很多年才能長大的牽掛,那她還會那樣乾脆地走嗎?

梁言想像不出來,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假設的答案。

他端起麵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沒有什麼感覺。把杯子放回桌上後,目光又落回對麵那個小人兒身上。

小人兒已經對他失去了興趣,正專心致誌地捏著一根磨牙棒往嘴裏送,口水把磨牙棒表麵泡得發白,嘴裏發出咿咿呀呀含含糊糊的聲音。

黎晴晴看著梁言又盯著兒子後,就在旁邊哄小陳辭:“小辭,你看對麵那個叔叔,是爸爸好看還是對麵的這個叔叔好看?”

小陳辭手舞足蹈,嘴裏咿咿呀呀的說著。

黎晴晴裝作聽懂了,笑著說道:“哦,你說叔叔比爸爸好看呀?你可真有眼光,你的審美跟你小姨一樣,等你學會說話了,媽媽教你稱呼這個好看的叔叔叫姨父好不好?小姨父……”

黎晴晴本是為了逗小孩活躍氣氛,就隨便說了一句。

這句話說完,一桌子人忽然安靜下來,彭呈筷子也不動了,蘇洲北的湯匙還拿在半空,又放回了碗裏。空調風聲顯得格外清晰,嗡嗡嗡的,像有人把那個聲音調大了一格。幾秒鐘裡隻有這個聲音在包間裏來迴轉,襯得沉默更厚。

直到陳詠淩咳了一聲,很短,像是喉嚨裡不小心漏出來的:“什麼姨父啊?不好聽,叫起來像老了兩輩似的,要我說想顯得近親一點,還不如讓小辭認了梁言當乾爹,對不對?你們誰要認乾兒子的,記得紅包要包得大一點……”

“那不成,小辭認了梁言當乾爹,那不好讓我們隻當叔叔吧?”

“就是,既然這樣,那就按照年紀排,大爹二爹三爹不嫌多,哈哈哈。”

“哈哈哈……”

眾人尷尬的打著圓場,儘力的想要馬上跳過這個話題。

沒想到梁言隻是笑了笑,心平氣和的對著大家說道:“沒關係,叫小姨夫可以,我喜歡這個稱呼。”

……

小陳辭的周歲宴就在嬉笑中度過了。這頓飯吃得比預想中輕鬆,因為桌上有這個小人兒,話題自然就被牽著走了,沒人提工作,沒人聊行情,所有的談話都圍著這個小人兒打轉。陳詠淩本來就是個話多的人,今天晚上喝了酒,又為了照顧到梁言的心情,不由得說了更多,從半夜起來換尿布講到打疫苗時孩子哭到嗓子啞掉,從輔食機打出來的泥糊講到學步車撞上桌角時咣當一聲響。語氣裏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炫耀,像在展示一件自己親手製作的不完美的藝術品。其他的人也跟著笑,笑聲是軟的,裹著一點暖意,在包間裏慢慢鋪開。

後來飯局散了,鄭尋在樓下等著梁言,開車送他回去。

陳詠淩在回到家安頓好孩子睡著後,又跟黎晴晴起了爭執。

“你今天在飯桌上突然亂說話幹什麼,本來氣氛好好的,你這莫名其妙的給梁言安上個姨父的稱呼,這不是故意在引導他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兒嗎?本來晚上他就難以入睡,這下好了,今晚他回去肯定又要胡思亂想睡不著了。”

“什麼叫亂安稱呼?他自己不也說了喜歡這個稱呼嗎?”

“那不然他還能當著大家的麵反駁你不成?”陳詠淩的語氣聽起來很生硬:“怎麼,喻音她拍拍屁股遠走高飛後,還要要求梁言一直為她守身如玉嗎?萬一她一輩子不回來,還要讓梁言等她一輩子嗎?你還要給他安個莫名其妙的稱呼來道德綁架他?”

黎晴晴有些無奈:“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看你們女人都是同一個想法,你隻知道站在她的位置替她考慮,隻知道維護她。要我說喻音那個女人那麼狠心,有什麼好,我真的替梁言感到不值……”

“陳詠淩。”黎晴晴怕吵醒孩子,壓低了聲音對他吼道:“她隻是對不起梁言,並沒有對不起你,更沒有對不起我!”

“……”

“要是沒有喻音,她那時沒有趕回潼川來救我於水深火熱之中,哪還會有你我的今日?你說我維護她?我不應該維護她嗎?在我這裏,她無論做任何事,她是對是錯,都輪不到你來評價和非議。你現在這個樣子,不也是在我麵前維護梁言嗎?你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

“可是梁言為了她差點丟了性命,她現在指不定在國外哪個地方藏起來逍遙快活……”

陳詠淩都不敢去回想當初梁言躺在醫院的畫麵,就那麼臉色蒼白、半死不活的躺在那裏,毫無生機,要不是旁邊的儀器上顯示著他還有心跳,陳詠淩當真以為他已經死了。

“你又怎麼知道她一個人在外麵過得好?你又怎麼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你找了她那麼久,有訊息嗎?”黎晴晴開始哽咽,一想到她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生死難料,她就心痛到四肢開始麻痹。

陳詠淩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詞了,卡在喉嚨裡的責怪不知往哪兒放,咽回去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就那麼懸空著,最終沒有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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