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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58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在意識徹底模糊之前,他的右手動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錶亮了起來,介麵發出的光把他手腕內側的青色血管和蒼白的麵板照得一清二楚。螢幕上跳出一行字,白色的,在深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心率異常”。

旁邊跟著一個數字還在跳動,紅色的,比那行字更亮,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七、一百三十五……

那塊表在他靜止的身體上安靜地閃著紅光,像一顆脫離了身體的心臟,正用自己僅存的方式在喊他。梁言的呼吸很淺了,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但那隻表還在讀著他的脈搏,那根遊絲一樣細的、隨時可能斷掉的心跳線,被它死死地咬住,不肯鬆口。

然後報警聲響了,先是極短促的一下震動,嗡嗡的,像一隻被捏住翅膀的蜜蜂在他的腕骨上掙紮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比第一下長一些,連著螢幕閃爍的頻率,一明一滅地亮著。它還在讀,還在數,還在固執地用那串不斷攀升的數字和他漸漸慢下去的呼吸對抗。螢幕最下方跳出了三個字:緊急呼叫,後麵跟著一個倒計時,十,九,八……

三,二,一……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也跟著亮了,螢幕上顯示出張醫生的的名字。

梁言當然無法在此刻再接起他的電話,他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睡得如此安穩。

此時的張醫生在被手機警報吵醒後馬上給梁言去了電話,沒有人接,他看著那串被傳過來的異常資料,明白他出事了。

通知完醫院急救後,他套上外套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聯絡了張助:“張助,梁先生現在已陷入昏迷,我已通知了醫院救護車正往他家裏趕去,你這邊趕緊通知家屬。”

十二月的夜風涼颼颼的,撲在他沒來得及扣上的外套領口裏,張醫生看著手機上的那串數字在每一次重新整理裡微微地跳動著,像一隻還攥在手裏、但正在慢慢鬆開的手指。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穿過了城市午夜空曠的街道。

梁言躺在擔架上,臉上扣著透明的氧氣麵罩,麵罩內側矇著一層薄薄的白霧,隨著他微弱的呼吸一明一滅地變化著。他的臉色在救護車頂燈的白光下顯得過度蒼白,嘴唇微微張著,像有什麼話要說但已經說不出來了。

救護車正前方,車載時鐘的液晶數字跳過了一下,十一點五十九分。

近郊的某個方向傳來一聲悶響,隨即是第二聲,然後是第三聲。煙花開始升空,一朵接一朵地炸開,在冬夜的天空上綻成巨大的、彩色的菊花。車窗外的天被那一片片炸開的亮色映得忽明忽暗。各種顏色的光交替著湧進來,湧進車廂裡,湧在梁言蒼白的臉上,在他毫無生氣的麵容上一閃而過。

緊接著是更多的煙花此起彼伏地升起來,連成一片轟鳴的、雀躍的、不計成本的禮讚。劈裡啪啦的聲音彷彿能傳千裡,蓋過了救護車那一聲孤獨的鳴笛。

“十——九——八——七——”

城市某一處的擴音器正在數著倒計時。

“三——二——一——”

新年到了。

整個城市在同一個瞬間沸騰起來,沿途路上的商場外牆,一塊塊巨大的LED螢幕在同一時刻切換了畫麵。紅色的底,金色的字,滾燙的宣傳語和大大的“新年快樂”字樣,一張接一張地疊在一起。螢幕上有人笑著,有人在舉杯,有人在擁抱,有人用各種口型對著鏡頭說著同一句祝福。聲浪從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湧起來,匯成一片巨大的、溫暖的、不容拒絕的潮聲,把午夜徹底淹沒。

螢幕的光掃過街道兩側的高樓,掃過人潮擁擠的廣場,掃過那輛在午夜飛奔著的白色救護車。

救護車裏,梁言靜靜地躺在那裏。氧氣麵罩下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胸膛隻有極細微的、幾乎要被忽略的起伏。他的睫毛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兩把合攏了的扇子。手腕戴著的那隻手錶螢幕已經暗了,不再發出任何光,監護儀上的那條綠線還在慢慢地跳著,不急,不緩,比窗外的煙花安靜得多。外麵的世界越熱鬧,他躺在那裏就越安靜,像一艘擱淺在狂歡海岸邊的、已經聽不見潮水聲的船。

到達醫院的這一路感覺很漫長,實際也才隻走了十分鐘。

梁言再一次被推進了搶救室,護士剪開他的襯衫,電極片一枚一枚地貼上去,監護儀的螢幕上立刻跳出幾條不同顏色的波形。醫生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快上監護。”

另一隻針頭紮進他手背的靜脈,推了一管葯進去。

管子沿著他的鼻腔、喉嚨、插進了胃裏,胃裏的東西開始往上湧,混著酒精的氣味和藥片融化後殘留的苦澀。

那股液體從管子裏倒流出來的時候,梁言的身體猛地一抽,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嘔吐,是身體在被異物刺激之後本能的把所有吃進去的東西往外排,他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起伏,喉嚨裡發出像風箱漏氣一樣的聲響。

催吐結束後,其他的藥水陸陸續續掛上,不停的往他的血液裡輸送。

搶救室外麵,是正在趕來的梁父梁母。莫女士這幾個月在擔驚受怕中彷彿老了十歲,她過來的時候腿都有些站不穩,帶著哭腔問道:“阿言怎麼了?他又怎麼了?”

明明這幾個月眼看著他慢慢好轉,明明才剛在家裏吃了飯出來,怎麼突然又被送到了醫院搶救。

“梁先生喝了酒,又吃了不少安眠藥,在家裏昏迷了過去……”張醫生如實地告訴了家屬情況。

“什麼?”旁邊的梁父也吃了一驚:“這小子,他不想活了嗎?”

莫女士一下子哭了出來,再也站不住,扶著梁父的手背上起了青筋。

“阿言……你真的要如此想不開嗎?就一定要拋下家人和所有的一切,寧願去死,也不願嘗試著走出來嗎?”莫女士在恐懼的支配下再也控製不了情緒,她對著其他人質問道:“他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

這幾個月來,她也是不好過的,日日的擔憂如今給了她致命的一擊,她的心理也要被擊垮了。

護士聽見了外麵的喧鬧,出來製止。

“病人正在搶救,需要安靜,不要吵鬧。”

莫女士撲上去,顫抖的手抓住了護士的胳膊:“求求你們,救救他,救救我兒子……”

“我們會儘力的,家屬冷靜一點,保持安靜。”

護士又匆匆進去,外麵的人通過那道暫時開合的門,瞥見了搶救台上的梁言那具沒有任何起伏的軀體。

此時的梁言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那些被吸收的酒精和藥物已經在他的身體各處器官裡起了反應,正拖著他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幀一幀的畫麵不停的在他大腦裏麵閃過,每一幀都比前一幀更清晰,也更遙遠。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隻覺得那些畫麵像一條被人從水底撈上來的長繩,浸了太多的東西,沉甸甸地在他眼前展開。

最先看見的是潼川中學的那扇大門,然後是那間熟悉的教室,他坐在那裏寫作業,而他背後坐著一個人,趴在桌上睡覺。他轉過身後將她弄醒,看清了喻音那張還略帶著稚氣的臉。畫麵突然又跳轉到了那個黑暗的樓梯間,他看見喻音第一次吻了她,當初的那種心跳彷彿又回到了此時的胸腔。畫麵再一轉,是在那棵樹下,喻音站在樹蔭裡仰頭看他,說著要和他分開的話。

下一個畫麵就是八年後了,KTV裡的燈光昏暗,音樂和人聲嘈雜,他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她,穿了件黑色的風衣,帶子鬆鬆地繫著,頭髮比畢業時長了一些,披在肩上。他又看見自己撐著傘站在雨裡,偷聽著她和她母親站在醫院門口爭吵,她轉身後看見他時那不自然的表情。

後來就看見她來北京後的畫麵了,在遠森的接待宴上,她穿著一條小洋裙,化著精緻的妝,被自己堵在隔壁包廂的門後親吻。他看見自己死皮賴臉的去公寓找她,在一個週末的時候北京下了一場暴雨,他就留在了她的房間裏,一人睡覺,一人聽雨。他看見兩人因為李曉嵐的事情產生了誤會,她病倒在床上,他去給她解釋時她依然在生氣的模樣。看見那個寒冷的冬夜他去接她,兩人一起冒著冷風去夜市喝羊肉湯。看見喻音坐在烤鴨店的門口排隊,看見兩人飯後消食去天安門騎車……

接下來的畫麵有點混亂,像是錄影帶卡帶了一樣,並沒有根據時間的順序來播放,所有的畫麵毫無秩序和章法的在他腦海裡閃過,有他們在澳門看展的時候,她在看畫,而他站在身後看她。有他們在三亞海灘散步的時候,回來時他怕她光腳受涼蹲下來揹她。有他們在廈門出差的時候,她因為吃積食後半夜突發腸胃炎,他跑出去給她買葯。有他帶著她去潯埔簪花,在媽祖廟裏跪著許願,說要在三十歲的時候娶她……

對了,當時許的願喻音還不讓他說出來,說會不靈驗。

可他還是執意說出來了,說媽祖會感受到他的誠心,他肯定會在三十歲娶到她。

如今剛跨完年,正是今年,梁言來到了自己人生的三十歲,卻是這般拖著這副身軀躺在了手術室裡,他說要三十歲娶他,卻差點死在了自己的三十歲裡。

走馬燈似的片段還在過,畫麵定格在那次兩人在湖北省博物館看展,看完展後講解員帶他們去看了梁莊王的藏品文物。在一排排的金飾展櫃前,兩人正看得入神,耳邊還回蕩著講解員的聲音:梁王朱瞻垍,是明宣宗朱瞻基得異母弟,早年命運坎坷,30歲早逝,謚號為“莊”,史稱梁莊王,他的王妃魏氏出身平民,卻讓梁莊王愛得深沉,夫婦倆琴瑟和諧,恩愛非常,而這些金銀珠寶,正是他們愛情最好的見證。

30歲早逝,謚號為“莊”。

梁言的心臟猛的一震,終於恢復了一些意識,耳邊傳來醫生的聲音:“有反應了,快,繼續。”

眼前的畫麵更清晰了,講解員小哥在兩人麵前補充:可惜這位王爺英年早逝,要不然他與王妃的故事定能留下更多的歷史記載,讓後人艷羨。

喻音在聽到這句話後臉色一沉,微笑的表情也不復存在。

而他還在旁邊與她玩笑:怎麼?你還怕我像這位王爺一樣蘭摧玉折,留你在世上當小寡婦?

畫麵中的喻音突然變得很嚴肅,他聽見她在對他說:梁言,無論未來如何,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無論未來如何,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手術台上的梁言突然抽搐了一下,像一根斷掉的弦被人重新接上,圍著他的醫生不停地在喊著他的名字,還有人在拍他的臉。

他的眼皮在劇烈跳動,睫毛顫得像一隻被困住的蝴蝶扇動著的翅膀,然後毫無徵兆的,他一下就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在睜開之前是漆黑的、沉在底部的、什麼都映不出來。睜開的那一瞬間,瞳孔在急劇地收縮,像是在適應一個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麵對的光線。然後他撥出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從胸腔的極深處湧上來,湧過氣管,湧過喉嚨,湧出口腔。麵罩內側的白霧驟然變厚了,厚到幾乎模糊了他整張臉。

醫生和護士們站在病床邊都鬆了一口氣,但是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還在不停地撥弄著各種儀器。

主治醫生吩咐下去:“出去給家屬說一聲,病人脫離生命危險了。”

梁言認出了天花板,認出了那道從燈管延伸到牆角的裂縫。認出了那些在頭頂上方晃動的、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影,認出了監護儀上那條重新變得有力的、正在穩定跳動的綠色波形。

他回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也不知道那個讓他受刺激的畫麵到底是從他記憶的哪個角落裏被翻出來,又被他用最後一縷意識塞進了自己的身體裏,變成了一個把他從河底拉上來的鉤子。他隻知道此刻他的胸腔正在劇烈地起伏著,每一下呼吸都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灼熱痛感。

他把一隻手放回胸口上,感受著自己胸腔裡那顆重新跳動起來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在窗外的天剛矇矇亮的這一刻,替他測量著所有他還沒有走完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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