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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60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十月一過,深秋至。

天很高,藍得發脆。陽光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涼涼的質感,不紮人,但曬久了麵板上會留一層淡淡的暖印。風從西北方向來,乾爽而利落,把一整個夏天攢下來的潮氣都吹散了,吹得人麵板髮緊,嘴唇起一層薄薄的白皮。

梁言週末回去四合院的時候,看見衚衕裡的葉子開始掉了,鋪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一夜過後,種滿銀杏樹的整條街都黃透了,那種黃不是枯黃,風一吹,葉子從枝頭旋著落下來,在半空中打幾個轉才著地,慢悠悠的,像捨不得結束似的。

這一年結束之後,梁言跨進自己人生的第三十一個年頭,也是喻音離開後的第二年。

千璽今年又迎來了一次高層大變動,梁言徹底退居了幕後,幾個股東在一線全麵接手了集團各個板塊的業務。

陳詠淩管理著投資部,同時兼著千璽的執行董事,把這幾年集團旗下的好幾個子公司順利帶到港交所上市,隨著好幾部影視作品的爆火,公司市值翻了近三倍。除去影視板塊,他這幾年投資的遊戲、院線、文旅等行業都全麵開花。他辦事的風格和梁言不一樣,梁言一貫沉穩,投資專案看重的是長期利益和穩定性。而陳詠淩比較外放,喜歡短平快的推進節奏,但他眼光毒辣,膽大心細敢於冒險,這些年他經手的投資專案,基本沒有失敗過。

這話說出來像是在吹牛,但行業內的人都知道是真的,千璽集團新上任的執行董事,到這個圈子裏不過短短幾年,從最早的幾個影視投資專案到後來的產業併購,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每一個入場的時機都像背後有高人提前為他丈量過尺寸。

彭呈管理著市場運營和執行,一直穩紮穩打,沒出過什麼岔子。他做事不花哨,不看什麼風口爆點,不追什麼短期營銷資料,隻是負責把每一個專案都接下來完美落地,過程沒有什麼聲音,但每一步都落在了該在的地方。

而蘇洲北手裏握著整個集團最沉默的權柄。公關、宣傳的核心技術部門在他手下運轉得像一隻密不透風的鐘,齒輪咬合緊密,每一圈都嚴絲合縫。媒體矩陣被他鋪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入口網站、資訊客戶端、短視訊分發渠道、社交平台矩陣,像一張被細細撚過的蜘蛛網,每一根絲都經過精確計算。他做事的風格是不留痕跡的,一條新聞的發酵、一個熱點的降溫、一個話題的轉移,在他這裏不需要大規模的動作,隻需要把幾個關鍵節點的推送時間調一下,把某一個入口的演算法權重動一動,風向就會自然而然地拐彎。

還有張助統籌著整個總辦的工作,協助梁言在各方部門與貴賓之間周旋,在這一年裏梁言的工作清減了許多,桌上的檔案摞得薄了,不再每天出現在會議室裡,偶爾去參加重要的會議也隻是聽,不太開口。

廈門分部經過這幾年的市場開拓,一年的營收額也已經能佔到整個集團的百分之三十,已經完全達到了梁言的預期。

他退後的這一步走得很穩。他知道自己還坐在那張桌子後麵,集團的大方向依然從他這裏畫出去,隻是線畫得比以前慢了些、粗了些、留的餘地多了些。他不再盯著每一根枝丫的走向,他隻看主幹,看根係的土壤,看遠處的天氣是不是要變了。

真正需要他拿主意的事還是得遞到他的麵前,還有那些其他人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力爭不下的渠道、卡在半路的政策審批,以及需要動用到他背後關係的權勢。

又過了一年,梁言三十二歲,這是喻音離開的第三年。

這一年,梁老爺子的身體出了問題,自從前年春天那場病之後,他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一根筋,塌下去了。原先他坐在藤椅上脊背還是直的,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現在卻常常佝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不說話,也不動,連翠喜也不愛逗了。

他的精神頭也大不如前,眼睛裏的那道光暗了。有時候家裏來客人跟他說話,他聽著,點一下頭,嘴角動一動,算作回應,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去醫院做了好幾次全麵檢查,醫生說到了這個年紀,底子薄了,加上心裏有事壓著,恢復得慢也正常。但家裏人心裏都明白,老爺子心裏壓著的那件事一天不鬆,他的病就好不了。

那是有關梁家血脈延續的事,他這一輩子把梁家的根基看得比什麼都重,從他手裏接過來的家族,不能在他眼皮底下斷了線。他給梁言安排的政治聯姻被擱淺後,看著他這兩年被病痛折磨,又不敢去逼他鬆這個口。回憶起那個跨年夜,梁言差點人沒了,他在家裏等訊息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柺杖都握不住。老爺子當著麵不能說什麼,背過身去的時候那口氣就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隻能沉默,那種沉默比發火更讓人難受,像一鍋水被架在火上,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燒不沸,也涼不下來。

梁老爺子知道自己老了,但他不怕老,他怕的是他走了之後,梁家的那盞燈沒有人接過去。當年他身居高位時樹起的一眾政敵,從未真正放下對梁家的緊盯。昔日對手門生故吏、子孫後輩,如今紛紛身居要職,盤踞各個關鍵位置。礙於他尚且在世,這些人投鼠忌器,不敢明目張膽對梁家發難,隻能隱忍蟄伏。梁老爺子心裏無比清楚,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所有隱忍都會化作淩厲的報復,打壓梁家根基,更會專門針對梁言的前程處處設絆,讓整個梁家迅速走向衰敗。這份憂慮日夜纏繞著他,壓得他喘不過氣。也正因如此,他才死死不肯放寬梁言的婚事,執意促成那場政治聯姻。在他看來,唯有締結這層穩固的姻親關係,梁家才能尋得可靠的庇護,藉助外力擋住明槍暗箭,守住家業,讓梁家不至於在自己離去之後分崩離析。

他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裏那棵棗樹,看著它從落葉到抽芽再到長滿葉子,一個季節一個季節地輪著來,該開花的時候開花,該結果的時候結果。他看著那棵樹看久了,心裏就更沉一分。樹都知道順著時節走,梁言怎麼就不肯順著這條已經鋪好了的路走呢?

不過梁老爺子煩憂是煩憂,也在想其他的辦法。這一年他開始頻繁的讓梁言回來陪在他身邊,以前是梁父陪著他接待客人較多,從今年起變成了梁言跟隨在他左右。

梁言隔三岔五的回到四合院接待訪客,也全程陪同梁老爺子和父親外出應酬,逐漸開始主動登門親近老爺子的學生和原先的部下,事事周全妥帖,謙遜有禮,進退有度。

久而久之,藉著老爺子尚存的威望,他以晚輩身份周旋其間,禮數周全,低調隱忍。那些梁老爺子積攢了半生的人脈、資源一點點向他傾斜,他不動聲色地拉近與這些高官的距離,往來愈發頻繁,細心察言觀色,默默記下所有人的立場、喜好與軟肋。

這一年,曾經隻歸屬於老爺子的人脈,被他悄無聲息地一點點接管。這些沉澱半生的關係,慢慢剝離了舊主的印記,悄然轉化為他自身可調動的力量,一切做得隱晦自然,旁人難以察覺。

而曾部長那邊,並沒有因為梁言的拒婚讓兩家撕破了臉,其一是曾文林這個人對梁老爺子是真心敬重,對梁言這個小輩也是極其愛戴。其二是因為曾雅靜一直不肯死心,三年多過去了也依然沒有鬆口要相看其他人,她總是覺得自己還有機會,甚至現在已經退了一步,以朋友的身份在梁言身邊和他相處。

梁老爺子看出了曾家對梁言還存著念想,叮囑梁言為了保持兩家的關係,不要跟曾雅靜鬧僵,哪怕做不成夫妻,跟曾家處成世交、跟雅靜處成摯友也是好事。

梁言默默應承下來,跟曾雅靜這一年來雖然還是保持著距離,但卻比之前熟絡了不少。

一年光景下來,他的人脈版圖持續在原有的基礎上擴張,那些身居要職之人,逐漸不隻把他看作梁家的後輩,而是當成可以合作往來的人物,各路資源、門路和政策訊息紛紛向他靠攏,他積攢下的人情與關係,早已遠超梁老爺子當初預想,成為他手中足以立足的雄厚資本。

……

時間飛逝卻讓人感覺到漫長。快的是日曆翻得嘩嘩響,一頁一頁的,好像還沒看完就已經翻過去了;慢的是那些翻過去的頁麵上,沒什麼值得留在記憶裡的內容,像一條看不出流速的河,看著是動的,又好像一直在原地。

北京又一次入了冬。今年這個冬天不太冷,暖氣燒得溫吞吞的,出門不用裹得太厚,圍巾搭在脖子上有時候會嫌熱又摘下來。也沒有下過一場像樣的雪,隻有幾回夜裏飄過幾絲白毛毛,天亮之前就化乾淨了,連個濕印子都沒留下。

這個跨年夜梁言在自己屋裏過的。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看見遠處郊區半空中炸開了幾朵細碎的彩光,亮了一下就滅了,幾秒鐘之後聲音才傳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寄來的一份遲到的問候。

他沒有等到零點就躺下了,也沒看手機上的倒計時,閉著眼睛聽著外麵的動靜從熱鬧慢慢安靜下來,像漲潮又退潮。

第二天醒來已經是新的一年了。

他沒有覺得有什麼不一樣,床還是那張床,窗簾還是那道縫,空氣裡還是那股暖氣的乾味。他去洗漱的時候在鏡子裏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

今年他三十三歲了,這個數字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不覺得老,也不覺得年輕,算了算,今年是喻音離開的第四年,依然沒有得到有關於她的任何訊息。

第一年他在醫院裏過了一半,後麵的時間都在重新學著怎麼不動聲色地活下去。第二年他開始回去上班,把自己填進那些報表和會議裡,填得滿滿的,沒有縫隙去想別的事。第三年他減了藥量,戒了酒,開始重新跟人吃飯、跟人喝茶、跟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聊一些不痛不癢的事情。第四年,也就是今年,他發現自己不再在家裏的每一個角落都下意識地尋找她的影子了。這個發現本身讓他心裏翻了一下,但又很快平下去了。

第四年了,梁言在心裏想,真的要放下了嗎?

從玄關出門的時候他環繞了一下客廳,猶豫了半響,終於下定決心給張助去了一個電話:“今天你安排保潔上來給家裏做個大掃除,把家裏那些沒人用的東西……全部都收到地庫下邊去存起來吧。”

隻是存起來,沒有要丟掉,歸根結底,還是放不下。

梁言自嘲地笑笑,不管怎麼樣,新的一年了,給自己一個朝前看的機會吧。

……

今天梁言要跟隨商務部和文化部的領導專班去上海出差,他隻提了一個手提包就出了門,樓下鄭尋和司機正等著他。

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是中德合資專案,由德國三大頂尖會展集團與中方合資共建運營,這裏每年舉辦上百場國際專業展會,引進德國漢諾威工業展、慕尼黑電子展等全球頂級展會的中國專屬板塊,是中德會展產業深度繫結的標杆專案,長期承擔兩國經貿、文化、產業綜合會展功能。

今天德方也有代表團抵達上海,中德兩方的領導們要為今年全年展館的引進專案計劃做重要的會談。

飛機抵達上海,雙方代表團在會議廳會晤,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桌麵上攤著檔案、筆記本。主要領導發完言後,開始漫長的會議流程。

梁言坐在次席的第三位,脊背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手上沒有記筆記,但螢幕上的每一頁PPT翻過去的時候,他的視線都會在頁麵的停留時間內把關鍵數字和措辭自動掃進腦子裏,像一台不發出聲響的掃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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