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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57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喻音離開八個月了。

梁言從夏天走到了冬天,從沒完沒了的熱走到了沒完沒了的冷。葯還在吃,但量已經減到了當初的一半。偶爾還是會失眠,偶爾還是會夢見她,偶爾醒來的時候手會下意識地往旁邊摸一下,摸到空的床單,還是會停在那裏停好一會兒。但他已經不再衝去衛生間推門了,也不再在深夜裏對著飲水機的方向等了。那些幻覺什麼時候走的,他沒有留意,等他發現的時候,它們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卷著細雪撲進來,撲了他一臉。他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把他的胸腔撐得滿滿的。他看著外麵那個被雪慢慢覆上白色的城市,覺得有些東西也在慢慢地、像那層雪一樣薄薄地落下來,覆在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平的地方。不平,但至少看不出來了。

今晚是跨年夜,北京又下了一場雪,到傍晚的時候,雪還淅淅瀝瀝的下著沒有停。

莫女士打來電話,讓他晚上回四合院吃飯。車停在衚衕口,梁言囑咐司機,兩個小時後來接他回去。

他裹緊外套,走進白茫茫的衚衕裡,腳踩在新雪上,發出那種細密而鬆軟的咯吱聲。衚衕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已經積了一小層雪,遠遠看去,像一棵突然開滿了白花的樹。

梁言在樹下停了一瞬,抬頭看了看,然後低下頭,繼續朝前走去。腳印在他身後一串一串地排開,新的覆在舊的上麵,往衚衕深處延伸進去,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一頓家宴,梁言食之無味,四合院在過年過節的時候會請來國宴級別的廚師做飯,都是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可是梁言沒有胃口,自從他病了後,他吃東西一直很少,吃什麼都沒有味道。

他以前不理解喻音的胃口為什麼會那麼差,為什麼她會那麼瘦,現在自己深有體會後才終於明白,當一個人對任何事情都淡淡的時候,情慾、物慾、口腹之慾、這些慾望都會從身體裏麵消失,表麵上看起來這個人還正常的活著,其實他的精神已經死了。

莫女士讓他留下來過夜,梁言婉拒了,不知道為什麼,今晚他特別迫切的想要回到那個冰冷的家裏,哪怕是一個人孤獨的熬過這個跨年夜。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雪依舊沒有停,梁言站在落地窗前,想起了往事。

在他的記憶中,有兩個雪夜是非常難忘的。

第一個雪夜是他時隔八年和喻音重逢後,回到北京的那個夜晚,也是下著這樣大的雪,他站在和現在同一個位置,給她發資訊,告訴她北京下雪了。那時候他的心境到現在都還記得,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和她肩並肩一同站在這扇落地窗前賞雪。

第二個雪夜他的願望就實現了,時隔一年後,北京初雪,那天晚上喻音和他站在這扇窗前,看著窗外的漫天大雪,他告訴她自己不會再放她走了,而喻音身上的香氣在下一刻就撲麵而來,他們在窗前纏綿悱惻,享盡了歡愉,那晚情慾暗湧,兩人交付彼此的真心,那一晚梁言等了近十年。

心緒翻湧不停,梁言此刻的心臟突然感受到了刺痛,他挪動腳步離開窗前,朝著屋內其他地方走去,一邊走一邊看著那些舊物,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走過客廳之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牆邊的酒櫃上。

這會他感覺到特別不舒服,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沉沉的,從後腦勺到腳後跟都是鈍的。今天的葯已經吃過了,但那種鈍感還在,像一層濕透了的棉布裹在身上甩不掉也掀不開。

往常他在吃完葯之後會忍著,等待焦慮的情緒自己過去,可今晚他突然不想再忍了。

他從酒櫃裏拿出一瓶洋酒,手指在瓶口上停了一會兒。喝酒的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覺得不該,但那個沒有像以前那樣堅定。他想起張醫生的話,想起那些關於藥物和酒精相互作用的風險,想起自己好不容易纔把藥量減下去的那些日子。那些念頭像水麵上浮著的東西,一個一個地飄過去,但他沒有伸手去撈。他隻是看著那個瓶子,看著裏麵暗褐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的樣子,想像它滑過喉嚨時那種微微的灼熱,想像它落進胃裏之後慢慢散開的那股暖意。

梁言想要那種暖意,他太久沒有感覺到暖和了。屋裏暖氣片燙得手都不敢放上去,可他坐在旁邊還是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跟屋子裏的溫度沒有關係。也許一口酒下去,那股冷就能被逼退一些。也許兩口下去,腦子裏那些不停轉著的東西就能慢下來。也許三口下去,今晚就能閉上眼,沉沉地睡過去,不做夢,不驚醒,不伸手去摸旁邊空著的床單。

梁言扭開瓶蓋,甚至都沒有去拿杯子,對著瓶口仰起頭,灌了第一口下去。

酒液落在舌頭上的時候微微發澀,然後那股澀化開了,變成一種溫熱的、沿著舌根往下滑的灼意。他嚥下去,喉嚨裡熱了一下,那股熱繼續往下走,走到胸腔裡,走到胃裏,像一小團被點燃的火苗在找一個地方落腳。他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快了一些,第二口下去的時候,那股熱已經不再是一小團了,它開始擴散,從胃裏往外一圈一圈地漾開,漾到四肢,漾到指尖,漾到他緊繃了很久的太陽穴上。

而後他感覺到他緊繃的神經鬆下來了一點,像一隻手終於鬆開了攥了一整天的拳頭。

這個過程讓他覺得很暢快,好久沒這麼暢快了,他提著酒瓶繼續在家裏各處晃蕩,這裏看看,那裏停停,不出半個小時就已經喝了半瓶。

直到他帶著醉意,開啟了那個專門放著珠寶的保險箱。

箱門彈開的瞬間,一片碎碎的光撲了出來。紅的、藍的、白的、綠的,各色的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細密的光芒,像一小片被鎖在盒子裏的星空。梁言眯了一下眼睛,視線在那片璀璨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俯下身去,伸手拿起了最上麵的那一隻透明盒子,開啟,是一枚鴿血紅寶石的戒指,周圍鑲了一圈極小的碎鑽。光線落在寶石的切麵上,紅得像一滴凝固了的血,瑩瑩地亮著,亮得有些不真實。

他把它丟在腳邊,又拿起另一件,是一條項鏈,吊墜上鑲著一顆很大的祖母綠寶石,沉甸甸的。

一件、兩件、三件……梁言把這些珠寶都拿了出來,看完一件後就丟在地上,這些珠寶都是每一年梁言去拍賣會上拍回來的,每一件他都悉心挑選,買回來珍藏,唯一的安慰是,好在這些珠寶,每一件都曾經戴在過她的身上,讓梁言清楚地看見,這些珠寶襯得她的麵板是那樣雪白。

是曾經了,梁言看著滿地的珠寶,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這些價值連城的珠寶,她一件都沒拿走。梁言靠著酒意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忘了拿,也不是來不及拿,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這些他精心挑選的寶石,不在乎那些他花了大價錢買回來的、以為能證明什麼的東西。

她什麼都能丟掉。珠寶可以,衣服可以,這間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包括他。

梁言在那些寶石折射出的碎光裡,好像第一次看清了這個事實,她的不在乎不是對他一個人的,是對所有她認為帶不走的東西都一樣的。她走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沒有一絲留戀。而那些他以為能用寶石鑲嵌住的、能用價值鎖住的東西,在她眼裏根本不值一提。

片刻後,他又把珠寶一件一件的放了回去,在最後一枚胸針被放進保險箱裏的時候,梁言突然察覺到不對,數量不對,好像少一件。

他清醒了一些,又反覆數了一遍,確實少了一件。

他仔細想了一下,少的是哪一件,終於想了起來,少了那條他從澳洲買回來的珍珠項鏈。

一股熱意湧上了他的眼眶,喻音帶走了這堆珠寶裡唯一的一條珍珠項鏈,不是最貴的,也不是最閃的,而是她最喜歡的。那串珍珠比起其他的珠寶,溫潤、含蓄、不張揚,是那種需要湊近了纔看得清光澤的東西。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戴它的時候,是在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晚上,珍珠在她頸邊亮著柔和的光,一顆一顆的,像從月亮上摘下來的小水滴,她低著頭用指尖撥弄那顆墜珠的時候,他看見她的嘴角是彎著的。

原來她最喜歡的是珍珠。

梁言的肩膀開始抖,那些被他壓了很久、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某個縫隙裡湧了出來,湧得他整個人蜷成了一團。

這是不是證明,她還是有些留戀的?

她不是什麼都不在乎,她帶走了一樣。她把那些他以為能代表他心意的、閃亮的、昂貴的寶石全都留下了,唯獨拿走了那條安靜的、不說話的珍珠。他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是什麼心情,不知道她在收那條項鏈的時候手裏有沒有猶豫,不知道她把它放進行李箱的那個瞬間,有沒有回頭看一眼這間屋子。

但他此刻忽然覺得那些問題好像沒有那麼重要了。

這樣他至少知道,她在某一個地方,還有一件屬於他們的東西。那串項鏈會陪著她,繞在她的脖子上,或者收在她的某一個抽屜裡,偶爾被她拿出來看一眼。

梁言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箱門上,搖了搖手上的酒瓶,酒液已經快見底了,那就乾脆喝完它吧。

酒精果然很好,暖著他的胃,暖著他的胸口,暖著他那顆一直在刺痛的心臟。

喝完那瓶酒後的一刻鐘,梁言就完全醉了,眼前開始出現重影,朦朧中他又出現了幻覺,這次是看見喻音正在朝他走來,穿著一條暗紅色的裙子,脖子上正戴著那串珍珠項鏈,走到他麵前問他:“你怎麼喝這麼多的酒?”

“音兒……”梁言伸出手去抓她,指尖卻隻觸到空氣。

抬頭卻看見喻音還是站在自己麵前,正擔憂地看著他:“你現在身體不好,不應該喝這麼多酒,醫生的囑咐你都忘了嗎?”

“我記得,我記得……”梁言連忙回應:“我隻是太難受了,我需要有東西來緩解,我撐得太久了……”

“快去睡覺好嗎?別喝了。”

梁言手上的酒瓶應聲落地,在地麵上敲擊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掙紮著站起來,想去抱她,手卻穿過了那團白光,什麼都沒有碰到,連阻力都沒有。

“……睡覺。”他說著,聲音含混的,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對著幻覺裡的喻音說的:“我去睡就是,你別走。”

他轉身往臥室走,扶著牆壁,手指摸索著牆麵上的紋路,一步一滑的往前挪。臥室的門是半敞著的,他用肩膀頂了一下,門開了。

床在房間的中央,像一座被黑暗包圍的孤島,被子上有一道月白色的光,是窗外那些路燈照進來的。

然後他看見了床頭櫃上的那隻白色藥瓶。

那隻瓶子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瓶身反射著一點微弱的月光。他的目光落在那隻瓶子上,落了好久,久到他的呼吸都變慢了。他的腦子在轉,轉速很慢,像一台在泥漿裡轉動的輪子。他聽見自己在對自己說:要吃藥,不吃藥睡不著,不睡覺她會不高興的,她要你去睡覺,你答應了她要去睡覺的。

他朝床頭櫃挪過去,膝蓋磕到了床沿,他順勢坐在了床上,手伸向那隻藥瓶,擰了一下,瓶蓋開了。裏麵是白色的藥片,小小的,圓圓的,像一小捧被他攥在手心裏的沙粒。他倒了一把,太多了,他知道太多了,但他控製不住,藥片從他的指縫間嘩啦啦地漏下去,落在床單上,他把剩下的那大半把朝嘴裏一送,頭一仰,乾嚥了下去。

隨後他仰麵倒在床上,兩隻手攤在身體兩側,藥片在往下走,從他的喉嚨走到他的胃裏。他的視野開始變得很輕,很軟,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托起來了。他想起了她剛才說的那句話,她讓他去睡覺,他說他去了,他已經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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