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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56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他進門前在門口站了很久,做了幾次深呼吸,終於將手指放在鎖上,門“哢嚓”一聲開了。

然後他所有做好的心理建設,在玄關那盞燈亮起來的瞬間,碎得連渣都不剩。

喻音走的時候是四月,那時候還是春天,現在已經是八月了。

屋裏的一切都跟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樣,管家每隔三天會來打掃一次,地板光潔如新,傢具上沒有一絲灰塵,窗台上那盆綠蘿被澆過水,葉子油亮亮的,垂下來的藤蔓比三個月前又長了一截。一切都被維持得很好,好得像是這間屋子一直在等它的女主人回來,隨時準備用一塵不染的模樣迎接她。

可她不在了。

梁言的目光從玄關開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鞋架上她的拖鞋還在,吧枱上她的水杯還在,衛生間她的牙刷、洗麵奶、麵霜,她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整齊地碼在洗手檯的架子上,毛巾掛在架子上,已經幹了,他抬手一摸,是硬的。

走到客廳,那條灰藍色的毯子被管家疊成一個豆腐塊塞在扶手的縫隙裡,他走過去拿起來放在鼻下聞了聞,隻剩下一絲極淡的,幾乎要消失殆盡的氣味,像是她留在纖維深處的最後一點痕跡。

這天晚上樑言躺在床上關了燈,看著天花板,什麼也不敢想。

到後半夜的時候,他感覺到身邊的床墊微微塌了一下,像有什麼重量壓了上來。很輕,但很確切,是他熟悉的那種重量,是她翻身時床墊塌陷的弧度,是她睡夢中無意識地把腿搭過來時壓出來的那個凹痕。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慢慢地、極慢極慢地轉過頭去,看向身邊那個位置。

空的,沒有人。床單平整如舊,連一個皺褶都沒有。

但他分明感覺到了。她的體溫,她的呼吸,她頭髮上那種淡淡的、洗過之後還沒完全乾透的水汽的潮意。他甚至聞到了那股他以為已經消失了的氣味,從枕頭裏,從被子的邊緣,從某個他觸控不到的縫隙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鑽進他的鼻腔,鑽進他的肺裡,鑽進了那個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卻在第一秒就全線潰敗的心裏。

隨後他又聽到了衛生間裏嘩啦嘩啦的水聲,是淋浴噴頭開啟之後水流砸在瓷磚上的那種密集的、連續的聲響。她洗澡的時候喜歡哼歌,調子總是同一個,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老歌。他聽見了,那個調子,隔著衛生間的門,模模糊糊地傳出來,像隔著一層水霧。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衝到衛生間門口,一把推開了門。

燈是暗的,淋浴房裏乾乾的,噴頭上沒有一滴水珠。瓷磚是涼的,空氣是靜的,那扇半開的窗戶外麵是遠處模糊的車聲。什麼也沒有。他扶著門框站在門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空蕩蕩的淋浴房,看著架子上整齊的浴巾,看著洗手檯上那排瓶瓶罐罐在視窗透進來的微光裡安靜地立著。

然後他又聽見了,這次是客廳。飲水機在響,那種咕嚕咕嚕的、水桶裡的氣泡翻上來時的聲音,一聲輕微的,是杯子被放在飲水機枱麵上的聲音。緊接著是水注進杯子裏時那種細長的、清脆的聲響——她接水的時候總是接半杯,她說喝不完一整杯,涼了就不想喝了。

梁言的腿在發軟,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廳門口。客廳裡沒有開燈,但飲水機的小夜燈亮著,一圈藍色的微光,照在飲水機周圍一小片地麵上。他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那裏,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頭髮鬆鬆地披在肩上。是喻音正在接水,右手端著杯子,左手按在飲水機的出水鍵上,動作是那麼熟悉,那麼自然,像她做過幾百次、幾千次那樣。

水接好了。她轉過身來,手裏端著那半杯水,嘴角微微彎著,是那種她每次半夜起來喝水看見他醒了的時候會露出來的、帶著一點睡意的、軟軟的笑。她說:“你怎麼醒了?要不要也喝點水?”

梁言站在那裏,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盯著她彎著的嘴角,盯著她披散在肩膀上的頭髮,盯著她手裏那杯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水。他知道這是假的。他知道她不在,他知道他的大腦和感官在欺騙他,他看見的、聽見的、聞到的、感覺到的,全部都是幻覺。但他邁不動腳,他站在客廳的門口,看著她端著水杯朝他走過來,朝他笑,朝他說:“你怎麼了,傻站著幹嘛?”

他想伸出手去接那杯水,想碰一下她的手,想確認那是溫熱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但他的手抬起來的時候,那個影子忽然晃了一下,像水麵的倒影被風吹皺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了一團模糊的白光,散在了客廳的黑暗裏。

梁言回過神來,強製讓自己清醒,快步走回床邊,在床頭櫃上摸索到藥瓶,倒出幾顆白色的藥丸塞進嘴裏吞下,隨後就倒回了床上,等待著安眠藥起藥效。

十分鐘、二十分鐘,他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

梁言從來不知道睹物思人有這樣大的威力,白天的時候還好,一到了晚上,就開始出現那些幻覺,搬回家的這幾天,梁言的身體好像又比住在四合院的時候糟糕了些,每晚為了消除那些幻覺,他都需要靠著吃藥才能入睡。

他明白沒有人能幫他,他隻能自己自救,他努力調整自己的狀態,配合醫生的心理治療、吃藥,靠著自製力讓外人看起來他好像好了,痊癒了。

八月下旬,梁言回到了集團,召開了他返工後的第一次高管會。

他離開了將近四個月,這四個月裏的頭一個月,他完全昏迷不醒。後三個月雖然在醫院和四合院裏靜養,但每天也通過參加一些重要的線上會議和各個高管的彙報,大致瞭解了這幾個月集團的工作動向和推進情況,會議開了接近三個小時,結束的時候梁言的額頭開始冒虛汗,張助在旁邊察言觀色,似乎看出來了他的不舒服,趕緊打電話通知了張醫生,隨後遞上了一杯溫熱的水,梁言接過去喝了兩口。

“梁董,一會兒張醫生會過來,要不您回辦公室稍作休息,等他一下。”

“好。”

半個小時後,張醫生提著他的醫療箱子推門而入,叫醒了正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梁言。

就眯了這麼一小會兒,梁言感覺自己是睡著了,沒有在隨時能看見喻音那些東西造成刺激的環境下,他整個人好像能放鬆些。

張醫生按照慣例先給他測了血壓,又檢查了一下他手腕上測心率的手錶,一切都沒問題後,問起來這個禮拜他的用藥情況。

梁言如實告訴了他,每天在服用處方葯之外,晚上還額外吃了安定片,在搬出四合院之後,這些用藥量加大了些,不然他控製不了自己的軀體顫抖,晚上更沒辦法睡著。

張醫生的眉頭皺了起來,目光從眼鏡框的上沿透過來,不嚴厲,但很認真:“梁先生,有些話我必須得跟你說清楚,這個葯,你現在吃是為了控製癥狀。手抖、心慌、睡不著,這些軀體化的反應用藥壓下去,給你騰出一點喘息的空間。但是你得明白,葯不是根本的,它隻是給你搭一座橋,讓你有力氣走到對岸去,等你的心理狀態慢慢調整過來了,這座橋就要拆掉。”

“……”

“所以用藥的劑量你必須得嚴格控製,你自己要記住,千萬不要覺得吃了葯能緩解難受就擅自加量,抗抑鬱的藥物都是有依賴性的,你吃久了身體會習慣,到時候想要減量就很難了。到現在我的計劃已經要開始著手給你減量了,但是耐不住你自己把兩天的量合在一天裏吃掉。”

張醫生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語氣緩了半度:“安眠藥尤其要注意。我知道你現在入睡困難,給你開的量也控製得很低。但安眠藥這個東西,治標不治本,而且依賴性比抗抑鬱葯更強。你白天狀態再差,晚上再難受,也要盡量靠自己的意念去克服。實在不行了再用,不要把它當日常。”

梁言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盡量控製的。”

張醫生怕他懈怠,再次特意囑咐道:“這些葯,吃多了對你的肝臟負擔很大。抗抑鬱的藥物代謝主要靠肝臟,長期大劑量服用會對肝功造成損傷。你現在年輕,還扛得住,但如果你不注意控製,以後會很麻煩。我給你開藥的同時也在給你的肝臟開一份風險清單,你每多吃一粒,那上麵的風險就增加一分。這不是嚇你,是實話。從下個月開始,你要定期去複查你的肝、腎功能。

張醫生開始收拾醫療儀器,把血壓儀放回箱子裏,然後掏出病曆本又記錄了一些文字上去。結束後他站起來準備離開,他看著對麵那雙有些疲憊的眼睛,聲音低了些:“葯是為了讓你活過來,不是為了讓你靠它活,你得記住這個區別。”

梁言躺倒在了沙發裡,抬起手肘放在自己的額頭上,擋住了一些從落地窗透過來的日光。

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了公司,白天處理工作,晚上下了班就坐在黑暗的辦公室裡靜默,他不敢回去那麼早,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地方,他既不願意讓人收走喻音留下來的那些東西,又害怕回去麵對那些東西會觸景生情。

時間過得很快,彈指一揮間。

八月下旬他回來上班的時候,天還熱得人喘不上氣。現在他坐在桌子前看檔案,手指偶爾還會抖,但已經不被人看出來了。他把那些藥片放在抽屜最裏麵,早上到了先倒一杯水,就著水吞下去,再開始一天的工作。這段時間他過得機械而準時,像一台重新被校準過的鐘,每一步都踩在它該踩的刻度上。

然後九月來了。天涼了一點,四合院裏的棗紅了,梁老爺子讓人打了兩竿子下來,給他裝了一小籃,送到他辦公室裡。他吃了幾個,甜的,但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還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澀。他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出門,原來一些場合他還會去露一下麵,站一下台,有些該見的領導他也會去見。現在他已經完全不在任何公眾場合出現,徹底退居到幕後,一些重要的領導和合作夥伴,能推給陳詠淩他們去接待的他都推了出去,不能推掉的,必須要見的領導他才會偶爾出麵去應酬,他的性情比之前更沉穩了,換句話說,他把自己與外界做了一層隔離。在大家看來,梁言的性情變了,原來那個溫潤儒雅的人現在整天都沉著一張臉,周身環繞著一股莫名的死寂,再沒了原來的那份謙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距離。

十月,衚衕裡的葉子開始黃了,槐樹的葉子落得最早,鋪了一地碎碎的、乾透了的金片。他的藥量減了一些,醫生說的,一次減四分之一,吃兩個月看看。他的肝臟指標查過一次,還在正常的範圍內。他把檢查報告疊好,夾在一本書裡,沒有再翻出來看過。

十一月颳了兩場風,北京入了冬,天一下就乾冷起來,風吹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尖銳的、貼著麵板切過去的疼。梁言加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絨,還是去年喻音陪他去買的。他穿上的時候站在衣櫃前怔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拉好了拉鏈。這段時間他開始能在夜裏睡上五六個小時了,不靠安眠藥,靠的是白天工作累、把自己耗到沒有力氣再去想別的。週末的時候他會去四合院那邊坐一會兒,陪父母和奶奶吃飯,陪梁老爺子喝茶,兩個人不怎麼說話,就坐在書房,木門敞開著,他們爺孫倆一個抱著暖手爐,一個端著熱茶,看著院子裏那棵光禿禿的棗樹在風裏晃著細密的枝丫。每次梁老爺子找到契口想要再追問他婚事的時候,梁言就皺眉裝作自己很不舒服,像是馬上又要吐出一口血來的樣子,把梁老爺子的話硬生生的打斷。

十二月就到了。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見外麵飄了今冬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篩著一把細細的鹽末,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他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回過神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抖。又看了看窗外,街上那些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隻剩下乾乾淨淨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細筆勾出來的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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