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喻音繞樑 > 第155章

喻音繞樑 第155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在他學走路的時候,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跑,不是跳,是站直。大人告訴他,站要有站相,不要塌著肩膀,不要歪著腦袋,兩隻腳要平平地踩在地上,重心落在正中間。他那時候才剛夠得著桌子的邊緣,但他已經學會了站在那裏的時候不晃,兩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掌心朝內,指尖微微併攏。路過的親戚會誇一句“這孩子真穩當”,他不知道什麼叫穩當,他隻知道如果他的肩膀歪了,會有一隻手輕輕地落在他後背上,不重,但那個力道在提醒他:直起來。

吃飯的時候有吃飯的規矩。筷子不能插在飯上,不能翻菜,不能越過別人的手去夠遠處的盤子。喝湯不能出聲,碗要端起來,兩隻手托著碗沿,拇指不能扣在碗口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了再說話,說話的時候不能含著食物發出含混的音。他學會這些比學會認字還早,那些規矩像一套看不見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從小穿到大,穿到他已經分不清那是衣服還是自己的麵板。同學有時候會詫異地看著他吃完飯放下筷子的那個動作——兩隻筷子併攏放在碗的右側,尖端朝左,整整齊齊的,像是一件被完成之後妥善收好的工具。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個動作,那是刻在肌肉裡的。

說話也有說話的規矩。對長輩要用敬語,對同輩要溫和,對晚輩也要客氣。音量不能太高,音調不能太急,話不能說得太滿。他學會在開口之前在腦子裏把要說的那句話過一遍,每句話都像是被修剪過的盆栽,沒有一根枝丫是長歪的,沒有一片葉子是多餘的。他在這個家裏被教出來的嘴,隻說該說的話,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往外漏。

表情也要體麵。笑不能太放肆,露出牙齒的程度要控製在某個範圍之內。生氣不能摔東西,不能提高聲音,甚至不能皺眉皺得太明顯。他見過大人在飯桌上談事情,明明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了,臉上還是掛著那種淡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他後來也學會了那種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得像用量角器量過的。他在心裏難過的時候是那樣的,他在心裏憤怒的時候也是那樣的,他在心裏什麼都不想的時候還是那樣的。那個表情成了他的預設設定,像電腦的屏保,不用的時候它就自動浮上來,把他的臉蓋得嚴嚴實實的。

還有走路。走路不能蹦跳,不能踢石子,不能東張西望。步子要均勻,速度要適中,腳步要輕,鞋底不能在地上拖著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路的時候肩膀是平的,腰是直的,目光朝前,不晃不搖。別人看他走路的姿態,會覺得這個人心裏一定很穩當,什麼事都落不到他頭上。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步都在踩著自己畫好的格子,不能踩線,不能越界,每一步都要踩在正中間,踩得準準的。

他被教成了一個在什麼都還沒學會之前就已經學會了剋製的人。他的本能裡那些毛躁的、莽撞的、不管不顧的東西,在還沒來得及冒出來之前就被修剪乾淨了。他像一棵被綁在竹竿上的樹苗,從小就被固定成筆直的樣子,等竹竿拆掉的時候,他自己已經長成了那個形狀了。他不再需要有人提醒他站直、說話輕、笑不露齒,他自己就會了,那些規矩已經變成了他的習性,變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本來可能是什麼樣的人。也許他本來是個喜歡大笑的人,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露出的牙齒能數到七顆。也許他本來是個走路左搖右晃的人,喜歡踢路邊的小石子,把石頭踢得啪啪響。也許他本來是個會生氣就大喊、難過就大哭、開心就蹦起來的人。但這些可能性他一個都不記得了,它們還沒來得及成型就被那些規矩壓下去了,壓成了一層很薄很薄的回憶,藏在某一個他不常開啟的角落裏。

他隻是習慣了這樣活著。習慣了自己是那個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失態的人,習慣了在所有人麵前都維持著同一副得體的麵孔。他以為自己就是這樣的,直到有些深夜,他一個人坐在燈下,麵前沒有別人,不需要對任何人保持禮貌,他會忽然發現自己還是保持著那個端正的坐姿,兩隻腳併攏著,手擱在膝蓋上,腰挺得直直的。他在沒有人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他已經回不去了。

有時候他看著那些在路邊大笑的年輕人,看著他們笑得彎下腰去、拍著大腿、眼淚都笑出來、聲音大到半個街都聽得見的樣子,他心裏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短暫的羨慕。那種羨慕像一小塊石頭投入井裏,響了一下就沒聲音了。他轉開目光,繼續走自己的路,步伐均勻,肩膀端平,目光朝前。他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因為他已經習慣了不表現出來。他的臉還是那副淡淡的、恰到好處的表情,像一幅掛在客廳裡的畫,永遠不會臟,也永遠不會被碰歪。

梁言從回憶裏麵緩過來,看著莫女士正盯著自己,彷彿要從他的眼底看出什麼。

最近他的思維和動作都因為抑鬱症的複發變得遲鈍了很多,這個情況他多年前經歷過,他還是認為,隻要自己配合治療,一切都會好起來。

“母親,你放心,我會保重好自己的。”

莫女士看著他,片刻後隻嘆了口氣,囑咐他好好休息後便離開。

一晃到了八月,四合院裏的一切都被太陽曬透了。

天一亮,光就從東廂房的屋脊上翻過來,潑在院子裏的方磚上。廊下比院子裏涼快些,穿堂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一點昨夜裏沒散盡的潮氣,貼著人的麵板拂過。

這天早上樑言比平時起得早了些,或者說一整晚他又沒有睡好。他推開房門走到廊下的時候,看見翠喜停在廊簷的橫樑上,翠綠色的羽毛在早晨的光線下亮得晃眼,翅膀尖帶一點鈷藍,尾羽長長的,垂下來的時候像一把摺扇的邊。

它歪著腦袋看著梁言,黑豆一樣的眼睛亮晶晶的,轉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辨認他。

“翠喜。”梁言叫了一聲。

翠喜抖了抖羽毛,從嗓子裏發出一串含混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剛睡醒的人在嘟囔著什麼。然後它張了張嘴,忽然冒出一句:“早—上—好。”

梁言終於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這是他病倒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伸出手,食指微微彎曲著,翠喜小步沿著橫樑挪過來,飛到梁言的手腕上,低下頭用喙輕輕地啄了一下他的指尖,力道不重,帶著鳥喙特有的那種細小的、尖銳的觸感。

他又笑了一下,手指沒縮回來,由著它又啄了兩下。它啄完之後抬起腦袋,抖了抖羽毛,從嗓子裏滾出一串更長的、咕咕嚕嚕的聲響,像是在說什麼它自己也聽不懂的話。

梁言站在廊下跟它對視了一會兒,陽光從棗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碎碎地落在他和那隻鳥之間,落在那片被鳥踩過的舊木椽子上。他忽然覺得,這幾個月以來,胸口裏那塊壓著的東西好像鬆了一點。

繼續逗了會兒翠喜,他轉身回屋洗漱,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推開門發現屋簷下掛著一隻鳥籠,籠門敞開著,翠喜正蹲在籠頂的橫杆旁邊,腦袋縮排翅膀裡,還沒完全睡醒。

梁言愣了一下,站在門檻裏麵沒有動,看著那隻籠子,看了一會兒,目光才從籠子上移開,穿過院子,望向對麵梁老爺子住的那間廂房。廂房的門虛掩著,廊下那把藤椅空著,柺杖靠在椅子邊上,蒲扇擱在椅麵上,疊得整整齊齊的。

梁老爺子大概已經起來了,在屋裏忙別的事。但他知道,這籠子不會自己飛過來掛到他的廊下。

這隻鳥籠自從被買回來後就一直掛在梁老爺子簷下,從來沒有被挪動過位置。

上午十點多,梁言的私人醫生過來了,他每天都會來一趟四合院瞧一瞧他的狀態,量量血壓,測一測心率,更多的時候,是在給他做心理疏導。

張醫生把今日份的藥丸放在瓶蓋裏麵遞給梁言,看著他吞下去,再遞給他一杯水。

“梁先生最近的身體狀況看起來有所好轉,可以偶爾去外麵逛逛,不要老是待在家裏,得多曬曬太陽。”

梁言仰頭喝下一大口水,將嘴裏的藥丸吞下後說道:“勞煩張醫生,我知道了……今日要還要麻煩你一件事,一會兒你去找一趟我母親,告訴她我已見好,當然了,你可以往更好的方麵再說說。你的話,比我自己說出口,要更權威。”

張醫生瞭然一笑:“明白明白。”

“我打算再過些天就去上班了,要搬回我自己的住處,之後就麻煩張醫生一個禮拜來一次我家即可,一次帶夠一週的葯拿過來。”

“梁先生不打算再靜養一段時日嗎?依我所見,您現在氣血還有些虛虧,怕是不宜過度勞累。”

“沒關係,也許有了事做,會少些胡思亂想,身體恢復更快些。”梁言對著他點點頭,表示已經做好了決定,他照他的話去做便是。

過了一會兒,張醫生從梁言房間裏退出來,徑直朝著前廳過去。

路過書房的時候,被梁父叫住了。

張醫生被請進了了書房,梁老爺子也在裏麵。

“不知道張醫生有沒有早上喝茶的習慣……”梁老爺子坐在茶台旁,對著張醫生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梁父為張醫生做了介紹,並說明瞭請他進來的用意。

張醫生多少是有些侷促,這位老爺子身上自帶一股壓迫感,讓他感覺到有點無所適從。

“梁先生他在多年前有過抑鬱症的病史,這次複發兇險萬分,比之前更嚴重了些。好在他一直都積極配合治療,如今經過幾個月的靜養,按時吃藥已經有所好轉。隻要之後不要再受什麼大的刺激,工作不要太憂思,一點點解除心病,會好起來的……”

“他吃這些葯,可會有什麼副作用?”梁老爺子問。

“多多少少,會有的。”張醫生暗自捏了把汗:“緩解神經的藥物,長期服用會損傷肝臟,為了讓他能睡得好些,晚上也有給他吃一些助眠的葯,不過……隻要控製好劑量,到後期再一點點的停掉,隻要不造成藥物依賴,沒什麼大問題的。”

梁老爺子點點頭,像是在思考些什麼。

書房裏有茶葉和檀香混合著的香氣,茶葉的清氣沉在底下,幽幽的,像一座舊山在雲霧裏慢慢轉出來的第一道輪廓;檀香浮在上頭,不濃,也不淡,一絲一絲地盤著,像有人用極細的筆在空氣中畫著看不見的線。

片刻後梁老爺子又問:“他這種情況,大概多長時間能痊癒?”

“這個……就不太好說了。”張醫生勉強笑笑:“其實這個病,在古時候叫做鬱症,簡單來說就是人在經歷過重大創傷後心脈受損,對很多感知都會麻木掉,即便後麵養好了從表麵看不出什麼,以為他淡然釋懷了,其實是神經承受不住壓力崩壞了,造成永久性的前額葉受損。”

梁老爺子眉頭又皺起來,經過幾番有問有答,終於放了張醫生出來。

梁父送了張醫生出院門,返回了書房。

“其昇。”梁老爺子的聲音壓得很低:“阿言這段時間不在集團坐鎮,你去瞭解看看,千璽這期間有沒有遇到什麼難點堵點,如果哪裏能幫得上忙的,我親自去走動走動。”

“好的。”

“曾部長那邊,改天再約他到家裏來一趟,如果阿言的身體一直好不了,咱們也要跟人家說清楚,要是雅靜瞭解清楚阿言的身體狀況後改了意願,也是人之常情。咱們也不能白白拖著人家,耽誤人家的時間。”

“是。”

……

八月中旬,梁言搬回了自己的小區。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