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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54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後來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什麼人站在我麵前。我不認識,我看不清臉,那個人在給我說話,說你該醒了,你不醒的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你的身體會撐不住的,你身邊還有那麼多人,你走了他們怎麼辦?”

陳詠淩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眶開始泛紅。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帶著遠處草坪剛被割過的青草味,瑟瑟的,有點紮鼻子。

風把槐樹上的一片葉子吹下來,打著旋落在梁言蓋著毯子的膝蓋上。

“我想了很久,我在那個夢裏問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去,那邊很安靜,沒有工作上的事需要我去操心,沒有家裏的催婚讓我煩憂,更沒有離別和失去帶給我的苦楚,我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麵對。我隻要不睜眼,我就永遠不用知道她到底回不回來,我可以一直等,等到哪天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等什麼,那也挺好。”

梁言停下來,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隻有很短的一瞬。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把膝蓋上的那片落葉拿了起來,捏在指尖轉了兩圈。

“但我還是醒過來了,因為莫女士天天跟我說話,她說阿言,媽媽求你了,你回來吧。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聽過她這種語氣。”梁言慢慢地攥緊了手裏的葉子,葉子在他掌心裏碎成了幾片,黏在他乾燥的掌紋上。

梁言偏過頭,看向陳詠淩,發現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這一個月裏那些一直憋著沒有流出來的東西在眼底沉積出來的紅。

他回過頭來,目光平靜得像一潭被凍住的湖水,表麵是平的,但冰麵底下什麼都有。

“那個人說得對,我身上還揹著太多東西,我得活著。我還有父母親人,還有朋友,還有事業,這些所有的東西纔是構成我生命的全部,我活著不是單單為了她一人,所以哪怕她再也不回來,我也得活著。”

梁言低下頭,開始仔仔細細把掌心的那些碎葉子從手上拍下去,直到拍得乾乾淨淨。

“想起十多年前,我們從學校分別,在沒有她的那八年裏,我一樣過得很好,怎麼現在就不行了呢,你說是吧,詠淩?”

陳詠淩附和他:“你說得對,在這個世界上,沒了誰都能轉。”

梁言低頭,像是自嘲似的拉起了嘴角:“是的,隻不過是要……給自己一些時間罷了。”

陳詠淩繞到他身後,雙手握住輪椅的把手:“起風了,我先推你回病房吧。”

梁言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沒有再動了,安靜地擱在那裏。

兩人的影子在地麵上緩緩地移動,越過草坪,越過花壇,越過午後漫長而安靜的時間。

梁言的影子在前端,整個人被太陽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看起來像是剛剛被捏出來的肉身,還有些脆弱,還有些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撐得住這一整個世界的重量。

但是他已經在了,他已經回來了。

就像他說的,他隻是需要一些時間,畢竟得到過又失去,比從來沒有得到過要殘忍多了。

……

梁言醒來後,繼續在醫院住了兩月。

他的身體不太爭氣,醒過來的頭幾天,肺部查出了一點輕微感染,不嚴重,但炎症的指標一直下不去。醫生說是可能躺太久了,肺底的分泌物排不出來,淤在那裏發了炎,每天要做霧化。

麵罩扣在他臉上,白色的葯霧從管子末端噴出來,他對著那團霧呼吸,吸進去的時候帶著一點苦澀的、說不上來的藥味。他咳得不多,但每咳一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氣,咳完之後整個人就陷進枕頭裏,胸口起伏著,像一台快要熄火又被重新打著的老發動機。

抑鬱症的軀體化反應也跟著冒出來了,早上醒來的時候兩隻手擱在被子外麵,指尖會不自覺地顫動,像有什麼極微弱的電流在麵板底下竄。有時候他想自己端杯子喝水,水剛到嘴邊就灑了一半,灑在病號服的前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莫女士看見了,走過來把杯子接過去,托著他的手把水送到他嘴邊。他沒有拒絕,也沒有說謝謝,就著她的手把水喝了,然後偏過頭去看窗外。

他瘦了很多。兩個月的住院並沒有把他養回來,因為他的胃口一直不好。食堂送來的飯菜他吃不下去,扒兩口就覺得胃裏滿了,再往下塞就有一種翻湧的噁心感。梁父從四合院裏的廚房帶吃的來,今天燉排骨,明天煮魚湯,後天包了薺菜餛飩,湯底是清雞湯,漂著幾粒枸杞。梁言都能吃一點,但都吃不多,一碗餛飩吃了六個就放下了勺子。莫女士把剩下的收走的時候沒有說什麼,隻是第二天換成更清淡的,小米粥、南瓜泥、雞蛋羹,一點一點地試探著他的胃口。他還是吃得少,但他的體重總算沒有繼續往下掉了,停在一個讓人不那麼心驚的數字上,像一艘船終於在一片淺灘上擱了淺,不再往深處漂了。

他睡得也不好。白天昏沉沉的,有時候坐在輪椅上曬著太陽就睡著了,頭歪向一邊,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能醒。但到了夜裏,燈一關,他反而清醒了。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從燈管的這邊到牆角,彎彎曲曲地爬著,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數那條裂縫的長度,數了好多遍,數到睏意終於來了,閉上眼。但閉上眼之後腦子裏就開始轉別的東西,轉著轉著天就亮了,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看見他又是一雙紅通通的眼睛,沒說什麼,在記錄板上寫了幾個字,走了。

主治醫生來過幾次,每次來都站在床頭看他的各項檢查報告,偶爾抬頭問他兩句“今天感覺怎麼樣”,他都回答“還行”。醫生聽了,點點頭,也不追問,隻是在臨走之前回頭看了他母親一眼,那一眼裏有東西沒有說出來。莫女士看懂了,送醫生出門之後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纔回來,回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她進來之前把情緒都收拾好了,臉上是平靜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兩個月裏他做了很多檢查,CT、血常規、心電圖、腦電圖,各種管子、各種掃描、各種資料,在白色和藍色的儀器之間被推來推去。他像一個被反覆查驗的物品,被確認、被核對、被標註,然後被放回病床上,等著下一次查驗。他的身體在那些資料的佐證下一點一點地恢復——肺部的炎症消了,手抖的頻率降低了,血壓和心率終於穩定在一個正常的區間裏。但有些東西檢查不出來,那些東西還沉在他身體的某個深處,沒有散,也沒有走,隻是暫時安靜了,像一隻伏在暗處的動物,閉著眼,但沒有睡著。

出院那天是七月底了。北京已經徹底熱了起來。

梁言從住院部走出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長袖的病號服,外麵罩了一件莫女士帶來的薄外套。陽光落在麵板上的時候他微微縮了一下肩膀。他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停了一會兒,看著麵前那條車水馬龍的街,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遠處高樓反射過來的刺眼白光。這些景象他都認識,但它們都像是在另一個頻率上執行著,和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父親去開車了,母親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掌心貼著那層薄外套,隔著布料傳過來一點體溫。

她沒有催他走,就陪他站著,讓他在那片七月底的、白花花的陽光裡重新習慣這個他已經離開了兩個月的世界。

“回家吧。”過了一會兒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徵求他的意見。

他點了點頭,邁下台階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但他很快穩住了。

他扶著母親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子不大,速度很慢。母親放慢了自己的腳步,遷就著他那個緩慢的、還在重新學習如何支撐自己重量的節奏。

車門開啟的時候,一股悶熱從車廂裡撲出來,裹著皮革的味道和灰塵的味道。他彎腰坐進去,坐定之後把安全帶拉過來扣好,靠在椅背上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那個逐漸遠去的醫院大門,白色的樓體在七月底的日光下亮得有點晃眼。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車拐了個彎,醫院就從後視鏡裡消失了。

前方的路是熟悉的,北京七月底的街道,槐樹葉子被曬得垂下來,路邊有賣西瓜的攤子,一個老頭在樹蔭底下搖著蒲扇。那些東西跟他昏迷之前沒什麼兩樣,像什麼都沒有改變過一樣。他也跟自己說,什麼都沒有改變,三個月前他躺在擔架上從四合院被抬出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車一直在往前開,北京的街道一段一段地從窗外掠過去,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的景色,都在這條往前走的路上被一一甩在了後麵。

回到四合院,破天荒的,梁老爺子站在門口接他們。他穿了件灰白色的短袖衫,袖口捲了半折,露出兩條瘦而乾的手臂,麵板上的老人斑像秋天落在水麵上的葉子,稀稀疏疏地散著。他手裏拄著一根深褐色的柺杖,杖頭被掌心摩得光滑發亮,泛著一層溫潤的舊木光澤。

看見梁言完好的站在他麵前,隻是精神有些不濟,他嘆了口氣,手掌撫上了他的肩膀拍了拍。

“出院了就好,住在家裏好好養著。一切的事……先暫時不提了。”

梁言還是恭恭敬敬的,並沒有因為梁老爺子逼他的事露出責怪,至少在表麵上,兩人還是一個尊老,一個愛幼的。

隻是梁言心裏清楚,梁老爺子對他的態度轉變基於他的身體狀況,他隻是害怕再把自己逼急了而已,他並不會因為這次意外後放棄插手梁言的婚事。聯姻這件事,隻要他還活著,他就永遠會在背後操辦,永遠會想出新的法子逼迫梁言屈服。

“爺爺,這幾個月讓您擔心了,是孫兒沒用。”他把頭壓得低低的,沒有看梁老爺子的眼睛。

倒是莫女士在後麵明顯不高興,她這幾個月對梁老爺子和梁父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再不像之前那麼唯唯諾諾,連對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大了幾分:“好了,這麼熱的天氣,阿言的身體又這麼虛弱,非要站在門口說話嗎?”

她扶著梁言,從梁老爺子身邊越過,自顧自地將梁言扶到他住的院子。

安頓好之後,她給梁言囑咐道:“阿言,經過這次後,母親想明白了,母親什麼都不怕了,以後你要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我就幫你爭取,你要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家裏有我為你擔著。我也不會再慣著那倆爺子,母親已經在這個家裏受了半輩子的委屈,到我這個年紀還能活多少年?我要為咱們母子倆支棱起來,哪怕老爺子動怒,到時候我們在這個家待不下去,就搬出去,母親來照顧你,我看誰能犟得過誰……”

梁言有點意外,他印象中的莫女士一直都是體麵的,氣質儒雅、談吐嚴謹,畢竟她退休前也是一名幹部,身上都是那些禮法剋製,怎會像如今這般像個叛逆的小孩說出這樣賭氣的話。

“母親……”梁言笑笑,安慰她:“沒那麼嚴重,您平心靜氣些,我很好,不要為了我跟父親和爺爺置氣。”

莫女士看著他:“阿言,你一直剋製著自己,無論遇到什麼事都這麼沉著冷靜,沒有情緒釋放的出口,你真的不累嗎?你現在病了,你必須要及時宣洩出那些讓你難受的東西,沒關係的,母親可以和你一起,從現在起不必再守規矩。”

不必再守規矩,梁言低下頭,細細品著這句話。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像個遲暮的老者一樣,小小年紀身上就失了童真,變得一板一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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