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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53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莫女士低下頭,她的肩膀在抖,像一片葉子在水麵上被風吹著,幅度不大,但一直沒停。她沒有哭出聲,隻是那樣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肩膀抖著。

梁父站在她旁邊,把手擱在她的後背上,手心貼著那塊凸起的肩胛骨,沒有拍,隻是放著。

“那我們能做什麼?”梁父帶著一種努力維持著的穩定:“我們能做什麼讓他……願意醒?”

“跟他說話。”醫生說了這四個字之後,又仔細解釋了一下:“聲音是最直接的刺激。熟悉的聲音,親人的聲音,能讓他潛意識裏接收到一些訊號。你們可以跟他說任何事,過去的事、家裏的事、外麵發生的事。不用太緊張,就像他在聽一樣,用平常的語氣說,另外……”

醫生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如果你們知道他心裏放不下什麼人,或者什麼事,有誰能讓他覺得這世上還有牽掛的,讓那個人也來,來跟他說說話。”

這句話醫生沒有展開說,但走廊裡的兩個人都聽懂了。莫女士抬起頭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裏麵的水光在燈光下晃了一下,但她還是沒有讓它掉下來。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湧進來,鋪在大理石地麵上,亮堂堂的,暖暖的,照著牆角那盆綠蘿油亮的葉子。

梁言的病房裏,窗簾還拉著,光線被擋在外麵。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地躺著,輸液管裡的液體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監護儀上的波形平穩地起伏著,像一片沒有風的海。他在那片海的深處,不知道有沒有聽見走廊裡的那些話,不知道有沒有在掙紮著往水麵浮上來。也許他在聽,也許他正在那片黑暗的、安靜的、沒有聲音的地方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轉身。

……

彼時的陳詠淩和黎晴晴在家起了爭執,這是兩人結婚以後第一次吵架,陳詠淩為了梁言,而黎晴晴站在喻音的角度提出了質疑,雙方各執一詞。

矛盾的點在於陳詠淩口不擇言,他擔心梁言的病情如果一直不醒來會惡化,情急之下開始責備起黎晴晴來。

“你說喻音那個女人怎麼那麼狠心?什麼後果都不計說走就走,真的是狼心狗肺,怎麼也捂不熟。早知道是這種情況,當年我就不應該答應梁言去組那個勞什子局,讓他們重逢有什麼好處?梁言滿心滿意的為她付出,我們大家都看在眼裏,最後落到這樣的結局,他到底是上輩子欠了她什麼?!”

“……”黎晴晴忍住了情緒,並沒有說話。

“要我說,這種需要消耗人生命的感情不要也罷,有什麼事情不能兩個人一起共同麵對的,非要一聲不吭的跑了,跑路還計劃得這麼周全,讓人怎麼找也找不到,真的是好謀劃、好算計!梁言還真的是栽在了她這個不簡單的女人身上,也不知道是造的什麼孽,連命都快給自己造沒了。”

“你說事就好好說,不要牽扯到人身上,她為什麼要走,你難道就不想想她是不是有苦衷?”

陳詠淩的倔脾氣似乎犯了:“她能有什麼苦衷?梁言把她當眼珠子一樣捧在手裏,物質、時間、感情,哪一樣沒有給她?她還有什麼不知足?”

陳詠淩越說越起勁,像是這段時間積蓄的那股氣壓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他拍桌子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了刺耳的聲音。

“你還幫著她說話,那你倒是說說看她有什麼苦衷?我記得她走之前,你還去她家裏住了兩天,那個時候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她有什麼異常?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要去哪裏難道真的沒有跟你提過?晴晴,今時不同往日了,梁言再醒不過來真的會出事,你如果知道她在哪兒但是不告訴我們沒關係,OK,我們退一步,要不然你把這個訊息告訴她,讓她自己選擇要不要眼睜睜看著梁言為了她去死!!”

“你夠了陳詠淩!”黎晴晴猛地站了起來,卻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心中又有怒氣,一瞬間似乎動了胎氣,她站起來後馬上把手扶在了肚子上,向後退了兩步,嘴唇張開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陳詠淩立刻反應了過來,腦子“嗡”的一聲,所有的憤怒一瞬間全滅了。

他兩步跨到她身邊,伸手去扶住了她的腰身。

“你別碰我。”黎晴晴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那隻捂在小腹上的手在抖。

“我錯了。”陳詠淩馬上服軟:“我剛才太著急了,不該那麼說……”他握住了黎晴晴的手,攥得緊緊的,他的手心在出汗,也被嚇住了:“你怎麼樣?先過來坐下,別站著。”

陳詠淩扶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拖著她的胳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她往沙發上引。黎晴晴沒有再推開他,也許是因為已經沒有力氣推了。她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往下塌,像一座失去了支撐的沙堡,隨著他的動作慢慢地軟下去。陳詠淩把她安置好,讓她靠著沙發靠背,順手拿了個靠墊塞到她腰後麵。他的動作很笨,手在抖,靠墊塞了兩次才塞對位置。

隨後他在沙發前半蹲下去,又往前挪了挪膝蓋:“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啊,是哪裏不舒服?我不該對你發脾氣,你罵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黎晴晴的臉都還是白的,眼眶裏的淚水打了幾轉,還是包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滑到下巴尖上掛了一滴,晃晃悠悠地懸著。

“啊啊啊別哭別哭,我錯了錯了……”陳詠淩輕聲哄著她。

“你有沒有想過,喻音才剛剛失去了父母,她還沉浸在親人逝世的悲痛裏麵沒有走出來,這個時候是她最需要梁言的時候,因為現在在這個世上,她除了梁言什麼都沒有了,她卻要在這個時候離開,為什麼?如果不是發生了一些什麼事,她有非要離開不可的原因,她怎麼會走……”

“……”

“喻音是我的朋友,梁言也是,我們同學一場這麼多年,你難道會以為,我會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為了給喻音保守她的秘密而至梁言的安危於不顧?陳詠淩,我在你眼裏就是這樣的人嗎?”

陳詠淩看著黎晴晴的眼睛,有生氣,有心疼,有還沒消下去的一點點委屈。

“好了好了,是我考慮不周,我衝動了……”他就一直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在沙發旁趴了很久,一直耐心哄著她,久到腿麻了也沒有動。

爭吵的風波很快過去,但境外那邊始終沒有傳來實質性的進展。

五月快要走到尾巴上的時候,醫院那邊傳來了好訊息。

梁言終於在一個午後醒了過來。

陳詠淩得到訊息後立刻丟下了手上的工作趕了過去,跑到病房的時候,看見梁父梁母還有梁老爺子剛才病房裏出來,莫女士的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梁父擁著她的肩膀,一直不停的在安撫。

梁老爺子還是一臉嚴肅,在他臉上窺視不到任何錶情。

病房裏還剩下幾個醫生,在觀察梁言的情況。

不一會兒都走了出來,在走廊上交代家屬:“病人剛醒來,需要靜養,你們先暫時不要跟他說太多話,也不要讓太多人來探望。這幾天天氣不錯的時候,可以推他出去曬曬太陽。”

……

五月的北京天亮得早,不到五點窗外的鳥就開始叫,叫得理直氣壯的,像在催人起來看它們新找到的蟲子。天也黑得晚,七點半在陽台上還能看見西山背後那一道橘紅色的邊,窄窄的,像有人用毛筆在天際線上勾了一筆,然後慢慢地洇開了。

五月底的風也最舒服,不冷也不熱,乾乾爽爽的,像一塊洗過曬透了的棉布從身上貼過去。

陳詠淩推著梁言在醫院的綠蔭長廊外曬太陽,空氣裡有藤蔓植物的氣味,微風吹得他身上懶洋洋的,讓他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陳詠淩絮絮叨叨的在跟他說集團最近的工作進展,手上正在落實的幾個重要專案,說著說著看著梁言閉上了眼睛,以為他累了。

“沒精神嗎?要不我先推你回去休息?”

梁言輕聲回應:“不用,你繼續。”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陳詠淩嘮叨的聲音,他內心深處突然湧上了一種安定,在他倒下後的這一個月裏,千璽並沒有發生混亂,工作上的一切都在照常推進,這讓他感覺到了片刻的放鬆,好像這麼多年壓在身上的重擔也並不是隻有他能承受,他身邊有自己可以交付全部的人,這份信任很難得。

“你說你,把自己的身體造成這個樣子,我說句不好聽的話,要是這次你沒有醒來,哪天不聲不響就在睡夢中去了,你留下的這個攤子誰來給你收拾?千璽這麼大的產業,這麼多的員工,大家都指望著你,你可得有點責任心,好好保重自己,這世上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我知道。”

“你剛昏迷的那幾天可嚇死我們了,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醒,進退兩難,大家推了我出來主持工作,沒有得到你的應允我們就做了這個決定,你有意見嗎?”

陳詠淩倒是坦蕩蕩,有什麼就直接問。

“你以為這麼大個集團的權柄移交,沒有我的授意誰都能蓋到我的私章嗎?”梁言睜開眼:“詠淩,幾年前你願意來北京幫我,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正式跟你說聲謝謝。我這個人……在對於兄弟之間,感謝的話說不出口,當初我將千璽的股份分給你們幾人,也是想用行動來表示我對你們的信任和謝意。我其實早就給張助交代過,如果某一天集團出現了什麼變故,在我沒辦法出來主持工作的情況下,那就將所有的話語權,交給你。”

梁言的這些話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了陳詠淩的肩膀上,他說得並不煽情,但陳詠淩的內心卻被觸得發麻。

他太明白“交給你”這三個字是什麼分量,這是梁言的整個身家性命。

“那也不行,我不想要這個話語權,你得快點調養好身體,我不想把自己累死。晴晴再過幾月要生了,到時候我得回去奶孩子。”

梁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有一圈因為營養不良而長出來的白色豎紋。他的拇指動了動,很慢,慢得像是他在下達指令時那條神經在路上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到。

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漏下來,在他身上打了一層碎碎的、晃動著的金色光斑。他的病號服是藍白條紋的,洗得發軟的棉布鬆鬆地罩著他的身體,肩膀那塊明顯撐不起來了,他整個人比一個月前小了一圈,手腕細得能看到骨頭的形狀,青色的血管在麵板底下浮著,像一張淡藍色的地圖。

病秧子,這三個字還真的能很準確的形容出一個人的狀態。

沉默了一陣,梁言還是親自撕開了傷疤,開了口:“這一個月,我其實是有意識的。有時候我能聽到你們說話,醫生說的,父母說的,你們來看望我時說的,我都聽見了,但我就是不想睜開眼睛……”

陳詠淩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沒來得及掩飾的驚訝,但沒有打斷他。

“我不願意醒。”他像是在解釋給自己聽:“因為我知道醒了之後,一邊都沒變,她還是走了,我沒辦法麵對。我躺著的時候,我可以騙自己,也許她還不知道我病了,如果她知道了也許就會回來,也許她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隻是我醒得太早的話,會錯過她推開那扇門的時刻。”

梁言的手指慢慢收攏,攥成了一個拳頭,又慢慢地鬆開。

鬆開之後食指在輪椅的扶手上一下下地叩著,沒有節奏,像是某種無意識的掙紮。

“我就想再等等,再等一等,她如果得知我病入膏肓要死了,應該會回來的吧,萬一呢?”

最後那三個字被他拖得很長,長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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