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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52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梁言從救護車上被抬下來時,整個人在擔架上縮成一團,嘴角還掛著那道沒來得及擦的血痕,已經在空氣中凝成暗褐色。

送到急診室的時候他恢復了一點微弱的意識,醫生翻開他的眼皮,手電筒的光照了進去,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但縮得很慢。他的嘴唇在動,發出一些含混的音節,醫生湊近了聽,但並沒有聽清。

儀器陸續的往他身上插,他的身體各項指標都亂了,血壓低得嚇人,心率卻快得離譜,像一台發動機在空轉,燃油已經燒乾了,飛輪還在慣性裡拚命地轉。抽血的時候針頭紮進去,流出來的血顏色偏暗,比正常人的要稠一些,像某種淤積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直到梁言從急診室被推進了搶救室,梁家的那三位長輩似乎才意識到他突然倒下這件事的嚴重性,一股巨大的恐懼感包裹了莫女士,讓她亂了分寸。

她坐在搶救室外麵的椅子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手指絞在一起。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門上麵有紅燈亮著,寫著搶救中三個字。過了一會兒,莫女士忍受不了內心的焦急,哭了出來。她對著梁老爺子控訴,聲音裏麵儘是責備:“父親,您為什麼一直要逼他?他今天回到家的樣子那麼憔悴,您沒看見嗎?您到底跟他說了什麼?這世上有什麼事能比阿言的生命更重要?!”

梁老爺子沒有說話,沉默地拄著柺杖,站在一邊。

梁父一邊焦灼地來回踱步,一邊安慰著莫女士:“別著急,阿言肯定會沒事的……”

莫女士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下一秒就對著他吼道:“你這輩子就隻會這樣窩窩囊囊的打圓場,誰你都不得罪,就是因為你,你不向著你自己的兒子,什麼事都隻會和稀泥,我告訴你梁其昇,阿言這次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哪怕我今後不跟你過日子了,我也要跟你們父子倆沒完……”

“夠了!”梁老爺子的柺杖在地麵拄了拄,發出兩聲沉悶的響聲:“其昇,以我的名義馬上去聯絡專家,等阿言從搶救室下來,立刻轉到解放軍總院去會診。”

梁老爺子從門外的玻璃望向搶救室裏麵,第一次心裏起了波瀾,沒辦法靜下心神,他伏在柺杖上的那隻手一直在顫抖,怎麼也壓製不住。

搶救室裡很亮,白熾燈從天花板直直地照下來,沒有任何溫度,把這個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管子、每一瓶液體、每一隻注射器的刻度。

梁言躺在那裏,被那些光亮包圍著,像一件被拆開修理的機器,四肢上接著導線和軟管,胸口貼著電極片。他的呼吸很淺,淺到監護儀上的波形幾乎是一條直線,偶爾起伏一下,那條線旁邊是心跳的數字,還在跳躍,還在證明這具身體活著。

他睡了,在整整五天沒有合過眼之後,他終於在一片醫療儀器單調的滴答聲裡睡了過去。不是那種安穩的、很沉的睡眠,是一種被迫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之後的繳械。他的眉頭還皺著,眼瞼下麵有肉眼可見的青黑色血管,嘴唇乾裂,嘴角那道血痕被護士用棉簽擦乾淨了,留下一個細小的、結了痂的口子。他的呼吸極其緩慢,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還在跑,還在找,還在等那個打不通的號碼給他回信。

搶救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液體一袋一袋地掛上去,藥物順著導管進入他的靜脈,在他的血液裡擴散開。他的身體沒有反抗,也沒有配合,隻是被動地接受著一切,像一個已經放棄了的宿主,任憑外來的東西在它的領土上做任何事。

終於,隨著針水的藥效發揮,梁言的情況穩定了下來,監護儀上的那條線終於有了明顯的起伏,心跳也從一百三十多降到了正常範圍內。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了,不再那麼淺,那麼短促。他的眉頭鬆開了一點,像是夢裏的那個追逐終於告一段落。

梁言被推出來後,迅速又被救護車接到了總院,經過專家的一輪會診,確認並無生命危險後,被轉到了看護病房。

他一直在沉睡,像是要把喻音走後他丟失的睡眠全都補回來。

梁老爺子被梁父先送回了家,經過一整天的折騰後,老爺子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莫女士不願意回去,堅持要在這裏守夜,梁父沒辦法,隻能讓她先在醫院待著,等送完父親回家後再返回來。

偌大的病房最後隻剩下了母子倆。

莫女士坐在床邊,把梁言的手從被子外麵拿進去,掖了掖被角。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冰涼的,涼到不像一個活人的手。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裏捂著,捂了很久。梁言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動一下指頭。但他的眉頭又鬆開了一點,像是身體在睡眠中識別到了某種熟悉的溫度和觸感,本能地放鬆了那一部分防禦。

“阿言,你怎麼了,你告訴母親,母親一定不會像以前那樣懦弱了,你想要什麼,我們一起去爭取,等你好了,母親就從梁家搬出來,我今後都隻站在你這一邊,今後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阿言,你找不到喻音了對嗎?你放心,你好好養病,母親去幫你找……”

“等找到她回來,你願意跟她一起,母親就認可她,哪怕你爺爺和你父親都不同意,但是母親支援你,大不了今後我們一家三人生活在一起,母親也不願意待在梁家了,受了半輩子的委屈,是要學會反抗才對。”

“喻音那孩子,母親也是喜歡的,她比母親有骨氣。可是阿言,你們的路真的望不到頭,怪就怪在,你是梁家的孩子……”

“不過說回來,還是怪母親,要是當年不是母親高攀了你父親,要是母親能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讓你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也許你從小到大,起碼過得快樂,能決定自己的人生,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

梁父去而復返,在病房門口聽見莫女士自顧自的嘮叨,剛放在門把上的手縮了回來,他退了兩步,坐在了門口的椅子上,長久地沉默。

天亮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梁言的枕頭上,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的嘴唇不再是乾裂的了,護士給他抹了潤唇膏,薄薄的一層油光。他的呼吸很輕很勻,胸膛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著,像一個終於靠了岸的人,躺在碼頭的木板上,身體還在隨著剛才的水浪微微晃動,但終於不再往深處沉了。

隻是他一直都沒有醒,沉睡了兩天、三天後都還不醒,梁家的人越來越慌。

時間就這樣一晃而過,到了五月初。

五月初,本來是梁老爺子給梁言安排的大喜日子,如果梁言的身體一切正常,熬過了喻音離開後的那段低沉期,現在應該會被梁老爺子逼到那場婚宴之上。

隻是到現在,他都沒有要蘇醒的跡象,婚事又隻得暫時作罷。

這幾天,曾長林帶著曾雅靜來醫院探望過幾次,兩人都滿麵愁容的來,又失望至極的離開,梁老爺子和曾長林私下又單獨聊過,決定把婚事再次暫緩,一切等梁言的身體恢復如初了之後再議。

陳詠淩他們幾人在第一時間收到訊息後就匆匆趕來,在梁言突然倒下的這幾天裏,他們幾人匆匆開了一個會,無論如何,千璽一定要正常運轉,不能等到梁言醒來後,集團再出現什麼問題,關鍵是他倒下得毫無預兆,什麼話都沒有給他們幾個兄弟留下,陳詠淩急得團團轉,一邊主持著集團的工作,一邊又增加了人手去境外,加快了尋找喻音的程序。

在梁言昏迷的一個禮拜後,大家一致過會,先由陳詠淩來暫代他的工作。

張助更是沒日沒夜的在外應酬,大家對內對外都統一了口徑,梁言隻是身體出了點小問題,需要住院一段時間,千璽所有的專案並沒有因此停下,陳詠淩做事的節奏和梁言不一樣,反而推得更激進了些。

喻音離開的第十五天,始終杳無音信。境外的資訊追蹤到奧地利就斷了,從她入境之後,陳詠淩派出的人手就在這個國家查詢她的蛛絲馬跡,車站、酒店、機場,這些地方都沒有出現過她用護照登記過的資訊;沒有出行記錄、也沒有消費流水;後麵繼續排查各個城市的租房資訊、公司入職情況,幾乎從全方位鋪開去尋找,都沒有查到任何有關於她出現的痕跡。

她整個人彷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梁言的狀況談不上好轉,也說不上糟糕,眼看就要進入五月中旬,他依然沒有蘇醒。

這天醫生查完房,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被梁父梁母攔下。

“醫生,我兒子已經昏迷快十天了,他到底如何,您一定要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莫女士的話音緩慢又沉重,沒有半分輕鬆,每一個字都透著惴惴不安,生怕聽見不好的訊息。

醫生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張不年輕的臉,眼角的紋路很深,眉間有一道常年皺眉留下來的豎紋。

“情況是這樣的。”醫生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病人的各項生命指標,經過這些天的治療,基本上都恢復了正常範圍。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都在可控的範圍內。我們也在逐漸減少鎮靜藥物的用量。從身體層麵來說,他已經沒有大礙了。”

莫女士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上的麵板被擰得發白。

“但是,他一直沒有醒過來。我們昨天就已經把藥物減到了很低的劑量,按理說他應該要恢復意識了,但剛才查房的時候,他還是沒有任何蘇醒的跡象。”

“那……那是什麼原因?”梁父開口追問,的聲音有點啞,像是一夜沒睡之後的那種乾澀。

醫生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掠過莫女士的肩膀,落在病房那扇緊閉的門上,表情有了一些變化,說不上是沉重還是無奈,隻是眉間那道豎紋更深了一些。

“我們在臨床上偶爾會遇到這樣的情況。病人的身體已經沒有問題了,器官都在正常運轉,大腦也沒有器質性的損傷。但他就是不醒。原因不在生理上,在心理上。”

醫生看著莫女士的眼睛:“他不想醒。”

這幾個字說出來之後,走廊裡安靜了幾秒鐘。牆上的電子鐘在跳字,紅色的數字一下一下地變,從七點三十四分跳到七點三十五分,像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叩著所有人的心臟。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莫女士的聲音更緊了一些,像一根繃著但還沒斷的弦:“什麼叫不想醒?他是昏迷著的人,他怎麼想?”

醫生轉向她,沒有因為莫女士的語氣而有什麼波動。他見過的家屬太多了,各種各樣的反應都有過,他已經學會在一句話裡同時傳達資訊和安撫情緒。

“昏迷不代表大腦完全停止活動。在藥物的作用消退之後,大腦的一些功能其實已經恢復了,隻是沒有達到蘇醒所需要的全部條件。其中一個最關鍵的條件是——意識層麵的願意。”

醫生的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像在畫一條看不見的線:“我們的神經係統分為自主和非自主兩部分。心跳、呼吸、消化,這些是自主的,身體自己會管。但意識不一樣。意識需要大腦皮層參與,需要一種主動的、傾向性的神經活動。如果一個人的潛意識裏沒有醒來的意願,那麼哪怕所有的生理條件都具備了,他可能還是不會醒過來。”

“我們現在擔心的不是他醒不過來。”醫生的聲音往下沉了半度:“我們現在擔心的是,如果他一直這樣躺著,會出現一係列併發症。長期臥床,肺部容易感染,因為分泌物排不出去,肌肉會萎縮,關節會僵硬,血液迴圈不暢會導致血栓。這些併發症任何一種單獨出現,處理起來都需要額外的治療。如果幾種同時出現,那個時候處理起來就會很複雜。”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看看這些話有沒有被聽進去。

莫女士像是被嚇住了,她從來不知道,還有人會自己不願意醒過來。

她的兒子,此刻心裏到底還在經歷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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