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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51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曾雅靜又燙了一個茶杯,倒上一杯剛泡出來的熱茶,用竹夾放在了杯墊上,端上了茶台。

她沒有說話,是梁老爺子先開了口:“阿言,坐。”

梁言僵在茶台的旁邊,並沒有聽話坐下。

氣氛有點沉悶,倒是曾部長在一旁客套了起來:“梁言,集團的事忙嗎?臨時把你叫回來,沒耽誤你的工作吧?”

“沒有,曾爺爺。”

“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兒,隻是五月初你和雅靜的婚禮就要舉辦,眼看這也沒幾天了,今兒個隻是叫你回來談談,還有哪些具體的細節需要再考慮考慮……”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要舉辦婚禮了?”梁言生硬地打斷了曾部長的話,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唐突表現。

茶室裡的氣氛就在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就變了。

梁老爺子的臉瞬間黑沉下來:“阿言,你太不敬了!”

曾部長瞬間噤了聲,後麵的曾雅靜抬起頭來看著梁言,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爺爺,您知道喻音離開了,對吧?”

聽聞這句話曾雅靜臉上倒是出現了輕微的表情變化。

梁言冷笑了一聲:“我剛才纔想到,您好像提前知道她會走,她一離開,您就馬上操持起了婚事,她為什麼要走,是誰逼她走?她父親離世的時候,您回到潼川去參加弔唁,他父親跟您有什麼關係,值得您費盡周章跑一趟?就是那個時候,您究竟跟她說了什麼?!”

梁老爺子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瓷底碰著桌麵那一聲脆響,像一把小刀劃開了整間屋子的空氣。

“放肆!”

梁言超出預期的抵抗情緒是梁老爺子沒有想到的,先不說他從來沒在自己麵前這麼越矩過,今天可是有客人在。曾文林位高權重,是他給梁家千挑萬選的政治聯姻世家,哪容得下樑言一個後輩在麵前如此冒犯。

“老大哥,咱們有話好好說,不要跟小輩置氣。”曾文林的麵相轉為和藹,在旁邊打起了圓場。

梁老爺子礙於情麵,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阿言,今天主要是談你和雅靜的婚事,別的事先暫放一邊,注意一下你的態度,別在你曾爺爺麵前失了禮數。”

梁言還是和剛進來時那樣,直直地站在茶台邊。他的手自然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是攥過了又鬆開之後留下的痕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穩,沒有加快,反倒比進來之前還慢了一些。

“好,那我就再次跟您表明我的態度。這個婚,我不會結。不僅是曾爺爺的孫女我不會娶她,哪怕您後麵再給我安排某司長的女兒、某委員的女兒、某軍長的孫女,我依然正眼都不會瞧她們一眼。我不管您以要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作為要挾我的籌碼,哪怕您插手我的事業,哪怕您要把我逐出梁家,我也絕對不會妥協!”

此話一出,屋裏其餘三個人的臉上就都掛不住了。

特別是曾雅靜,她的臉上突然開始泛紅,說不出來是窘迫還是受到了羞辱。

曾文林這次沒有再打圓場,隻是把麵前的茶盞端起來,掀開蓋子,用盞蓋撥了撥浮葉,吹了口氣,低頭啜了一口。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彷彿並沒有被剛才梁言說的話影響。

梁老爺子沒有動。

茶室裡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裡隻有曾文林手上茶盞和茶杯碰撞的細碎聲響,和旁邊書案上那隻老鍾滴答滴答走著的聲音。

梁言看著梁老爺子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開始輕輕地敲擊著桌麵。

那隻手梁言看了二十多年,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爬滿了褐色的老年斑,但做什麼動作都穩得像鐵鑄一樣。這隻手拍過桌子,寫過批示,簽過數不清的檔案,也曾摸過他的頭,在他很小的時候,那時候老爺子的手指上還沒有這些斑,掌心是溫熱的,落在他頭髮上的力道很輕。

但是如今這隻手,突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梁言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結結實實的捱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在茶室裡傳出迴響。

梁老爺子突然站了起來,打了梁言一巴掌。

曾文林和曾雅靜幾乎也同時站了起來,顯得有些詫異。

“哎呀老大哥,你這是做什麼,怎麼還動手了,千萬不可這樣,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曾文林上前攔住梁老爺子,扶住了他的胳膊。

“梁言,這是你長這麼大,我第一次打你。”梁老爺子的聲音忽然拔高,像是平靜的湖麵被一顆石子猛地砸碎,那些平時剋製的東西在這一瞬間都裂開了,露出底下滾燙的、不容忤逆的岩漿:“我真的是縱容你太久了,任你胡鬧到現在!你知道這門親事意味著什麼?你知道我和你曾爺爺為了你這場婚事殫精竭慮了多久?現在就要因為你的任性,就把這些全都毀了?”

梁言愣住了,這一巴掌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腦子裏是空白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的病複發了有關,他沒有聽見聲音,也沒有感覺到痛。他隻察覺到一陣很急的風擦過他的左臉,他的頭歪向了右邊,頸側的筋繃緊了,像一根弦被突然撥動,顫了一下就僵在了那裏。

這確實是梁老爺子第一次打他,因為這是梁言第一次,以這種激烈的態度抗拒他給他安排的這一切。

“我再說一遍。”梁言回過了頭來:“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決定,不然,您就當沒有我這個孫子吧。”

“你自己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梁老爺子說到一半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著,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微微顫動。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那股爆烈的東西被壓了下去,看得出來梁老爺子在儘力的剋製自己的怒火,他的手在微微地發抖,片刻後他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看著麵前的梁言,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像跟他認識的那個孩子不是同一個人了。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禮貌,這麼冒失,這麼不識大體,這麼愚蠢的?

是了,就是從那個女人來北京,進入他的世界裏開始,梁言就徹底失去了理智。他變得忤逆,不聽話,再也不為父母親人、不為梁家的未來考慮,無論他好言相勸還是威逼脅迫,梁言一概聽不進去,整個心思都放在那個女人身上,像是被狐狸精招去了魂魄。他已經在這兩人中間周旋了太久,給了他們無數次好聚好散的機會,他現在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

梁老爺子的目光重新落回梁言的臉上,突然發出了一聲很短促的嗤鼻之聲。

“梁言,你好得很,那麼你這輩子,就再也別想見到她。”

“果然是您,告訴我,她去了哪兒,你把她怎麼樣了?”聽到有關於喻音的資訊,梁言突然變得激動了起來。

“我不會讓你找到她,你今後就可以當她……已經死了。”

……

已經死了,後麵這幾個字梁老爺子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鐘錶的滴答聲蓋過。但卻在梁言的耳朵裡被無限放大,他的瞳孔突然閃了一下,什麼也看不清了,隻有一片模糊、發白的光。接著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那個瞬間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然後痛感來了,撕心裂肺的痛。

他這會兒能站在這裏,靠的全是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的最底處提上來,支撐著他的脊椎,支撐著他的肩膀,到現在他突然有點站不穩了。那口氣鬆了,像一隻手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鬆開了攥著的最後一根繩索。

胸腔裡的東西開始往下墜,心臟、肺葉、所有的器官都一起往下墜落。然後是喉嚨,喉嚨裡突然湧上來一股熱氣,他的喉結下意識地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但那股熱氣太猛了,吞不下去。它推著他的舌根,推著他的軟齶,從喉嚨深處一路往上頂,頂到他不得不張開了嘴。

梁言還沒來得及低頭,一股腥甜的、溫熱的黏稠液體就從他的嘴裏湧了出來,先是從嘴角滲出一條線,然後像是被什麼力量推著,猛地咳了出來,噴在了他的衣襟上,手背上。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紅色的、在燈光下發暗的東西,腦子裏還在遲鈍地思考那是什麼,反應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這是血。

眼前的三人一下子全慌了,再也顧不上什麼沉著、冷靜。

曾雅靜被嚇得叫出了聲,卻也比兩個長輩身手敏捷,一個跨步衝過來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梁言:“你……你怎麼了?”

梁老爺子對著門外大喊:“來人!快來人!”

一陣慌亂中,梁父梁母沖了進來,看見已經倒在地上的梁言,嘴角掛著血,莫女士嚇得跪了下去,撲在了梁言的身邊叫他:“阿言,阿言,這是怎麼了?怎麼有血?你別嚇我……”

曾長林立刻打了電話,一邊交代人馬上給附近的醫院打電話叫救護車,一邊叫了司機進來。

梁言癱倒在地上,視野開始收縮,先是四周的光暗了下來,然後感覺到周圍所有跟他說話的聲音都遠了,最後他的意識像一滴墨滴進了一杯水裏,慢慢地擴散開來,擴散到再也觸碰不到邊界。

直到最後徹底暈了過去。

……

曾長林和曾雅靜站在衚衕口,看著梁言被擔架抬上救護車,梁母跟車走了,梁父和梁老爺子的車跟在救護車後麵,一行人朝著醫院的方向奔去。

“雅靜,這門親事,我看是結不成了。”曾長林拍了拍曾雅靜的肩膀:“是爺爺沒有考慮周全,把你陷入了這兩難的境地。”

其實從一開始,曾雅靜對於自己的婚姻是沒有任何期待的。從她成年開始,就已經接受了被安排的命運,隻是梁言太過於優秀,讓她不由得動了心。

曾長林也知道自己的孫女對於這門親事很滿意,能找到一個她喜歡的,又能達到兩家聯姻的目的,這怎麼不算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婚事?

所以當曾長林在瞭解到梁言有女朋友的情況下,他還是預設梁家會自己處理好這一切,畢竟梁言交往的那個女人,既無權無勢,在北京又沒有絲毫背景根基,以梁老爺子的態度,必不可能會讓她進門。

梁家到梁言這一代,可是三代單傳,梁言的婚事,關乎於梁家的延續。

隻是沒有預料到梁言會為了那個女人生出了跟梁老爺子負隅頑抗的決心。

“可惜了……”曾長林搖搖頭。在他的心目中,梁言是作為孫女婿的第一人選,他從小看著他長大,梁言身上有他們這種官員最為欣賞的品質,穩重、謙遜,大氣,這在現在的年輕人身上很難得。

如果梁言真的能和他們成為一家人,他必定會傾盡全力去支援他,托舉他。

“爺爺,這不是還沒有一眼看到結果嗎?”曾雅靜低下頭,穿堂而過的風吹動了她的頭髮,她的聲音淡淡的:“如果喻音一輩子都不回來,難道他能等她一輩子嗎?”

“可是,你不覺得委屈嗎?”

曾雅靜笑笑:“有什麼可委屈的。爺爺,難道下一個聯姻物件安排給我,我就不委屈嗎?”

“……”

“反正都不會是自己選的,梁言很好,我看不上其他人了。”

曾雅靜突然覺得自己跟梁言有點像,都是被拴在同一根木樁上的大象,隻不過她比梁言要幸運一點,她的木樁旁邊長的草正好是她喜歡的品種,而梁言的不是。

真的很喜歡他嗎?其實算不上。隻不過各方麵都覺得他是最適配的,剛好自己對他也不抵觸,這時候有人來跟她爭一爭搶一搶,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勝心,讓她覺得更感興趣了而已。

人就是這樣奇怪的動物,越是被別人多看了兩眼的,就越覺得珍貴。越是需要伸手去夠、去與人爭的,就越捨不得放手。

這種能征服他人的成就感,不止男人有,像曾雅靜這種從小到大被捧在手心的天之驕女更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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