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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50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梁言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是不夠瞭解喻音的。

他不瞭解她,這個發現比任何事都讓他感到寒冷。

更讓他現在痛苦的是,他想不通她為什麼離開得這麼決絕,他開始懷疑她對自己的愛是不是真的,他們好不容易撐到現在感情,她如何捨得狠心放棄?

走廊裡傳來匆忙的腳步聲,黎晴晴走在陳詠淩的前麵,一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梁言,你找到她了嗎?我剛纔打電話回了潼川,拜託朋友去江畔的別墅、去她爸媽原來住的房子都看了,她沒有回家,我甚至讓人去了公墓,都說沒有見過她……”

梁言看著黎晴晴,眼神是冰冷的,冰冷裡又透露著懷疑。

“你當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你什麼意思?”黎晴晴雖然性格收斂了不少,相較於之前沒那麼衝動了,但在情急之下還是會急躁。

眼見氣氛有點微妙,陳詠淩馬上上前一步,將她往回拉了拉。

“你別著急,咱們慢慢分析一下,看看她還有什麼別的去處。”

梁言聲音冷淡:“從昨天到現在,她離開已經超過24小時,她從香港出境,在伊斯坦布林停留中轉,我雖然目前還沒查到她中轉到哪個城市,不過查到也隻是時間問題。所以無論她去了哪裏,我都能找到她。而至於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兒也好,還是幫著她一起隱瞞行蹤也好,隻不過是看著我跟她多受或者少受幾天折磨而已。”

黎晴晴對上樑言的眼睛,發現他的眼裏佈滿血絲。

不過她也在迅速捕捉到梁言話裡的資訊。喻音是自己離開的?她已經不在北京,去了國外?她是瞞著所有人離開的,她為什麼要走?

明明前幾天,她們兩人還在家裏促膝長談,一起網上購物,給還未出生的孩子瘋狂買東西,她那時候竟然沒表現出絲毫異樣,她去哪兒了,為什麼連自己都不告訴?

黎晴晴一時半會有點難以消化,竟一時沒站穩,往後退了一步,陳詠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梁言,你也先別著急,喻音如果是自己離開的,那至少證明她目前是安全的,就像你說的,找到她隻是時間問題,我馬上去找彭呈他們商量,立刻安排境外的關係去打聽一下。”

梁言沉默了一陣,沒有說話。

趕在氣氛快要降至最冰點時,他對上了陳詠淩那有些擔憂的眼神。

最終他嘆了一口氣:“你們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給張助說,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黎晴晴還想說什麼,被陳詠淩一把拽住,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趕緊把她帶出了辦公室。

梁言癱倒在沙發上,仰著頭。燈管在視野裡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大的白點,大到把整個天花板都吞掉了,大到把整個世界都吞掉了。他覺得自己也正在被這個白點吞掉,一點一點地,從腳尖開始融化,往上蔓延,直到整個人變成一攤沒有形狀的東西。

他就這樣一直待在被空調吹得猶如冰窖的辦公室裡,感覺自己身體裏有一塊最重要的東西被挖走了,空蕩蕩的,風一吹就疼。

在喻音離開後,梁言變得不敢回家,那個家裏處處都還是她的影子,她把自己的東西全留下了,把她的氣味留下了,把她的痕跡留下了,把那些無數個他們日夜共同生活堆疊出來的、細密的、無處不在的證據全都留下了。這比把一切都搬空更為殘忍。如果衣櫃是空的,衛生間是空的,屋子裏沒有她的任何痕跡,那梁言至少可以在某個瞬間安慰自己,她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幾年來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場夢。但事實不是這樣,現在每一樣東西都在提醒他,她真實的、具體的、在他的生活裡建造過一個家,然後又從這個家裏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他隻要一踏進家門,甚至都不敢呼吸,因為每一次呼吸,他都會聞到她的味道。那味道藏在每一個角落,枕頭上、被子裏、沙發的縫隙裡、浴室的水汽裡。他分辨不清這些味道是真實的殘存,還是他的大腦在替他製造幻覺。

有一天他走到沙發前坐下,坐下去的時候碰到了她的那條毯子,毯子從扶手上滑下來,落在他的腿上。他沒有把它拿開,就讓它在腿上搭著。

毯子的表麵很軟,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毯子裏,慢慢地,用力地吸氣。是他熟悉的氣味,是他每天回家都會聞到的氣味,是他以為會聞一輩子的氣味。

梁言終於沒忍住,發出一聲很短促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不是哭,哭是有過程的,是眼淚先湧上來,然後鼻子發酸,喉嚨哽住,最後聲音纔出來。他不是,他是所有的一切同時發生了,像一堵牆突然從四麵八方朝他倒下,他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喻音離開後的第五天,梁言徹底丟失了睡眠。

他白天渾渾噩噩的處理著手上的工作,陳詠淩每天都會來跟他彙報他們在境外找人的進展,但都是一些不確定的資訊,說查到了她在伊斯坦布林機場入境資訊,後麵又查到了她轉機去了奧地利,這幾天能確認她是否從奧地利入了境,不過還要再等等,訊息沒辦法打聽到那麼快。

一到了晚上他就關著燈待在辦公室裡,或者去旁邊的休息室躺下,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從霓虹的彩色慢慢褪成路燈的黃白色,又慢慢地褪成清晨的灰白色,他就這樣整宿整宿的,閉不上眼。

他不敢睡,怕醒來的時候會有一個瞬間忘記她已經走了。那個瞬間很短,可能隻有零點幾秒,在意識和夢境交接的那條細得不能再細的縫隙裡,他會覺得一切如常,她還躺在自己的旁邊。然後那個瞬間會碎掉,現實會湧進來,那零點幾秒的安寧會用雙倍的痛苦來償還。

他承受不起那個過程。

漸漸地,這幾天他感覺不到冷了,也感覺不到熱,感覺不到餓,感覺不到累,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第一個發現他不對勁的人是張助,這天下午有一份合同要簽,她把檔案遞了過去,看見梁言的筆就懸在他右手裏,懸了很久都沒有落下去。

一開始她以為他在仔細閱讀條款,但後來發現他的眼睛雖然盯著紙麵,瞳孔卻是虛的,根本沒有在聚焦。

“梁董?”張助輕輕叫了他一聲。

梁言動了動,把筆往紙上按,但筆尖在簽字欄外麵劃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像小孩子亂畫的那種。他皺了皺眉,像是沒理解為什麼筆會不聽使喚,又把筆握緊了一些,重新去寫。

這一次剛寫了一個三點水,每一筆都在抖,他已經快要握不住那支筆了,梁言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幾秒鐘,然後把筆放下,對著張助說:“用我的私章吧。”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張助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往外走,腳步拖遝,左腳蹭著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手撐在門框上,就那麼撐了大概有十幾秒。從背後看過去,他的肩膀微微地、不間斷地顫抖著,像是整個人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崩塌,而他正用全部的力氣撐著不讓它塌下來。

然後他走了出去。

張助如臨大敵,梁言現在的情況,跟之前他得抑鬱症的那幾年很像,隻不過後麵配合醫生的治療,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製。後麵跟喻音在一起後,便再也沒有犯過病,大家都以為他已經痊癒了。

這是,受不了打擊,突然病情複發了嗎?

張助立馬跟了出去,發現梁言走回了休息室,她立刻聯絡了他的私人醫生,讓他趕過來看看。

醫生到了之後張助去敲休息室的門,沒有回應,門從裏麵被反鎖住,她正準備用備用鑰匙開門時,門卻突然開了。

“梁……梁董。”

“怎麼了?”少見的,梁言的語氣裏麵帶著厭惡,但這種厭惡並不是對人。

“我看您這幾天狀態有些不好,擔心您的身體,特意找了張醫生過來瞧瞧。”

張醫生一直以來是梁言的私人醫生,對梁言的身體狀況很瞭解,他看了看他,一眼就已經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他的身體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下去,臉上那點僅存的脂肪消失了,然後是那股精氣神,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所有的支撐,麵板鬆垮地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嘴唇灰白,連指甲都泛著一層青紫色。

“梁先生,您看起來很憔悴,我先幫您簡單做個檢查。”張醫生說著,一邊想跨進休息室,一邊準備從隨身攜帶的箱子裏掏儀器出來。

梁言卻攔住了他,手上拿著一件外套,說道:“張醫生,我沒事,辛苦你跑一趟。不過我現在有事正準備要出去,你先回去吧,有需要我會再叫你過來。”

“可是……”

話被梁言打斷:“張助,幫我通知司機,現在送我回四合院。”

張助不清楚梁言為什麼突然要回四合院去,但是看樣子張醫生這會是瞧不上了,她馬上回應道:“好的,那我現在送您下去。”

張助送梁言到地庫上車後,返回來又送了張醫生出去,她把這幾天梁言的情況大致跟他說了一下後,張醫生陷入了沉思。

“張助理,聽你的表述,再結合我剛才的一些觀察,梁先生的病是複發了沒錯,但是目前不知道是到了哪個階段,有多嚴重。等他辦完事,還麻煩你重新安排一下,讓我儘快給他診治。”

“好的,給您添麻煩了,讓您大老遠跑一趟。”

“沒事,切記,如果他有抵抗情緒,一定要耐心疏導,說服他讓我過來。我看他應該好些天沒有正常的睡眠了,你今晚最好安排一個治療失眠的理療師上門,安撫他的情緒讓他能睡一覺。”

張助點點頭,默默記下。

梁言是被莫女士叫回家的,剛才躺在休息室的時候,他已經察覺到自己的病有可能是複發了,接到莫女士電話的時候,他的氣息都已經開始紊亂。

莫女士在電話裡說,爺爺有事要找他回去,務必要馬上回來,是急事。

梁言突然想到了什麼,強打起精神回到了四合院。

已經是四月底,梁家四合院裏的光景,是一年裏頭最難用言語框住的。

莫女士看見梁言的車進了衚衕,連忙迎上來接他。在看見他滿臉的疲憊和消瘦的身形時,剛纔想囑咐他的話都忘了半截。

“阿言,你怎麼看起來這麼憔悴?是最近太忙了沒有休息好嗎?”

梁言搖了搖頭,一邊往裏進,一邊直奔主題:“爺爺叫我回來做什麼?”

莫女士嘆了口氣,跟在他旁邊說道:“大致還是你的婚事,今天他把曾部長請過來了,曾雅靜跟著一起來的。”

梁言一路沉默,一直穿過院子,到了茶室。

敲門,聽到回應後再推門而入,屋裏的茶香混合著老衫木門窗的桐油味道,讓人不由得把聲音放低。

正中間的主位坐著梁老爺子,穿著一件藏青色夾襖,佈扣子一直繫到領口,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他對麵的人穿著深灰色的對襟衫,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白襯衣的邊,腕上戴著一隻表,錶盤素靜,看不出牌子。

兩人的坐姿都算不上鬆弛,脊背貼著椅背,但腰是直的。那種直不是刻意的,是長年累月坐出來的,像一棵樹長在那裏,不偏不倚。

梁言鞠躬,依然保持著禮數。給兩位長輩打了招呼後,目光往旁邊移了一點,看見曾雅靜跪坐在茶席後麵,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是她在為兩位長輩泡茶。

她麵前的水已經燒開了,銅壺嘴裏冒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裊裊地散開,抬頭看了一眼梁言後,她不作聲色的用竹匙從茶罐裡取了一匙茶葉,動作很慢,茶葉落入紫砂壺底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雨滴打在乾透的瓦上。

沸水注入壺中,茶香幾乎是同時充盈在整個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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