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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49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車輛駛上東三環,梁言終於把手機按掉。

螢幕的光滅了,車廂裡暗下來,隻剩下路燈一盞一盞地呼過去,橘黃色的,像某種沒有聲音的節拍器。

他把手機放在腿側,整個人陷進後座裡,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窗,看著熟悉的街景在窗外呼嘯而過。

北京還是這個樣子,國貿的樓群永遠亮著,外牆上巨大的廣告牌半個月就要換一次新的。風從窗縫裏擠進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他忽然聞到一種氣味,是國槐樹葉被碾碎之後混著塵土的味道,那個味道像一把鑰匙,毫無防備地開啟了那扇門。

時間被突然拉回到兩年前,兩年前的這個季節,也是這樣的風。

那個午後梁言在家裏吃了飯,揹著高爾夫球杆出門,喻音站在門口送他,叮囑他晚上少喝一點酒。語氣聽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溫柔,平常。

梁言沒有絲毫懷疑的出了門,按照計劃陪領導打了一下午的球,晚上在飯店進行應酬。

那天他確實喝了很多酒,但不至於醉,出飯店上車的時候走了幾步路,吹到了一陣風,風裏有國槐樹葉的味道。

那一瞬他變得無比清醒,想起喻音估計還沒睡,在等他回家,特意還讓司機開得快些。

回到家走廊那盞夜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漫過玄關。梁言換好鞋,脫掉外套掛在玄關處,放低了腳步聲朝臥室走去。

推開門時看見床上沒有人,衛生間的燈也是關著的。

叫了兩聲,沒有回應,空曠的房間裏似乎沒有一點生息。

梁言疑惑,隨即返回客廳開啟了全部的燈,屋裏頓時亮如白晝。

“音兒……”他在房子裏到處尋她,開啟了每一個房間的門,甚至連倉庫都沒有放過。

掏出手機連續給她打了兩三個電話,都是暫時無法接通。

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從胃裏開始往上頂,酒精的氣味充滿了他的整個口腔。

梁言開始留意起房間的東西來,他走回玄關,發現鞋墊上她的拖鞋還在,鞋櫃裏她經常穿的那幾雙鞋也整整齊齊碼放著。走廊的吧枱上有一瓶她喝了一半的巴黎水,汽早就跑光了,瓶壁內側凝著細密的水珠。走進來,看見沙發上扔著她平時蓋腿的那條灰藍色毯子,他伸手摸了一下,涼的,連餘溫都沒有。

他加快腳步回到了主臥,床上還是早上起床整理後的樣子,沒有睡過的痕跡。走進衛生間一看,她的牙刷還插在那個杯子裏,洗臉巾疊得整整齊齊搭在架子上。那些護膚品都還在原來的位置,淋浴房的地麵上是乾的,連一點水漬都沒有。

喻音不可能一整天都不洗澡。

她去哪裏了?是臨時有事出了門,還是……

他心裏冒出一個念頭,緊接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種怦怦的跳,是那種突然懸空的跳,像電梯失重的那一瞬間。

關上衛生間的門返回來,梁言走向衣帽間。拉開衣櫃門的時候用力過猛,滑軌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衣服掛得整整齊齊,冬天的厚外套、春秋的薄風衣、夏天的連衣裙,按照顏色深淺排列著,像一幅安靜的色譜。下麵疊放區她的牛仔褲和羊絨衫也都在,連她最喜歡的那件起球的舊開衫都疊在最上麵。

梁言意識到自己在害怕什麼,又開始翻到衣櫃旁邊的梳妝枱,他雖然不懂那些化妝品,但他知道她真的要是走了,多多少少會帶走一些東西。

都沒少,房間裏麵有關於她的東西,彷彿一件都沒少。

他開始慶幸,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喻音不過是有事出去,晚點應該會回來。

他站在衣帽間裏,頭頂的燈把影子縮在腳下,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裏被放大了好幾倍。

回到客廳,他癱倒在沙發上,冷靜下來開始等。

一刻鐘,半小時,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始終沒有聽到門口電子鎖被開啟的聲音。

梁言越來越沉不住氣,他把手機攥在手心裏,掌心全是汗。

這三個多小時他每間隔十分鐘都在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那個“暫時無法接通”的機械女聲在深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某種宣判。

他看著通訊錄,她能去哪裏呢?她在北京,除了黎晴晴以外並沒有其它深交的朋友,無非就是遠森的一些同事,和這幾年在北京接觸到的客戶,除了工作期間,喻音並不會和這些人聯絡。

手指劃到了“黎晴晴”的號碼上,梁言猶豫了,現在是淩晨三點,黎晴晴有孕在身,這一個電話打過去,她整夜估計就無法再入睡了,在沒有確定喻音到底是臨時出門還是離開之前,他不想去打擾一個孕婦的休息。

一個念頭從腦子深處浮上來,緩慢的,黏稠的,像瀝青從地縫裏往外滲透,她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是不是爺爺又派人帶走了她?

梁言的後背突然涼了一下,但是現在的時間,確實不允許他往家裏打電話。

他站起身來踱步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天際線,哪怕是半夜也有無數扇亮著燈的窗戶,密密麻麻的像一麵巨大的點陣螢幕。

站累了,他就背靠著玻璃窗坐在了地板上,涼意從脊背延伸。他把手機放在膝蓋旁邊,螢幕朝上,萬一她打電話或者發資訊過來,他能第一時間看到。

天是怎麼亮起來的,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際線已經從墨藍色變成了灰藍色,又從灰藍色變成了那種清晨特有的、帶一點粉調的白色。

屋裏的光線亮了起來,所有東西都褪去了夜裏那種曖昧不明的輪廓,變得清晰而確切。

喻音徹夜未歸。

手機螢幕亮了,不是來電,是鬧鐘。早上七點,是平時他們起床的時間。

梁言拿起手機摁掉了鬧鐘,給母親打去了第一個電話。

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起來,莫女士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詫異:“阿言,這麼早打電話有事兒嗎?”

“母親。”梁言猶豫了一下,似在想怎麼問比較穩妥:“……昨天,家裏有沒有人找過喻音?”

“沒有啊。”莫女士很乾脆的回答了他:“怎麼了?”

“她昨天一晚沒有回來,我找不到她,我在想,是不是爺爺像上次一樣,接了她回去……”

“昨天一整天家裏都有重要的客人在,你父親和爺爺,一直接待到晚飯後,阿言,家裏沒有人見過她。”

“……”

梁言的心裏說不上來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擔憂,至少不是爺爺帶走的她,那事情會不會更簡單一點。

匆匆掛了電話,梁言給黎晴晴撥了過去。

黎晴晴正在和陳詠淩吃早餐,吃了早餐後,她準備送陳詠淩去上班。

印象中梁言很少會主動給她來電話,在陳詠淩疑惑的眼神中她接起了電話:“梁言?”

“晴晴,喻音昨晚一夜未歸,電話也一直打不通,她在你們那裏嗎?”

“什麼?”黎晴晴急忙回應道:“她沒有在我這裏啊。”

“那你知道,她有可能去了哪裏?”

黎晴晴有些慌:“我不知道,但是在北京,除了我這裏,她應該不會去其他人那裏過夜……她會不會是回去了?”

“你是說,回潼川?”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梁言掐指算了一下日子,這幾天是不是剛好就在喻父喻母“斷七”的時間範圍內。

她自己回了潼川去探望,心情不好,或者手機沒電,打不通電話,也是合情合理的。

梁言心中有了片刻慰藉,但是現在聯絡不上她,要如何才能確認她是不是回去了?

“晴晴,先這樣,我先讓人再找一下她。”

他掛了電話後,像是等不及一樣,一邊打電話給物業管家,一邊出了門。

五分鐘後他出現在了小區的監控室,物業經理正在給他調取昨天下午他出門之後的監控畫麵。

一點四十分,樓道和電梯的監控裡出現了喻音的身影,她提著一個小包,從電梯下到了車庫。車庫的監控有一些死角,並沒有拍到她全部的行走路線,再次出現在電梯裏的時候,她的手上多了一個行李箱,模糊的畫麵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隻看見她拖著行李箱又回到一層,從花園走廊穿行到小區正門口,出了閘門後上了一輛網約專車,隨後車輛離開小區的內部路,消失在鏡頭裏。

“倒回去車輛駛出的畫麵,拍一下車牌號。”梁言舉起手機,將那個網約車牌拍攝下來,發給了張助,隨後轉身出去打電話。

等待張助回復的這十幾分鐘裏,梁言的心思全是亂的,她帶著行李箱,證明她要出去好多天,不會是一兩天內往返。如果是回潼川,她大可不必瞞著自己偷偷走,甚至沒有一條留言,電話也徹夜打不通,梁言已經在往不好的地方猜測,她如果不是回去潼川,那麼她是要去哪兒?

手裏振動的手機打斷了他的思路。

“梁董,查到了,這輛車的司機是說昨天中午有接到這個訂單,是去往首都機場的。”

“好。”

半個小時後,梁言的手機裡收到一條短訊,他找了關係,調取了喻音的乘機記錄。

“三點四十分,由北京首都機場乘坐航班飛往香港。”

她去香港幹什麼?她想從香港出境?

梁言看著資訊,心涼了半截。

想要查詢她從香港去了哪裏,涉及到要從移民管理局調取她的出入境記錄,梁言還得託人去查,事情變得有些麻煩。

她出境這件事情的本身,比任何事情都更加麻煩。

梁言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熬了個通宵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沒有精神。

出現在辦公室的時候,張助連靠近他都有些不自在,因為他身上的氣壓太低了,黑著一張臉,沉默的看著辦公桌上的一切,簽署檔案的手指都有點發抖。

直到他接到一個電話,電話裏麵的人告訴他:“……經過我們的查詢,喻音女士於4月20日晚上7點50分由香港出境,搭乘國際航班飛往伊斯坦布林。”

伊斯坦布林,是橫跨歐亞大陸版塊的超級樞紐,每天歐亞在這個地方中轉的航線不計其數,擁有個國際中轉航班組合,通達327個目的地。

梁言想要找她,如同在茫茫大海裡撈針。

“梁先生,由於涉及到境外資訊,我們沒有許可權再幫您查詢到喻音女士是直接入境了伊斯但布林,還是又由此處轉機去了別的國家,不好意思。”

“謝謝。”

梁言的眼神徹底黯淡下來,他把手機放下來。辦公室空調的溫度降得很低,但他後背開始冒汗,涼涼的,像有人在他的脊椎裡塞了一塊冰,然後那塊冰慢慢化開,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喻音走了,她要離開他,而且她為此準備了很久。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下定了要離開他的決心?

簽證是要提前辦的,材料是要準備的,行程是要規劃的。這一切都在說明,在那無數個她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的日子裏,她的心裏已經裝著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計劃。

現在回過頭去看,她這段時間時不時看他的眼神裏麵有眷念,有不捨。那晚兩人在家裏喝酒,她突然崩潰的情緒。他以為她受不了父母的突然離世帶來的打擊,以為她病了。離開的頭天,他們去踏青,她突然主動的親吻。原來這些事情隻是浮在表麵的浮萍,在水底,還藏著她更深的秘密。

梁言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不是那種尖銳的痛,是那種鈍重的、持續的壓迫感,像有人把一整塊巨石壓在他的胸腔上,心跳還在,但每一次跳動都被壓得變了形。

他站起來,又坐下,鮮少的看見他如此的坐立不安。他一時沒有辦法來接受這個結果:

喻音,她走了,她是處心積慮地走的。

她為什麼要走?

梁言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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