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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31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潼川沒有下雨,這會兒臨近傍晚,太陽就快要西沉。

天邊的晚霞已經告訴了從外地歸返的人們,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落地後喻音叫了一輛車直奔家裏,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冷靜,至少她告訴自己不能崩潰,家裏還有林女士在等著她回來,她應該要挑起這份責任。

梁言這幾天剛好去了廈門,喻音發了條微信告知他,父親走了,自己已經回到潼川處理他的身後事。

隨後又通知了黎晴晴,免得今晚下班後她去家裏找她,白跑一趟。

家裏的門是開啟的,烏泱泱的站著坐著很多人,穿堂風吹過,掀起了喻音的髮絲。

一眼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林女士,她的臉像是被某種鈍器刮過,五官的輪廓變得模糊而疲憊,眼睛紅腫,卻乾涸得擠不出一滴淚,眼白爬滿血絲,嘴角無意識地向下撇著,彷彿連維持一個平靜的表情都成了負擔。

“媽媽……”喻音下意識的叫出口,待到林女士抬眼望向她時,她卻張著嘴,突然發不出聲音。

林女士淡淡道:“去裏麵看看你爸爸吧。”

推開臥室門,風從門縫擠進來,蓋在喻父身上的白布單被掀開了一個角。

喻音走近了,俯下身去。白布單太薄了,能看出父親顴骨的輪廓,像兩座微隆的沙丘。布紋在鼻樑處塌陷下去,又在喉結的位置突兀地折出一道棱。

壓製住突然而來的悲傷情緒,喻音掀開了布單,一張安詳沉睡的麵容撞入了她的眼簾。

喻父的麵容像一塊被流水打磨多年的卵石,皺紋舒展成淡淡的陰影,彷彿歲月終於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有些發白的眉毛覆在閉合的眼瞼上,嘴角的弧度讓人想起他平時打盹的模樣,隻是再沒有突然驚醒的輕顫。最安靜的是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指甲蓋如同十枚磨薄的玉扣。那些暴起的青筋與褐斑都沉靜下來,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溝壑,終於等到了永恆的平靜。

雙手下麵的胸口位置已經癟了下去,那裏本該有心跳的起伏。

“爸爸,我回來晚了。”喻音控製住自己發抖的聲音:“這輩子是女兒的過錯,讓您沒能安享晚年,我會照顧好媽媽,您放心的走……這一方床榻困住了您這麼久,您也終於解脫了。”

喻音觸碰了一下父親冰涼的手指,又給他整理了一下被換上的壽衣領口,順著釦子一顆一顆的撫摸下去。

直到目光再落回父親的臉上,她最後叫了一聲“爸爸。”

白布重新被蓋上,喻音出了房間。

很沉靜的走回林女士身邊,準備詢問父親的後事安排。

這時候喻音才發現,客廳裡不僅有一些親戚,還有幾個生麵孔,甚至還有兩個穿著製服的派出所民警還在記錄著什麼。

“這是……”喻音疑惑的問起。

“這幾位是社羣的工作人員,他們過來一同協助警察同誌記錄現場勘驗筆錄,法醫上午才走,現在他們還要詢問一些事情,音兒,你一會兒也要配合一下。”

喻音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卡著一團看不見的棉絮。

其中一個民警此時開了口:“家屬請節哀,由於你父親是非自然死亡,我們接到報警後,上門走正常程式,目前現場的處置階段已經差不多了,等到法醫那邊的檢驗結果出來,我們在24小時內完成證人詢問筆錄,以及材料收集完畢後,會讓社羣居委會給你們簽發死亡證明,你作為逝者的直係親屬,我們有必要向你瞭解一些情況,方便的話,我們迴避一下大家,進屋例行詢問一下?”

非自然死亡?

喻音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強光刺中的貓眼,瞬間凝成兩點漆黑的針尖。嘴巴微微張開,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掐住了聲帶,隻泄出一絲短促的氣音:“非自然死亡……這是什麼意思?”

父親不是因為病情嚴重去世的嗎?

林女士的臉頰肌肉抽動著,像是身體在抗拒某種無法消化的情緒:“你父親是昨晚下半夜大概淩晨四點鐘走的,一直到早上七點,護工進來做衛生,才發現他已經去世。當時你父親的頭扭向一邊,將臉深深地埋進了枕頭裏,發現的時候連脖子都僵硬了,他是自己把自己活活憋死的……”

血色突然從喻音的臉頰上退潮般消失,連嘴唇都泛出了灰白。她的額頭上突然暴出幾道陌生的紋路,像是麵板下有什麼東西在急速爬行。手指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脖頸上的筋絡突兀地浮現,如同地殼運動時突然隆起的山脈。

她感覺到一陣耳鳴,竟然一時渾身失去了力氣,癱坐在了地上。

“怎……怎麼會……”

旁邊的人七手八腳的圍了過去,將她扶了起來。

“媽媽……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喻音的聲音彷彿是在求救,她不敢相信這個結果,她本來已經接受了,她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某一天父親會因為病痛離開她,可她萬萬想不到父親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走,這樣的結果她萬萬無法承受。

林女士沒有說話,短暫的沉默後,她聽見了喻音爆發出來的哭泣聲。

她的眼淚奔湧而出,視線盯在林女士的臉上,卻又彷彿穿透過去,落在某個遙遠的虛空中,那裏正上演著某種認知的崩塌。

喻音哭到呼吸紊亂,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胸腔起伏得厲害,卻聽不到吐氣的聲音,彷彿整個身體正在變成一具抽空的標本,而靈魂正從七竅中被硬生生的抽離。

林女士終於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她,將她摟在懷裏安撫。

“音兒,不哭了……這是你爸爸自己的選擇。”

“不哭了,別讓你爸爸聽見……”

“今後我們母女倆,好好活下去。”

“不要再哭了,先配合大家的工作。”林女士的語氣由輕柔逐漸變得生硬:“要是哭壞了身體,你爸爸的身後事要誰來操持?難道你要靠我一個人嗎?”

喻音從巨大的痛苦情緒中被迫抽離,林女士的質問讓她恢復了些理智。

眼淚還掛在腮邊,但呼吸已經平緩下來,像退潮後的海灘,隻剩下幾道濕痕證明海浪曾經來過。

她的手指慢慢鬆開攥得發皺的衣角,指節泛白的地方慢慢滲回血色。

兩個民警一直在等她平緩心情後,將她帶進了房間進行了詢問。時間過得很慢,林女士在客廳等著,她時不時地抬頭看向牆上的鐘錶,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注意到指標在移動。

廚房水龍頭沒有關緊,水滴砸在水槽裡的聲響突然變得清晰,像某種計時器重新開始走動。

林女士獨自去了廚房,扭緊水龍頭的同時,嗚咽聲衝破喉嚨。

今早發現喻父走了的時候她沒有哭;聯絡社羣居委會、報警的時候她沒有哭;配合工作人員接受盤問、提供病例和材料的時候她沒哭;挨個打電話通知親朋好友的時候她也沒有哭;強撐著精神應付和招呼上門往來的人情時她都沒有哭,卻在此刻終於控製不住自己發抖的身體,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在下巴匯聚成溪流。

鼻涕和淚水混做一團,她也顧不得擦,隻是徒勞地用手背抹著臉,卻越抹越濕。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結束了問話,喻音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收音機,正是往常放在喻父枕頭旁,給他聽廣播解悶用的那個收音機。

“民警同誌,這個能留給我嗎?”

“目前這個收音機作為證據的一部分,我們需要帶回去,等結案後,我們可以把裏麵的錄音拷貝一份給你。”

喻音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收音機遞了出去。

接下來的就是等待,一大群人在家裏等到晚上八點左右,法醫的結果出來了,喻音已經提前聯絡好了工作人員,將父親送至了殯儀館停靈。

梁言是晚上十一點多到的潼川,他趕到殯儀館時,看見喻音正跪在那裏守靈。

靈堂的青白燈光下,她的背影薄得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紙。雙膝跪在蒲團上,瘦削的肩胛骨從孝服裡凸出來,隨著肩膀偶爾的顫抖,像一對摺斷的蝶翅。燭火在她身後投下搖晃的影子,那影子蜷縮成一團,比真人還要廋小三分。

梁言的心都要痛麻木了。

悄無聲息的靠近了她的身後,他想要將她擁進懷裏,卻不能。

夜風從門縫中鑽進來,喻音下意識地裹緊了麻衣,手指揪住衣角的力度像是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喻音。”梁言輕聲叫了她一聲。

喻音轉過身,散落的髮絲黏在淚痕交錯的臉上,她卻渾然不覺。

“你來了。”隻是淡淡的一句回應,語氣沒有任何的起伏。

梁言蹲下身去,靠在她旁邊,幫她理了理臉上的髮絲:“節哀順變,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千萬要保重身體。”

喻音點點頭:“我知道的,你去給爸爸上炷香吧。”

梁言從旁人那裏接過三支香,點燃後,鄭重的鞠了三次躬,默默在心裏念念有詞。

“伯父,您一路走好。”

“很遺憾,沒能讓您聽到我改口稱呼您為父親。”

“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好喻音和林女士,您安心長眠。”

喻音盯著梁言上香的背影,也在心裏默唸著,爸爸,還好我已經讓您見過了他。

梁言退到了一邊,又去看望了一下休息室的林女士,看見她睡著後便沒有去打擾,回到靈堂就在離喻音十幾米處站著,無聲的陪伴著她。

整個晚上喻音再沒有說話,隻是跪在那裏,偶爾有香灰落下,她才會機械地動一動,伸手去撥弄快要燃盡的線香。

那截細弱的手腕從寬大的孝服口露出,在燭光下泛著瓷器般的青白,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碎裂。

梁言的眼睛刺痛著,偶爾看見她挺直腰身的瞬間,不過剛幾秒鐘,又被新一輪的嗚咽壓彎下去,最終化作靈前一道單薄的剪影,在長夜裏一寸寸矮下去,矮成地上那攤漸漸冷卻的香灰。

他很想上前去跟她一起跪著,給她一個依靠,但是他沒有身份去跪在那個位置。

他不能代替她承擔這份責任,也不能分擔她此時的痛苦,他才發現,原來無助是這樣的感覺。

黎晴晴和陳詠淩是淩晨兩點到的,兩人的眼裏也都是紅血絲,黎晴晴甚至自己偷偷哭了好幾場,她能共情喻音此刻的感受,她知道喻音的悲傷裏麵不僅僅隻有對喻父逝世的難過,還有對這個家庭巨大的一份愧疚。

夜色像一壇濃稠的墨,漸漸傾瀉而下,將靈堂浸透。堂內眾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牆上與喻父的遺像重疊,新續上的香頭在光影裡亮著三點猩紅,如同三隻永不閉合的眼睛。

香爐裡的香從未間斷過,青煙裊裊,在燭光中劃出細長的痕。喻音聽著其餘的親戚們低聲交談著,回憶像零星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隨著更深的夜,他們困了,聲音漸漸稀落,最後隻剩下長明燈偶爾的劈啪聲,和門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喻音的膝蓋跪在蒲團上的時間太長,早已失去知覺,彷彿與冷硬的地麵長在了一起。她感覺自己的整個身子很重,每一次眨眼都像掀起一道閘門,放出一波洶湧的疲憊。可每當她要閉眼時,靈前燭火便忽地一跳,像是一種無言的提醒。

梁言和陳詠淩夫妻倆這晚都沒有休息,陪著喻音熬了個通宵,直至天色漸明。

這一夜,時間被拉得無限漫長,東方初現魚肚白時,第一縷晨光穿過門縫,斜斜地切在靈柩上。香爐裡的灰積了厚厚一層,燭淚凝固成蜿蜒的痕跡。喻音的臉色青白,眼中佈滿血絲,可脊背依然挺直。

天亮了。夜風的嗚咽止息,鳥鳴從遠處傳來,靈堂內的長明燈仍靜靜燃著,火光微弱卻固執,像是不願意承認,這一場漫長的告別終究迎來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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