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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32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今天有很多喻父生前的同事前來弔唁,靈堂裡絡繹不絕有人在來來去去。

林女士休息了一個下半夜,精神看起來比昨天稍微好些。

她把喻音扶回休息室,叮囑梁言勸她閤眼睡一下,不然如何再熬過今晚。

出殯的時間定在了明天一早,先將遺體送去火化,然後直接將骨灰送至公墓下葬。

梁言喂喻音喝了兩口粥,她便擺擺手不想再吃。

“聽話,多少再吃一些。”梁言低聲哄著她。

喻音往後靠在床榻上,沒有回應他,終是閉上了沉重的雙眼,進入了淺睡。隻是稍微有一點動靜她就會重新睜開眼睛,失神的眼珠環顧一圈後,又重新閉上。

迎來送往的直到傍晚,來了兩位大家都沒想到會來的人。

梁言的父親和爺爺居然來了。

在大家看來,於情於理,他們兩位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其實喻父剛過世,訊息一傳出來,北京四合院那邊就知道了,自從梁言帶喻音回家後,梁老爺子是安插了人手在潼川時刻關注著喻音家的動靜的。

梁老爺子叫了梁父去商量,看看怎麼安排出行,他為什麼會想要親自去一趟潼川,自有他的打算。

“您如果要出京,行程需要報備,包機的航線也需要臨時申請,可能沒那麼快。”梁父有些為難。

“那就走特殊加急,報備完後乘普通航班。所有行程保密,不可驚動下邊。”

“……”梁父猶豫了一下,看見梁老爺子那毋庸置疑的眼神,隻能無奈的回應道:“好的,父親。”

隨後從書房出來趕緊去安排,莫女士見他匆匆忙忙穿過走廊,臉色凝重,便迎上去詢問:“這是怎麼了?”

“我和父親這兩天要回去潼川一趟,家裏這些天就交給你了。”

莫女士很詫異,因為以梁老爺子的身份,非必要他是不會出京的,這是遇到了什麼大事?

“回去做什麼?”

梁父嘆了一口氣:“喻音那孩子的父親逝世了。梁言已經回到潼川,但是我不知道父親為何要回去。”

莫女士眉頭一皺。

“你知道嗎?難怪喻音那孩子第一次上門的時候,我覺著她眼熟,原來她是喻常華的女兒,常華你還記得嗎?”

莫女士又一整個怔住,她感覺這事兒中間的關聯怎麼越來越複雜了。

沉默幾秒後她點點頭:“我當然記得,那時候你在潼川任職時,他是你手下的一名得力幹將,期間還因為工作太勞累,突發腦梗倒在調研的路上,差點沒搶救回來,從此落下病根,提前內退了……”

“是啊。”梁父抬頭看了看天:“天意弄人,他還是沒有跨過這道坎……不過,你說我們跟喻家,是不是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緣分,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想到阿言那孩子,看上的是喻常華的女兒。”

“看上有什麼用……”

“常華是個優秀的幹部,為了國家的事業和人民的福祉恪盡職守、無私奉獻,當年在我們專項組作出了不可磨滅的成績。這樣的人,家風品行都不會差,喻音那孩子受他的教導,定然是個好孩子。其實在我心裏,當我得知她是喻常華的女兒時,我已經接受她了。”

莫女士眼神逐漸黯淡,其實說到接受,她何嘗不是早就已經接受,奈何他們作為梁言的父母,也依然做不了這個主。

“我們接受有什麼用,父親為什麼回去你猜不到嗎?難道不是趁現在那孩子的心理防線脆弱,去遊說一番嗎?”

梁父啞然,雙眉緊蹙,臉上寫滿了憂慮和沉思。

他們到潼川時,天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梁父給梁老爺子撐著傘,引導著他進了靈堂。

梁言第一個發現了他們的到來,連忙迎了上去:“爺爺,父親,您二位怎麼來了?”

梁父連忙解釋道:“我從原來的老同事那裏得到訊息,聽說一位故友去了。阿言,你可能還不知道吧,這位逝去的喻常華,是我當年手下的一名幹部,隻是沒想到,他居然是喻音的父親。我作為他的老領導,得知他身故,理應趕回來弔唁。”

梁言沒有接過父親的話,而是恭敬的問候了旁邊的梁老爺子一句:“爺爺舟車勞頓,您趕路辛苦了。”

他的語氣有點生硬,父親這一套說辭說得通他的來意,那爺爺為何而來?他出一趟京城需要各種報備和審批,這麼不嫌麻煩,就是為了陪父親來弔唁?

梁老爺子一臉肅穆,沒有理會梁言,隻是回應了他幾個字:“別壞了規矩。”

這時候喻音和林女士都轉身看了過來,林女士是見過梁父的,當年在丈夫的引薦下,她和這位中央派遣下來的領導有過一麵之緣。但他身旁的那位老者她不認識,不過林女士也不傻,看見梁言父子對他恭敬的態度,便猜到了一二。

喻音帶著母親迎了上來,兩人給梁父和梁老爺子鞠了一躬表示禮貌,無論他們來的目的是什麼,隻要前來送父親最後一程的,都是客人。

“孩子,節哀順變。”梁老爺子拍了拍喻音的肩頭,對她說出口的語氣依舊還是那麼慈愛。

“謝謝您,爺爺。”喻音的語氣淡淡的,依然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梁父及時和林女士搭上了話:“請弟妹節哀。不知道弟妹是否還記得,我是當年常華的主管領導梁其昇。聽到常華逝世的噩耗我十分痛心,作為他的老領導,我攜父親前來送他最後一程,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喻音的眼裏有疑惑,也有意外,她還從來沒有聽父親提起過,原來他當年還在梁言的父親手下任職過。小時候,喻音隻知道父親很忙,經常出去一個月隻能回家兩三天,她大概知道他在忙什麼,但工作上的事情父親回到家後不經常提起,也不是她一個小女孩能隨便過問的。

“感謝二位,您們能來送常華最後一程是他的榮幸,他地下有知定會很欣慰。”林女士說著,又淺淺鞠了一躬,隨後跟梁言說道:“長途勞累,你快帶你父親和爺爺去偏廳稍坐一下。”

梁父示意梁言先將爺爺扶進去休息,自己留在了大廳。

他主動去敬了一炷香,隨後站在喻父的遺像前注目著,腦海裡閃過了當年他們一起共事的種種回憶。

在出神的片刻,有前來弔唁的其他人認出了梁父,這些人都是喻父身前的老同事,自然覺得梁父有些眼熟,向前確認了再三,終於開口低聲寒暄了起來。

梁言出來的時候,就看見有兩三個人圍在父親的身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他沒有理會,隻是徑直又靠近了喻音身邊,開口安撫了她:“你別胡思亂想,我剛剛問了爺爺,他確實就是陪父親回來弔唁的。”

喻音的眼神空洞,眉間彷彿壓著一片烏雲,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心事。

“你相信嗎?我父親在他麵前就是個無名小卒,配得上老爺子親自跑一趟?”

“……”

“我不管他們來的目的是什麼,無非是因為你在這裏。總之爸爸明天就出殯了,等葬禮結束後,你先跟他們回北京去吧,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收尾,怕是抽不出時間來應付他們。”

梁言無意識的撚著自己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像是要從中擰出一絲安定來。

他搞不清爺爺的來意,內心就一直不安著,他盯著某處虛空,目光卻渙散著,彷彿所有注意力都耗在了控製那幾根手指上。很少見的,他產生了一些無聲的、迴圈往複的焦慮。

其實梁老爺子來的目的很簡單,他們都想複雜了。

一來,他擔心梁言感情用事,會當著眾人的麵以喻家女婿的身份為喻父守靈,發喪。甚至在喻家的家祭名冊、或喻父的墓碑上留下他的名字。他跟喻音二人的關係並未得到梁家的認可,梁老爺子是萬不能同意梁言的名字出現在別人家的族譜上。如果隻讓梁父過來,梁老爺子怕他壓不住梁言,所以才選擇親自跟著。

二來,莫女士其實猜測得沒錯,他就是要找準時機,在喻音的心理防線極其脆弱,極度悲傷的情況下,再次挑唆她主動離開梁言。

梁老爺子並沒有多慮,梁言在回到潼川的那個晚上,確實是想要陪著喻音一同跪在靈前的,隻是當時的他還殘存著一些理智,他覺得這樣的事情還是得尊重喻音和林女士的意見,要先經過她們的同意,他纔能有那個身份來幫著操持葬禮。

要不是梁老爺子現在親自來了,他今晚就會正式跟喻音母女提出,明天一早,他要以喻父女婿的身份參與出殯儀式。

梁言黯淡的眼神裡突然閃過一絲光亮,他好像想明白了些什麼。

他隱忍著不甘,指尖摩挲的節奏泄露了他的掙紮,時而急促地搓動,時而停滯在半空中,越是控製,越顯得徒勞。

夜幕降臨,小雨停了,開始起風。

靈堂內燭火輕晃,檀香的白煙在凝滯的空氣中盤繞,喻父的遺像掛在正中,慈祥的目光彷彿籠罩著眾人。前半夜,喻音還是跪在靈前,腰背挺得筆直,她時不時往火盆裡添著紙錢,跳動的火焰映得臉上忽明忽暗。

她白天的時候斷斷續續睡了一個上午,所以到了晚上她決定先看守上半夜,讓林女士去偏廳睡了,等到下半夜兩人再交換,今晚兩人都必須要休息一下,明天才能打起精神送喻父上山。

親朋好友們都被安排在了殯儀館的接待房去休息,梁言早早的安頓好了父親和爺爺,回到靈堂去陪喻音。

他從昨晚熬了一個大夜,到現在沒有合過眼,上午喻音休息的時候,他守在她身邊看護著,寸步都沒有離開。

喻音見他眼下掛著兩片青黑,眼皮沉重得彷彿壓著鉛塊,每次眨眼都像是慢動作回放,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疲倦的陰影。原本利落的動作變得黏稠遲緩,連喝水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不久前陳詠淩有工作上的事給他彙報,喊他的名字,他愣上了兩三秒才緩緩轉頭,瞳孔渙散得像是怎麼也對不準焦。

“梁言,你去休息會兒吧。”喻音也是心疼他這副模樣的。

穿堂風掠過,輓聯沙沙作響,梁言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不用了,我陪你。”

“我想跟我爸爸單獨待一會,說些體己話。”喻音又看了看他:“你也必須要休息了,不然熬壞了身子,明天如何有精神照顧我?你放心,我一個人可以,你就去偏廳睡一會兒,林女士房間的隔壁還有間空房,我有事自然會去叫你。”

其實在之前,在廈門出差的那幾天他因為忙碌都沒怎麼休息好,直到現在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沒有閉眼了,梁言確實感覺到疲憊已經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筋骨,他的身體雖然還站在這裏,卻像隨時會坍塌的一堆沙子,這會兒如果來陣風,都能將他吹垮。

他再不休息,明天說不定會比喻音先倒下。

思考了幾秒後,看著喻音堅定的模樣,他最終鬆了口:“好吧,那我去睡一會兒,有事一定要及時叫醒我,知道嗎?”

喻音點頭,目送他疲倦的背影消失在往偏廳去的門口。

靈堂便隻剩下了喻音一人。

快到淩晨,霜氣漸重,這個季節雖然已經入春,但夜晚的寒氣依然可以讓人後背發涼。

喻音盯著手背上被香灰燙出來的灼痕發獃,她突然想起來十四歲那年她發燒,林女士緊急把父親從工作崗位上叫了回來,到了半夜,父親蹲在她的床邊,用酒精給她擦拭手心降溫。當時月光透過藍格子窗簾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長得足夠籠罩她整個壓抑的童年。

小時候的她,對喻父是有怨恨的,在那些稀有的相處時間裏,喻父大多時候對她是嚴肅的,沒有太多的溫情,隻有不斷地責備。所以她覺得她自小對親情淡薄,都來自於父母對她精神上的打壓和控製。

可是他們將她養育成人,傾盡所有悉心培養,未曾在物質上虧待過她一分,喻音被他們教養得很好,她謙遜禮貌,有很好的三觀,不愛慕虛榮,不喜物質浮誇,單單是她身上那份對世俗的淡然,是很多家庭都培養不出來的珍貴品質。

所以喻音明白,哪怕自己的童年有多麼不幸,父母沒有重視到她內心所受到的傷害,她也不能否認他們對自己的養育之恩,他們是她的親人,依然是這個世界上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人。

而喻父的病發,歸根結底是自己惹出的禍端,喻音在長期的愧疚中掙紮,從未有一刻真正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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