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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30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梁言初三便要回北京去了,今年他沒有在京陪家人過年本就引起了梁老爺子的不滿,初三後家裏會陸陸續續有人上門拜訪,梁言也有一些自己的人情往來,在正經事上,他不敢懈怠。

初三這天他跟大家一起吃了個飯後,彭呈和蘇洲北跟著他一起回北京,這兩人也要回去值班了。

剩下陳詠淩兩夫妻和喻音留在潼川,他們要初七才返回。

送走三人後,喻音打算這幾天都待在家裏多陪陪父母,婉拒了黎晴晴相邀她開車去周邊自駕遊的提議。

黎晴晴和陳詠淩兩人出去遊玩,喻音可不想在中間當電燈泡。

保姆和護工過了初四也回來了,林女士輕鬆了不少,不用再出去買菜做飯。天氣好的時候,她們還能推著喻父出門去曬曬太陽。

冬日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緩慢地流淌在喻父輪椅的金屬扶手上。

公園的石子路不太平整,輪椅偶爾會輕輕顛簸,林女士便推得很慢。

她們將輪椅停在一棵老槐樹下時,眼光正透過葉隙,在喻父的青筋隆起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時間待得稍微長一點,喻父就會體力不支犯困,他的頭漸漸歪向一側,抵住了輪椅靠墊上綉著字的地方,那是林女士用金線縫的,如今已被他後腦的油脂浸得發亮。漸漸的喻父的呼吸變得綿長,嘴角微微下垂,鬆弛的麵板在頸間堆出幾道很深的褶皺,隨著脈搏輕輕顫動。

一片枯葉落在他的鼻翼上,沒有驚醒他。

樹影悄悄爬過他的膝蓋,把毛毯上的花紋切成兩半。遠處有孩童追逐笑鬧,但傳到他耳畔時,大概已經變成了遙遠的潮聲。

林女士用眼神丈量著喻父胸膛起伏的幅度,像守候著一盞隨時可能被風吹滅的油燈。

“你爸爸現在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她嘆了一口氣:“就在年前的某天早上,我去給他擦身,他問我,你是誰?我便知道,他可能熬不了多久了……”

喻音低頭瞧著父親那張安睡的臉,心中有悲傷滋生,一開始淺淺的,那感覺像一片羽毛落入靜水,起初隻是水麵上極輕的顫動,而後才泛起一圈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媽媽,這種數著天數過的日子,你也一定很難熬……”喻音這句話說出口後,心口突然空了一拍,像老式唱片機跳了針,在某個熟悉的旋律裡漏掉了一個音符。

林女士抬眼看了看喻音:“我已經逐漸接受了這個現實,不管怎麼樣,隻要你爸爸人還在一天,我便好好照顧他一天,珍惜這最後的時光。”

“好……”喻音點點頭:“那我們就一起陪他,走過人生中的最後一段。”

有時候突如其來的壓抑是沒有預兆的,就像冬夜過後的第一層霜,在所有人都還未察覺時,就已經覆滿了整個清晨。

初七這天喻音要回北京了,走之前她特地又在爸爸的房間裏坐了很久,喻父這天的狀態也不錯,強打著精神跟女兒聊了許多。

從一開始聊她的工作,聊到了她的生活,最後聊到了北京的天氣,喻音說北京的氣候太乾燥了,剛去的時候她一點都不習慣,連風都像一把粗糙的毛刷,第一夜就颳走了她麵板上的水汽。清晨醒來時,鼻腔裡凝著細小的血痂,彷彿有碎玻璃渣卡在黏膜上。

喻父的表情隨著喻音的語氣在變換,時而皺眉,時而舒展。

話題終於被引到了他想要打聽的事情上,他問喻音:“你在北京,見過小梁的父母了嗎?”

喻音愣了一下,看著父親關切的眼神,她終是不忍心打破他的期望。

“見過了,他的父母,爺爺和奶奶,我都見過了。”

“他們對你如何?”

“他的父母為人親和,待人待事很有禮貌。奶奶很慈祥,爺爺很穩重,都是極好的人。”喻音笑笑,繼續說道:“他們家是從政世家,規矩可能會多些,但是家風嚴謹,每個人的談吐都很有深度,自身也非常有涵養,您看梁言就知道了,他被教育得有多優秀……”

喻音所說的都沒錯,就是避重就輕了些,她隻是在闡述他們很好,並沒有說他們對她也好。

喻父以前也是在官場上遊刃有餘的人,怎會聽不出她的勉強。

他的眼底有心疼,心底的憂思也越來越纏繞。

終是他們這樣的家庭高攀了,梁家本來就不可能看上喻音,更何況她還有一個臥床癱瘓的父親,這讓本就有階層差距的這段關係裏,又多加了一個累贅。

喻父的嘆氣聲落在喻音的耳裡,她連忙安慰道:“爸爸您放心,梁言不會讓我受一點委屈,你要相信我們會過得很好。”

“好……”喻父嚥下了後半句的叮囑,眼角浮現了一絲霧氣。

至親之間的愧疚感都是相互的,喻音的愧疚來自於父親病發的誘因是因她的婚事而起,而喻父的愧疚來自於看見女兒找到好的歸屬後,卻覺得自己這副殘破的身軀會拖累到她,無法得到對方家庭的認可。

其實喻父根本還沒想透徹,這跟他的身體健康與否並沒有多大的關係,即便他現在生龍活虎,梁家看不上他們的,依舊看不上。

隻能說纏綿於病榻久了,人總會胡思亂想,他總會將大家所承受的負擔都歸咎於自己身上。

他覺得自己是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拖住了所有人。身軀就像是朽爛的木板,偏偏卡在這個家的門楣上。拆了,房子會漏風;不拆,所有人進出都得彎腰。

在喻音離開的這天夜裏,喻父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數著點滴的聲響,忽然覺得死亡竟像一種遲到的體貼,至少能讓林女士每晚睡個整覺,讓女兒不必再因為自己的拖累而在北京被梁家的人挑剔。

他甚至都想到了自己的葬禮,應當是在一個春天,而且要選一個晴天,不要陰雨綿綿。讓大家短暫的悲傷後,長久地鬆一口氣。這個念頭在喻父的腦海裡形成後,他幾乎要微笑起來,彷彿終於能為她們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一轉眼到了三月初,三月的北京,風先軟了下來,不再那麼凜冽。

街角的殘雪化成了髒水,蜿蜒著流進下水道,像冬天最後一點不甘心的嗚咽。人們把棉襖的釦子解開,卻還不肯徹底脫下,畢竟北方的春天最會騙人,前一刻暖得讓人恍惚,下一刻就能刮來一陣帶沙子的風,冷得人牙齒打顫。

樹枝仍是枯黑的,但若湊近了看,芽苞已鼓脹成青灰色的小疙瘩,憋著一股子倔勁兒。陽光薄薄地鋪在衚衕的磚牆上,曬暖了蹲在牆根兒的老貓,也曬軟了窗台上的凍柿子,它們癱成一灘甜蜜的爛泥,再沒人稀罕了。

賣糖葫蘆的小販把攤位往太陽地裡挪了挪,玻璃罩子上的哈氣消退了,露出裏麵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有孩子拉著大人要買,咬一口,酸得眯起眼,卻咧著嘴笑,連這酸味兒都帶著新鮮勁兒,畢竟,這是春天頭一遭的滋味。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日子像一列慢吞吞的綠皮火車,在固定的軌道上搖晃著。

梁言依舊忙碌,時不時的出差,待在公司的時候一天到晚都被排滿了會議。偶爾有接待,或是週末要陪某個領導去打一場高爾夫球。

喻音的工作既不忙碌也不閑餘,總之每天都有事在推進著。梁言不去出差的時候,兩人就黏在一起吃吃飯看看電影,還會去運動運動,爬爬山。梁言不在的時候,黎晴晴會來找她,會拉著她一起出去上上瑜伽課,做一下麵板美容管理。

冰箱裏的牛奶總在週三的時候喝完,島台上的綠蘿在每月第一個週日澆水,原來還在遠森上班的時候喻音通勤喜歡坐地鐵,自從搬去了千璽總部後,地鐵站稍微離得遠了些。梁言沒辦法接她的時候,喻音也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個人開車上下班,習慣了北京的早晚高峰被堵在路上。

對於她來說,每次的堵車都像是一場修行。

起初她還會掐表計時,後來便學會了把方向盤當成蒲團。收音機裡的交通台主持人念事故清單,像老和尚敲木魚,東三環雙井橋北向南西直門橋盤橋處,每報一處,便超度幾個遲到的靈魂。

車窗外的光景總像卡帶的錄影,公交車裏貼著無數張疲憊的油餅臉,外賣電驢在縫隙中遊成銀色的魚,豪車與夏利平等地趴著,共同參悟動彈不得的禪機。當導航說預計通行時間25分鐘,喻音已能慈悲地笑笑,這演算法到底年輕,不懂在北京的早晚高峰裡,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北京的第一場春雨來得突然,是在一個午後,喻音剛在茶水間泡完一杯咖啡出來,路過了走廊的窗戶,聽見遠方的一聲驚雷後,她停下了腳步,站在窗邊朝外望去。

她看著鉛灰色的雲絮剛在天際線洇開,雨點便斜斜地切下來,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樓下的柏油馬路先是洇出深色的斑點,繼而騰起一股子塵土氣。

對麵一號樓的玻璃幕牆突然活了,雨水在窗麵上蜿蜒成陌生的地圖。穿著西裝的員工縮著脖子疾走,公文包頂在頭上,竟比雨傘還頂用。

喻音端著的咖啡冒出一陣熱氣,在窗玻璃上暈開一小片霧,她的倒影就浮現在這層朦朧裡,像一副被雨水泡皺的水彩。

雨腳細密,將窗外的車流濾成模糊的光斑。她正數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突然聽見自己的手機在身後響起來,那鈴聲平時聽著聒噪,此刻卻像一根針,刺穿了走廊的寂靜。

是林女士打來的。

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喻音的指尖先於意識顫抖了起來。也許是這忽然而至的糟糕天氣,影響了她的心情。她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號碼,腦子裏閃過片刻的空白,連掌心都在發燙。

接聽鍵按下去的剎那,她聽見電話裡傳來林女士的哽咽,帶著一絲疲憊。

“音兒,你父親走了……”

喻音手裏的咖啡杯突然變得很重,水汽在玻璃上無聲地坍塌。窗外的雨還在下,但有什麼東西已經斷了,像一根綳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某個片刻悄然崩裂。

她抬頭望著雨水在窗上爬出的新軌跡,突然就明白了,原來悲傷和雨水一樣,都是先打濕萬物,再讓世界一點點涼下來。

喻音還未結束通話電話,林女士的聲音從聽筒裡繼續傳出來:“昨天晚上走的……一切,都等你回來後再說吧。”

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樓下的車流還在移動,喻音的嘴唇還在開合,但沒有說出一句話。

走廊的盡頭,茶水間的咖啡機仍在嘶鳴,但所有的聲音都坍縮成一片白噪。喻音感覺自己在急速下墜,手機變成一塊燒紅的鐵。那些未被說出口的愧疚,那些被推遲或者擱置的計劃,此刻突然有了鋒利的稜角,在喻音的胸腔裡翻攪。

電話那頭林女士還在說著什麼,但她隻聽見血液沖刷鼓膜的轟鳴。

訂機票頁麵的遊標在顫抖,喻音連續三次輸錯了驗證碼,機場廣播在頭頂盤旋,像一群灰色的鴿子。

舷窗外雲層翻湧,她數著航路圖上移動的小點,此刻才驚覺,原來回家的距離可以用公裡、用時速、用剩餘的飛行分鐘來丈量,卻不能用來得及來計算。

安全帶勒得很緊,像童年父親攥緊她學自行車的手,喻音回想起小時候,父親對待自己是嚴厲的,一個月見不到幾次麵,她小時候甚至討厭父親回家,因為他一回來林女士便會跟他告狀,等待她的就會是無盡的說教與批評。但那些眼神裡的關切,夾到碗裏的菜,瞞著林女士給她的零花錢,與他的嚴苛共同存在著。

機艙裡嬰兒在哭,前排有人在看喜劇電影,而喻音突然想起上次她離開潼川時父親欲言又止的表情,原來那便是最初的訃告。

飛機開始下降,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她摸到臉上有冰涼的溪流,才發現自己一直緊緊攥著登機牌,彷彿那是通往昨天的最後一張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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