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連綿八千裡,雲霧在山穀間翻湧如潮,偶爾有仙鶴掠過天際,帶起一聲清越的鶴唳。
這裡靈氣充沛,本是修煉的絕佳之地,但對於已經在化神中期停滯了整整三十年的餘忘七來說,這片看似祥和的群山,卻如同一座無形的牢籠。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餘忘七便已盤坐在洞府前的青石台上。
這處洞府位置偏僻,靈氣雖不濃鬱,卻勝在安靜,無人打擾。
洞府四周被他佈下了七道禁製,最外圍的一道是迷蹤陣,中間三道是防禦陣,最裡麵三層則是專門用來隔絕神識探查的靜心陣。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輕輕打開,一股清冽如泉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盒中靜靜躺著一支通體碧綠的靈香,約莫七寸長短,香體上隱隱有細密的紋路流轉,那是安魂香的品級標記。
“三階極品安魂香,三十塊極品靈石一支,真的貴啊!”餘忘七嘀咕了一句,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將其點燃,插在青石台前的青銅香爐中。
碧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如同一根纖細的絲線直通天際。
隨著香氣入體,餘忘七隻覺得神魂深處傳來一陣清涼之意,原本因強行運轉功法而產生的隱隱刺痛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之中,一片混沌。
灰濛濛的霧氣翻湧不息,霧氣深處隱約可見一道巨大的輪廓,彷彿是一尊正在凝聚中的法相。
那輪廓已經十分清晰了,頭顱、軀乾、四肢,甚至五官的輪廓都已顯現,但細節處還模糊不清,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工筆畫,隻勾勒出了大致的線條,還缺最後的點睛之筆。
餘忘七的意識靠近那尊法相,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這是他的虛空法相,是他踏入化神期之後便開始凝聚的本命之物。
化神修士與金丹、元嬰最大的不同,便在於這虛空法相。金丹期修的是內丹,元嬰期修的是元嬰化身,而到了化神期,便要開始感悟天地大道,將自身的道與理、靈與魂、意與念,凝聚成一尊獨立於肉身之外的法相虛影。
這法相既是修士自身大道的具現,也是日後衝擊更高境界的根基所在。
餘忘七在這尊法相上已經耗費了三十一年多的心血了。
這期間他幾乎耗儘了全部積蓄,光是安魂養神類的靈香就用了不下五十支,其中三階極品的便有十餘支,其餘都是二階、三階上品不等。
除此之外,維持肉身生機不衰的靈丹妙藥更是數不勝數,什麼九轉續命丹、青木長生液、龜齡益壽膏,但凡能保住肉身在神魂長時間離體時不會衰敗的東西,他幾乎都買了個遍。
這些東西大多不是從什麼大宗門或大商會的鋪子裡買來的,他冇那個渠道,也冇那個財力去那些地方消費。
這些東西的來源,是每三個月一次的落日山脈散修交易會。
說是交易會,其實就是一群無門無派的散修聚在一起以物易物。
地點在落日山脈深處一處天然形成的石林之中,地勢隱蔽,四周布有天然的地煞之氣,能隔絕高階修士的神識探查。
去那裡的人形形色色,有像餘忘七這樣試圖突破瓶頸的化神修士,有專門倒賣靈藥靈材的散修商人,也有一些來路不明、身份可疑的人物,手裡的東西來路不正,價格卻便宜得驚人。
餘忘七手裡的靈香和靈丹,大半都是從這種渠道弄來的。
價格比正規商鋪便宜了將近四成,雖然偶爾會遇到假貨或殘次品,但總的來說還是劃算的。
畢竟他如今算是一個散修,既冇有宗門的資源供給,也冇有家族的靈石礦脈支撐,每一塊靈石都得精打細算著花。
這三個月一次的采購,已經成了他這一年多來雷打不動的習慣。
每次交易會結束,他都會帶著新到手的靈香靈丹回到洞府,繼續他的法相凝聚大業。
此刻,安魂香的青煙仍在嫋嫋升騰。
餘忘七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他的意識與法相之間的聯絡越來越緊密,彷彿能感受到那尊巨大虛影中每一絲靈紋的律動。
識海中的霧氣緩緩散開,法相的輪廓更加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形虛影,通體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身量足有三丈餘高,雖然仍舊模糊,但整體形態已經趨於完整。
餘忘七將意識集中在法相的麵部,那是他這一年來最難啃的骨頭。
法相的身體部分早在半年前就已經凝聚得差不多了,唯獨這張臉,始終無法真正定型。
他試過無數次,將自己的麵容一點一點地刻畫上去,但每次到了最後關頭,都會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將他的意誌彈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阻止他將這張臉變成自己的模樣。
今天,他打算再試一次。
識海中的灰霧徹底散去,法相的麵部清晰地呈現在餘忘七的意識麵前。
那是一張尚在變化中的臉,五官的輪廓已經顯現,但細節還在不停地流動、重塑,像是有人在上麵反覆塗抹又擦去,始終冇能定下來。
餘忘七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法相的麵部。
他的意識化作無數細如髮絲的金色光線,從四麵八方湧向那張模糊的臉,試圖將自己的五官一一對應地嵌合進去。
先是額頭,金色的光線在法相額頭的位置反覆編織,逐漸勾勒出一個平坦的輪廓。
然後是眉毛,他的眉形偏濃,眉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淩厲之氣。
這個特征倒是很快就在法相的麵部顯現了出來,兩道金色的眉線如同出鞘的刀鋒,斜飛入鬢。
接著是眼睛,這是最關鍵的部分。
餘忘七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眼窩微微凹陷,瞳孔是極深的墨黑色,像是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他小心翼翼地用金色的光線在法相的眼眶中填充、勾勒,試圖複刻出自己那雙深邃的眼睛。
值得慶幸的是一切都很順利。
金色的光線在他精準的控製下逐漸完成了眼睛的雛形,瞳孔、虹膜、眼角,每一個細節都被他一絲不苟地刻畫了出來。
他感到一陣欣喜,難道這次真的能成?
然而就在他準備進行最後一步——將整個麵部所有特征統一融合——的時候,那股熟悉的力量再次出現了。
一股磅礴無匹的意誌從法相深處猛地湧出,像是一頭沉睡的遠古凶獸突然甦醒。
餘忘七的意識被這股力量狠狠地彈開,那些他用金色光線精心編織的五官特征在一瞬間全部崩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識海之中。
不僅如此,那股力量還在繼續擴散,沿著他與法相之間的意識連接反向衝擊而來,直衝他的神魂本源。
餘忘七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身體在青石台上猛地一晃,差點從上麵跌落下來。
他咬牙穩住心神,迅速切斷了自己與法相之間的意識連接。
那股力量失去了目標,這才緩緩退去,重新沉入法相深處,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香爐中的安魂香已經燃到了儘頭,最後一縷青煙在晨風中飄散。
餘忘七睜開眼,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有挫敗,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又是這樣。”他喃喃自語,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這已經是第十三次了。
每次他試圖將法相的麵部徹底定型為自己的模樣,都會遭到那股力量的強烈反彈。
那股力量之強,遠超他的想象,彷彿那尊法相根本不屬於他,而是另有其主。
可這怎麼可能呢?虛空法相是化神修士以自身大道為根基凝聚而成的本命之物,每個修士的法相都是獨一無二的,與自身神魂緊密相連,怎麼可能不屬於自己?
餘忘七實在想不通。
他從青石台上站起身,走到洞府門口,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
晨光正好,金色的陽光灑在群山之巔,將那些巍峨的山峰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
幾隻仙鶴從山間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山穀中顯得格外清晰。
“到底是怎麼回事?”餘忘七皺著眉頭,在腦海中反覆回放剛纔的過程。
那股從法相深處湧出的力量,雖然強大得令他心悸,但他隱隱覺得,那股力量對他並冇有惡意。
它隻是單純地阻止他將那張臉變成自己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固執的畫師,拒絕讓任何人改動他的作品。
可那個畫師是誰?
餘忘七搖了搖頭,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
不管怎麼說,今天又失敗了,但法相的其他部分已經趨近完美,隻差最後一步。
他需要更多的安魂香,需要更強大的神魂之力來對抗那股力量。
隻要他能堅持下去,總有一天能將那層障礙徹底衝破。
“再過三天就是交易會了。”餘忘七算了算時間,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布囊,掂了掂分量。
布囊中是他僅剩的靈石,大約還有兩百多塊極品靈石,加上幾枚用不上的靈丹和一些零碎的材料,勉強還能再撐一兩個月。
他需要新的補給。
落日山脈的交易會每三個月舉行一次,地點在群山深處一處名為“鬼見愁”的石林之中。
這名字聽著嚇人,其實就是一片被天然地煞之氣籠罩的黑色石林,地勢複雜,易守難攻。
散修們選在這裡交易,圖的就是一個安全——地煞之氣能遮蔽神識探查,就算有高階修士想強行動手,也會被地煞之氣壓製修為,誰也討不了好。
三天後,餘忘七準時出發。
他從洞府出發,沿著山脊一路向西飛行了大約兩個時辰,又穿過一條深不見底的峽穀,翻過三座山頭,這才遠遠地看見了那片黑色的石林。
石林占地極廣,成千上萬根黑色的石柱參天而立,高矮粗細各不相同,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巨大獠牙。
石柱之間瀰漫著灰黑色的霧氣,那是地煞之氣,觸之即會侵蝕神魂,化神以下的修士根本不敢靠近。
餘忘七在石林外圍落下,步行進入。
他來過這裡很多次了,對地形早已爛熟於心,七拐八拐地穿過一片石柱間的狹窄通道,來到石林深處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
空地不大,約莫隻有半個演武場大小,四周被高大的石柱圍合,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封閉空間。
此時空地上已經聚了三四十號人,三三兩兩地或坐或站,有的麵前擺著攤位,上麵堆滿了各種靈藥、靈丹、法器、材料,有的則隻是在人群中走來走去,尋找自己需要的東西。
餘忘七掃了一眼,看到了幾個熟麵孔。
角落裡的那個白鬍子老頭是常駐的靈藥販子,人稱“藥老鬼”,手裡的靈藥品質不錯,價格也公道,就是人有點囉嗦。
空地中央那個穿黑袍的瘦高個是專門倒賣法器的,來路不明但東西好用,上次葉塵從他手裡買過一件防禦性的護甲,關鍵時刻救過他一命。
還有那個蹲在石柱根部的胖女人,看著不起眼,但手裡靈丹種類最全,尤其是續命類的靈丹,整個交易會就她那兒最靠譜。
餘忘七冇有急著去任何一個攤位,而是先繞場轉了一圈,看看有冇有什麼新貨色。
這是他這一年多養成的習慣,每次交易會先逛一圈,瞭解行情,然後再做決定。
逛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在藥老鬼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老鬼,最近有什麼好東西?”餘忘七蹲下身,隨手翻了翻攤位上的幾個玉盒。
藥老鬼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餘小子啊,有好一陣子冇見你了,還在鼓搗你那法相呢?”
“嗯。”餘忘七冇有多解釋,目光落在攤位最裡麵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玉盒上,“那是什麼?”
藥老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你眼睛倒尖。那是一支四階下品的安魂香,我費了好大勁才從一處上古遺蹟裡淘來的,品相完整,年份至少在五千年以上。”
餘忘七的手微微一頓。四階下品的安魂香?這可不是常見的東西。
安魂香共分九階,一階二階是凡品,三階四階是靈品,五階以上便是寶品了。
三階上品的安魂香就已經能對化神修士的神魂起到明顯的滋養作用,四階的安魂香,那效果起碼是三階的三到五倍。
“多少靈石?”餘忘七直接問道。
藥老鬼伸出一根手指頭:“一萬塊中品靈石,不二價。”
餘忘七倒吸一口涼氣。
一萬塊中品靈石,這價格夠他在正規商鋪買三、四支三階極品的安魂香了。
不過四階下品的安魂香確實值這個價,市麵上根本買不到,都是有價無市的稀罕物。
“太貴了。”餘忘七搖了搖頭,他現在全副身家加起來才兩千多塊中品靈石。
藥老鬼嘿嘿一笑,也不著急,慢悠悠地收起那個黑色玉盒:“不急不急,你慢慢考慮。這東西一時半會兒賣不出去,能出得起這個價的散修冇幾個。”
餘忘七站起身,繼續逛。
他又看了幾家攤位,用八十塊中品靈石從胖女人那裡買了兩瓶九轉續命丹,最後用剩下的靈石換了幾支三階上品的安魂香和一瓶青木長生液。
餘忘七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都讓開!”
幾個身披黑色鬥篷的人從石林入口處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臉上有一道從左額一直延伸到右下頜的猙獰疤痕,修為赫然是化神後期巔峰,比餘忘七還要高出一個小境界。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修為也都在化神初中期之間,一個個麵色不善,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