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忘七走出石亭,望向穀地的方向。
遠處那片灰白色的山脈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他需要想一個辦法。
硬碰硬是不可能的,九尾貓妖一根爪子就能把他碾成齏粉。
他必須在不動用武力的情況下,解決那具乾屍怪物。
蘇晚婷的日記中提到,那具軀殼“冇有意識,冇有情感,隻有本能”,這意味著它是一頭純粹的野獸,野獸就有野獸的弱點。
餘忘七在石亭外的石階上坐下,將蘇晚婷的日記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更加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日記中有幾處關鍵資訊。
第一,蘇晚婷的肉身之所以會變成怪物,是因為噬靈花的存在。噬靈花寄生在她的經脈中,與她的身體融為一體,天雷劈死了蘇晚婷的魂魄,卻冇有徹底消滅噬靈花。當貓妖用精氣神修補肉身時,噬靈花率先甦醒,占據了這具軀殼。
第二,噬靈花以修為為食,它之所以會攻擊其他修士,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進食。換句話說,它的行為邏輯很簡單——哪裡修為高,它就往哪裡去。
第三,蘇晚婷提到“天雷之力”是噬靈花的剋星。當初她渡天劫時,噬靈花之所以會爆發,正是因為感受到天雷的威脅,試圖在最後一刻吞噬所有靈力來抵抗。
餘忘七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腦海中逐漸形成一個計劃。
他不可能去聯合其他修士對抗貓妖,那樣隻會送更多的人頭。
他需要利用的,不是人力,而是這片天地之力。
秘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陣法,維持著這片空間的穩定。
如果能找到秘境的核心陣法節點,引爆那個節點,就能引發空間崩塌。
空間崩塌時產生的力量,雖然比不上真正的天雷,但足以重創噬靈花。
當然,這樣做也有巨大的風險。
空間崩塌可能會波及整個秘境,他必須在引爆節點後迅速逃離。
而且,九尾貓妖不會坐視不管,他必須在貓妖反應過來之前完成一切。
餘忘七站起身來,望向那片灰白色的山脈。
夜幕已經徹底降臨,秘境的天穹變成了深沉的靛藍色,星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照亮了這片死寂的大地。
遠處山穀中,隱隱傳來貓妖低沉的嘶鳴聲,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哭泣。
餘忘七摸了摸胸口那枚藏息符,確認功效還在,然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陣盤。
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是他用來尋找地脈節點的工具。
他將一絲靈力注入陣盤,陣盤上的陣紋緩緩亮起,散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光芒在陣盤上流轉,最終指向了山脈東南方向的一個位置。
那個方向,正好與貓妖所在的穀地相反。
餘忘七深吸一口氣,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尋找秘境核心節點的過程比預想中更加艱難。
秘境中的地脈走向極其複雜,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扭曲過,陣盤給出的指引時斷時續,好幾次都指向了死路。
餘忘七不得不一邊前行一邊修正方向,走走停停,耗費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終於找到了那個節點。
那是一座廢棄的祭壇。
祭壇建在一座矮山的山頂,規模不大,卻極為精緻。
祭壇呈圓形,由整塊的白玉砌成,玉質溫潤細膩,即便經曆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風雨,依然光潔如新。
祭壇中央矗立著一根石柱,石柱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符文散發著微弱的金光,像是某種沉睡的力量在輕輕呼吸。
餘忘七繞著祭壇走了一圈,心中暗暗驚歎。
這座祭壇是典型的“天樞陣”佈局,是整個秘境陣法的核心樞紐。
隻要能破壞石柱上的符文,就能引發整個陣法的連鎖反應,導致這片空間崩塌。
但破壞符文並不容易,可這石柱上的符文看似脆弱,實則蘊含著強大的空間之力,貿然攻擊隻會被反噬。
餘忘七需要找到符文陣列中的“眼”,也就是整個陣法的薄弱點,然後以巧勁破之。
他在祭壇前盤腿坐下,將神識探入石柱中,開始分析符文陣列的結構。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餘忘七的神識在符文的迷宮中穿梭,一條條路徑被探索,一條條路徑被否決。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漸漸發白。
神識的消耗極大,每多一刻鐘,他就要多承受一分痛苦。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的時候,終於找到了那個“眼”。
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符文,位於整根石柱的最底部,與其他符文相比,它的光芒最為黯淡,結構也最為脆弱。
餘忘七睜開眼,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冇有急著動手,而是先給自己服下一枚恢複靈力的丹藥,又檢查了一遍藏息符,確認一切準備就緒後,才站起身來。
動手的時機很關鍵,他必須在貓妖和那具乾屍怪物同時在場的時候引爆節點,才能確保空間崩塌的力量波及到噬靈花。
如果貓妖不在,噬靈花可能會在空間崩塌前逃離;如果乾屍怪物不在,他的所有努力就白費了。
所以,他需要等待。
餘忘七在祭壇附近找了一處隱蔽的位置藏好,將藏息符的功效催動到極致,然後開始等待。
等待是漫長的。
秘境中冇有晝夜更替,天穹一直保持著那種深沉的靛藍色,星光如水。
餘忘七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三個時辰,他隻能靠自己的心跳來估算時間。
終於,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貓妖的嘶鳴聲從穀地的方向傳來,比之前更加尖銳,更加急促,像是在呼喚什麼。緊接著,大地開始輕微地震顫,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底移動。
餘忘七屏住呼吸,透過岩縫向外望去。
他看到了那具乾屍。
不,已經不能叫乾屍了。
那是一具人形的軀體,皮膚不再是焦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像是剛剝了皮的樹。
軀體的五官輪廓與蘇晚婷日記中描述的一致,眉目清秀,但此刻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神像是兩口枯井,深不見底。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腳下的地麵被踩出深深的凹陷。
它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恐怖的氣息,那是大乘期修士的威壓,即便肉身已死,威壓依然存在,壓得周圍的空氣都扭曲變形。
貓妖跟在它身後,九條尾巴全部豎立起來,琥珀色的豎瞳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期待,有恐懼,有執著,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餘忘七咬了咬牙。
等到乾屍怪物走到祭壇下方時,他動了。
他像一支離弦的箭,從藏身之處激射而出,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殘影,直直撲向祭壇中央的石柱。
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凝聚全身靈氣,一指點在那個微小的符文上。
“哢嚓。”
一聲細微的脆響,符文碎裂。
緊接著,整根石柱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來,金光大盛,像是被點燃的引線,光芒從石柱頂端沖天而起,直入天穹。
天穹碎裂了。
不是秘境開啟時那種緩慢的、有序的裂開,而是狂暴的、混亂的崩裂。
靛藍色的天幕像是一麵鏡子被重錘擊中,無數道裂痕從天頂向四麵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痕中都湧出刺目的白光,那是空間碎片在湮滅時釋放的能量。
大地開始劇烈震動,祭壇上的玉石紛紛碎裂,整座矮山都在顫抖。
空氣中充斥著暴亂的空間之力,像是無數把無形的刀在切割一切。
餘忘七冇有停留,一擊得手後立刻轉身就跑。
他將靈力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青光,朝祭壇外衝去。
身後傳來一聲震天的怒吼。
是貓妖。
它發現了餘忘七,琥珀色的豎瞳中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九條尾巴同時甩出,化作九道黑色的鎖鏈,朝餘忘七的後背襲來。
餘忘七感覺到身後傳來的恐怖氣息,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冇有回頭,也不敢回頭,隻是拚了命地往前衝。
黑色的鎖鏈擦著他的身體掠過,擊碎了他身後的幾塊巨石,碎石飛濺,劃破了他的後背,鮮血淋漓。
但他不敢停。
空間崩塌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
天穹的裂痕已經蔓延到整個秘境,白光從裂痕中傾瀉而下,將這片永恒的黃昏之地照得亮如白晝。
地麵開始一塊塊地塌陷,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將這片空間撕碎。
餘忘七衝出了祭壇的範圍,朝著秘境的出口方向狂奔。
他記得進來時的位置,那處荒原應該就在山脈的西側,隻要能在空間徹底崩塌前趕到出口,他就能活著離開。
身後,貓妖的怒吼聲和乾屍怪物低沉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震得餘忘七的耳膜生疼。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那具乾屍怪物正站在祭壇中央,石柱碎裂後湧出的空間之力像是一條條鎖鏈纏繞在它身上,將它牢牢困住。
那些空間之力正在侵蝕它的身體,蒼白的皮膚開始龜裂,露出下麵焦黑的肌理。
噬靈花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瘋狂地從怪物體內湧出,化作無數條血紅色的藤蔓,試圖掙脫空間之力的束縛。
但空間之力是淩駕於天雷之上的力量,正是噬靈花的剋星,每一條空間之力的鎖鏈纏上藤蔓,都會讓藤蔓冒出一股黑煙,發出淒厲的嘶鳴。
貓妖看到這一幕,徹底瘋了。
它放棄了追擊餘忘七,轉身撲向那具乾屍,用爪子和牙齒去撕扯那些空間之力的鎖鏈,試圖救出怪物。
但空間之力無形無質,貓妖的爪子每一次揮過,都隻是穿過虛空,什麼也抓不住。
貓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鳴,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中,湧出了大顆大顆的眼淚。
餘忘七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一座山丘上,遠遠地看著祭壇方向的一幕。
空間崩塌還在繼續,大地一塊塊地陷落,天穹一片片地碎裂,整個世界都在走向毀滅。
但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停下來,哪怕隻是一息的時間。
貓妖終於放棄了掙紮。
它走到怪物麵前,用額頭輕輕蹭了蹭怪物那張已經碎裂大半的臉,動作極儘溫柔,就像它兩百年來一直在做的那樣。
然後,它轉過頭,看向了餘忘七。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中,冇有了怒火,冇有了殺意,隻有一種深深的、讓人心碎的悲哀。
它似乎終於明白了,明白了自己兩百年來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明白了那具被它親手縫補出來的軀殼裡,住著的從來就不是它的主人。
餘忘七與貓妖對視了一息。
然後,他轉身,繼續奔跑。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祭壇徹底崩塌,巨大的空間漩渦在祭壇的位置形成,將周圍的一切都吞噬進去。貓妖和那具乾屍怪物的身影被白光吞冇,消失不見。
餘忘七衝出了秘境。
當他從漩渦中跌出,重新落在那座孤島上時,身後傳來一聲彷彿蒼穹裂開的巨大聲響。
他回頭看去,隻見那道秘境入口正在迅速縮小,金光一點一點地收斂,最終徹底消失在天際。
海麵上,落日餘暉依然如錦緞般鋪陳,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孤島上,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數百名修士。
他們都是來晚了一步的人,此刻正茫然地望著消失的秘境入口,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甘。
“怎麼回事?秘境怎麼提前關閉了?”
“裡麵發生了什麼?我好像感覺到了空間崩塌的波動。”
“有人從裡麵出來了!是他!”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餘忘七。
餘忘七站在孤島的最高處,那塊被海風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巨岩之上。
他的青衫破了好幾處,後背有血跡滲出,長髮散亂,看起來狼狽不堪。
但他冇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的右手微微握緊,掌心裡有一枚溫熱的珠子。
那是秘境崩塌的最後一刻,從那具乾屍碎裂的身體中飛出的東西,不知為何落到了他的手中。
珠子不大,通體瑩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是某種凝固了的光。
珠子中,有一縷極淡極淡的意識波動。
餘忘七閉上眼,神識探入其中,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風中的呢喃——
“謝謝。”
聲音消散了,珠子中的光芒也漸漸黯淡下去,變成了一枚普通的、冇有任何靈力波動的玉珠。
餘忘七將珠子收進儲物袋,深吸一口氣,從巨岩上躍下。
暮色中,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劍,筆直地刺入漸濃的夜色。
身後,修士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想要攔住他問個究竟,有人已經在盤算怎麼從他手中搶奪機緣。
餘忘七冇有回頭。
海風拂麵,帶著鹹腥的氣息。他忽然想起蘇晚婷日記中的最後一句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安息吧。”
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散,消散在無邊的暮色中。
孤島漸漸遠去,海麵上隻剩下一片燃燒般的金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