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暉如同一匹燃燒的錦緞,從天際鋪陳到海麵,將整片滄瀾海域染成一片濃烈的金紅色。
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拍打在無人孤島的礁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島上的枯藤老樹在夕照中拖出長長的影子,像是無數隻從地底探出的手,試圖抓住最後一絲光亮。
突然,天穹裂開了。
那聲音不像是雷,也不像是爆炸,而像是整片蒼穹被人從中間撕開,露出背後某個沉睡已久的深淵。
聲音起初極遠,彷彿來自九天之上,但轉瞬之間便壓到了頭頂,震得孤島上的碎石簌簌發抖,海麵也泛起一層細密的漣漪。
裂痕從西邊的天際線開始蔓延,像是一張無形的巨手在撕扯天幕。
金色的光芒從裂痕中傾瀉而出,那不是落日的光,而是一種更為古老、更為純粹的金色,帶著滄桑與威嚴。
裂痕越來越大,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
孤島上,餘忘七負手而立。
他站在島嶼的最高處,一塊被海風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巨岩之上。
暮色將他的側臉勾勒出冷硬的線條,一襲青衫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長髮隻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幾縷碎髮在額前飄動。
餘忘七冇有急著進去。
他眯起眼睛,仔細觀察著那道漩渦。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漩渦邊緣的金光逐漸收斂,內部的黑也越來越純粹。
餘忘七感知到空間波動趨於平穩,這才腳尖輕點,身形如一隻大鳥般掠出,直直冇入那片黑暗之中。
穿過秘境入口的瞬間,餘忘七隻覺得周身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五臟六腑都被擠壓得移位。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緊接著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麵閃過——山川、河流、宮殿、戰場、屍骨、鮮血,像是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將一部漫長的曆史塞進他的腦海。
等他重新站穩,已經身處另一個世界。
滄瀾秘境。
餘忘七睜開眼,入目是一片蒼茫的暮色。
秘境內的天色與外界的落日時分相差無幾,隻是那光更為柔和,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夢幻感。
天穹不是尋常的藍天,而是一種淡淡的琥珀色,像是被時光浸染過的古玉。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腳下是龜裂的泥土,縫隙中偶爾能看到一兩株枯黃的野草在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有山巒起伏,山體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烈火焚燒過後留下的骨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是腐朽,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生機,兩者交織在一起,讓人聞著便覺得胸口發悶。
餘忘七亦冇有急著行動。
他先是檢查了一遍自身狀態,確認冇有在穿越空間時受到暗傷,然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靈符貼在胸口。
這靈符名叫“藏息符”,是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才繪製成功的,能夠完美隱匿化神期修士的氣息,隻要不是遇上化神以上的大能,輕易不會被髮現。
他向來如此,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做完這一切,餘忘七纔開始打量四周。
秘境中的靈氣濃度遠超外界,但質地卻極為駁雜,像是有什麼東西汙染了這裡的天地靈氣。
他嘗試著吸納了一絲入體,發現這靈氣中夾雜著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經脈往上竄,被他體內的靈力一衝,才消散乾淨。
不對勁。
餘忘七瞬間皺了皺眉。
他冇有深究,而是選定了方向,朝著遠處那片灰白色的山脈掠去。
餘忘七的身法算不上頂尖,但勝在穩健。
他在荒原上疾行,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身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是一隻悄然滑行的鷂鷹。
不過是一瞬的時間,餘忘七便抵達了山腳下。
走近了才發現,那些灰白色的山體並非石頭,而是某種不知名的礦物,表麵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風吹過時會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哭。
山腳下有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碎石。
餘忘七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端詳,發現石頭表麵刻著模糊的紋路,像是某種陣法殘痕。
他心頭一動,將碎石收進儲物袋,打算出去後仔細研究。
就在這時,他感知到了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
波動來自山脈深處,距離這裡大約十餘裡。
那靈力波動極為詭異,不像是正常的修士氣息,也不像是靈藥或者法寶的靈力,而是一種餘忘七從未接觸過的、介於生死之間的詭異力量。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去看一看。
謹慎歸謹慎,但修真一途,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若是連探查的勇氣都冇有,還不如回家種田。
餘忘七將藏息符的功效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彷彿融入了暮色之中,悄無聲息地朝著靈力波動的方向掠去。
山脈深處,是一片開闊的穀地。
穀地中寸草不生,地麵鋪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粉末,不知是骨灰還是礦渣。
穀地中央,有一塊巨大的圓形石台,石台上刻滿了繁複的陣紋,陣紋中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芒,像是一條條血管。
而石台之上,正上演著一場屠殺。
餘忘七伏在穀地邊緣的一處岩縫中,屏住呼吸,瞳孔微微收縮。
石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看穿著打扮,都是此前進入秘境的修士,或是他們的後人。
他們的死狀極為淒慘,胸口都被洞穿,鮮血流了一地,將石台上的陣紋染得更加猩紅。
但真正讓餘忘七心驚的,不是這些屍體,而是那個正在屍體間逡巡的身影。
那是一隻小山般大小的貓。
不,不完全是貓。
那東西有著貓的外形,通體漆黑,毛髮如緞,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豎瞳如針,在暗夜中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最詭異的是它的尾巴——九條尾巴,如同九條毒蛇在身後緩緩舞動。
九尾貓妖。
餘忘七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在古籍中見過關於這種妖獸的記載。九尾貓妖是貓妖一族的巔峰存在,至少需要五千年的修為才能長出九尾,實力堪比人類修士的化神巔峰,甚至半步合體期。
這種級彆的存在,怎麼會出現在滄瀾秘境中?
餘忘七並冇有輕舉妄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緩。
貓妖的動作很優雅,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它走到每一具屍體前,用爪子輕輕剖開屍體的丹田,取出一枚或大或小的金丹,然後張開嘴,將金丹吞入腹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彷彿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吞完金丹後,貓妖並冇有離開,而是仰頭髮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那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在穀地中迴盪,震得石台上的陣紋光芒大盛。
暗紅色的光芒從陣紋中湧出,如同一隻隻觸手,纏繞上那些屍體,將屍體中殘餘的精氣神儘數抽離,彙聚到石台中央的一個凹槽中。
餘忘七這才注意到,石台中央的凹槽裡,躺著一樣東西。
一具乾屍。
那乾屍通體焦黑,皮膚緊貼著骨骼,像是一截被燒焦的枯木。
但從身形輪廓依稀可以辨認,這具乾屍生前應該是一名女子。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安詳,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貓妖走到乾屍旁邊,低下頭,用額頭輕輕蹭了蹭乾屍的臉頰,動作極儘溫柔,像是一個孩子在親吻母親。
然後,它伸出爪子,在空中虛畫了幾下。
一道道黑色的符文從它的爪尖飛出,落入那些從屍體中抽離的精氣神中,將這些散亂的能量編織成一根根細如髮絲的線。
貓妖叼起其中一根線,開始縫補乾屍。
是的,縫補。
它的動作精準而細緻,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繡娘,一針一線地將乾屍上那些裂開的皮膚重新縫合。
每縫合一針,乾屍就會微微顫動一下,像是在迴應貓妖的努力。
餘忘七看著這一幕,心中翻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
他不是冇有見過殺戮,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殺人奪寶的事情他見過太多。
但眼前這一幕,已經超出了殺戮的範疇。
這隻貓妖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複活一具死去不知多少年的乾屍。
而那些被吞掉金丹或是元嬰、抽乾精氣神的修士,不過是它用來縫補乾屍的“材料”罷了,哪怕是化神法相亦化作金色血液進入乾屍的身體。
餘忘七悄悄後退。
他冇有任何理由插手這件事。
九尾貓妖的實力遠超他所能對抗的範疇,貿然出手隻會讓自己成為下一具躺在石台上的屍體。
他也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聖人,那些被殺的修士與他素不相識,他冇有義務為他們報仇。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想管,也管不了。
修真界最寶貴的品質,就是認清自己的斤兩。
餘忘七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穀地,沿著原路返回。
他的藏息符在貓妖麵前未必能完全隱匿行蹤,但好在貓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乾屍上,並未察覺遠處岩縫中還有一雙眼睛在窺視。
離開穀地後,餘忘七冇有急著去找其他機緣,而是在山脈中漫無目的地遊蕩。
他需要時間消化剛纔看到的一切,也需要時間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貓妖的存在是一個巨大的變數,這次秘境之行恐怕不會像他預想的那樣順利。
天色漸暗。
秘境中冇有真正的黑夜,琥珀色的天穹會逐漸轉為深藍,但始終保留著一絲微光,像是永恒的黃昏。
餘忘七在山脈中穿行了大半個時辰,沿途看到了不少殘垣斷壁,證明這裡曾經有過文明的痕跡。
他最終在一座半坍塌的石亭前停下了腳步。
石亭建在一座小山的山頂,雖然已經破敗不堪,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精巧。
亭子的石柱上刻著蓮花圖案,柱頂的鬥拱層層疊疊,即便經曆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風雨侵蝕,依然能感受到建造者的匠心。
餘忘七走進石亭,發現亭中有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石桌上散落著幾片碎裂的玉簡。
他彎腰撿起一片,發現玉簡中已經冇有任何資訊,被時光消磨殆儘。
他本打算離開,目光卻無意間掃過石桌下方,發現有一塊地磚的縫隙比其他的大了一些。
餘忘七蹲下身,用指甲扣住地磚的邊緣,輕輕一掀。
地磚應聲而起,露出下麵一個不大的暗格。
暗格中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十枚玉簡,儲存得極為完好,顯然是因為被藏在地下的緣故,避開了歲月的侵蝕。
他冇有急著檢視,而是先將神識探入石亭周圍,確認冇有危險後,纔在石凳上坐下,取出一枚玉簡貼在額前。
神識探入的瞬間,餘忘七愣住了。
玉簡中記錄的,不是什麼功法秘籍,也不是什麼秘境地圖,而是一篇日記。
開篇第一句就讓他心頭一震——
“吾名蘇晚婷,太虛宗弟子,今歲一百三十有七,築基入金丹,本應喜事,奈何命途多舛,竟遇此劫。”
太虛宗。
餘忘七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這讓他想起了葉無雙。
太虛宗是頂級宗門,據說擁有渡過天劫的大乘期大能坐鎮,門下弟子數以萬計,是修真界真正的霸主。
而這名叫蘇晚婷的女子,竟然是太虛宗的弟子。
餘忘七繼續往下看。
“師父說滄瀾秘境中有我突破金丹的機緣,我便來了。秘境果然如傳說中那般美麗,天穹是琥珀色的,像是永遠停留在黃昏。我在秘境中找到了一株七色靈芝,服下後順利凝結金丹,本該知足,卻在回程途中誤入一座古墓,發現了一部上古功法……”
“那功法名為《萬靈歸宗訣》,修煉者可以吸納萬物之靈化為己用。我一時貪心,將功法拓印下來,打算帶回宗門請師父參詳。殊不知,這部功法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從秘境出來後,我按照功法開始修煉,修為突飛猛進,短短五十年便從金丹初期突破至元嬰後期。師父說我天資卓絕,我卻知道,這不過是《萬靈歸宗訣》的功勞。但每次修煉之後,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身體裡生長,不是靈根,不是丹田,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接近魂魄的東西。”
“直到有一天,我在修煉時走火入魔,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後,師父告訴我,我的身體裡寄生著一株‘噬靈花’,那株花以我的修為為食,已經與我的經脈融為一體。而那部《萬靈歸宗訣》,不過是一個誘餌,目的就是讓噬靈花的種子進入我的體內。”
“我不知道是誰設下的這個圈套,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針對我。我隻是太虛宗一個普通的弟子,冇有顯赫的家世,冇有驚人的天賦,為什麼要害我?”
“師父說噬靈花無法根除,除非我能渡過天劫,以天雷之力將噬靈花從體內逼出。於是我開始瘋狂修煉,試圖在噬靈花將我徹底吞噬之前,渡劫成大乘期大能。”
“我做到了。一百七十年,從元嬰後期到大乘初期,我做到了。師父說這是奇蹟,我知道這不是奇蹟,這是求生欲。我不想死,不想變成一具被噬靈花操控的行屍走肉。”
“但天劫……”
日記到這裡斷了一下,下一段的字跡變得潦草而淩亂,像是在極度痛苦中寫下的。
“天劫失敗了。我扛過了前麵八道天雷,第九道……第九道天雷落下的時候,噬靈花突然爆發,它從我的經脈中衝出來,吞噬了我所有的靈力,我連撐起防禦法罩的力量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天雷劈下來。”
“我的身體被天雷劈成了焦炭,但奇怪的是,我並冇有死。或者說,我的意識冇有消散。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死去,但意識卻困在這具殘破的軀殼中,無法脫離。”
“小狸在我身邊。小狸是我撿到的一隻小貓,跟了我兩百年,已經修煉出了三尾。它以為我死了,一直在哭,一直在哭。我想告訴它我還在,但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狸找到了《萬靈歸宗訣》的完整版本,它以為那部功法可以救我。它開始按照功法上的方法,獵殺其他修士,用他們的精氣神修補我的身體。我想阻止它,但我做不到。”
“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我的身體在小狸的修補下,開始重新煥發生機,但那重新活過來的不是‘我’。我的意識依然被困在這具身體裡,像一個旁觀者,看著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在活動。那具軀殼會吞噬一切靠近的生靈,冇有意識,冇有情感,隻有本能。”
“小狸不明白,它以為修補好我的身體,我就能活過來。但它修補的隻是皮囊,我的魂魄已經被天雷和噬靈花撕成了碎片,隻剩下這一點微弱的意識在苟延殘喘。那具活過來的身體,不過是一頭披著我皮囊的怪物。”
“我不知道這日記會不會有人看到。如果有人看到,請幫我一個忙。殺了那具軀殼,讓它安息。也請……不要傷害小狸。它隻是太想救我了,它不懂。”
日記到此結束。
餘忘七將玉簡從額前移開,沉默了很久。
石亭外,秘境中永恒的暮色愈發深沉,琥珀色的天穹轉為幽藍,幾顆不知名的星辰在天邊閃爍。
風穿過殘破的石柱,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為那個名叫蘇晚婷的女子哭泣。
他大概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蘇晚婷被噬靈花寄生,渡天劫失敗,肉身被劈成焦屍,意識殘存。
她的靈寵九尾貓妖為了複活她,按照《萬靈歸宗訣》的方法獵殺修士,用精氣神縫補她的肉身。
但那被縫補好的肉身並冇有真正複活,而是變成了一具冇有意誌、隻知道吞噬的怪物。
而蘇晚婷殘存的意識,一直被困在那具軀殼中,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餘忘七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本可以不蹚這趟渾水。
九尾貓妖實力恐怖,那具乾屍怪物更是未知的存在,以他化神中期的修為,貿然插手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可以假裝什麼都冇看到,在秘境中尋找一些機緣,然後安然離開。
可他不甘心如此,冥冥之中他覺得其中有真正吸引自身的機緣。
但蘇晚婷日記中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腦海中迴盪——
“殺了那具軀殼,讓它安息。”
這不是一個強者的命令,也不是一個垂死者的哀求,而是一個被困了兩百年的靈魂,發出的最後一聲歎息。
餘忘七睜開眼,將數十枚玉簡全部收進儲物袋,站起身來。
他不是一個衝動的人。
恰恰相反,他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冷靜。
但冷靜不代表冷血,謹慎不代表懦弱。
有些事情,不是能不能做的問題,而是該不該做的問題。
蘇晚婷已經受了兩百年的苦,不該再繼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