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雲層,到了化神修士眼中,便有了分彆。
餘忘七負手立於雲端,俯瞰下方那座盤踞於三江彙流處的巨城,入目所及,凡人肉眼隻能看見灰撲撲的城牆與鱗次櫛比的瓦簷,但他看見的,是整座城池上空蒸騰而起的紅塵濁氣,如萬千炊煙,擰成一股沖天的灰白色雲柱,最終消散於九天罡風之中。
這便是仙凡之彆。
他曾在北境凡人王朝的都城住過三月,那裡的濁氣不過薄薄一層,如紗如霧。
而眼前這座“天闕城”,作為中州三十六城之首、通往滄瀾秘境的最後一站,其繁華鼎盛已近乎人間極致,可落在修士眼中,依舊濁氣沖霄,無一絲靈機。
餘忘七按下雲頭,化作一道清風,落在城南最為喧囂的長街上。
他冇有動用任何遮掩氣息的法門,化神期的修為便如同一輪隱於薄霧之後的驕陽,看似尋常,卻足以讓同境之人一眼窺見端倪。
街上的凡人隻覺此人氣度不凡,卻說不清不凡在何處,偶有幾個煉氣期的散修路過,隻覺得心頭莫名一緊,脊背發寒,匆匆低頭避讓。
這便是化神。
無需刻意威壓,道韻自成天地。
餘忘七沿著青石長街徐行,兩側商鋪林立,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鬨聲混雜成一團,湧入耳中。
他瞧見一個賣糖人的老叟,指尖翻飛,片刻間便捏出一隻活靈活現的麒麟,遞與一個紮著沖天辮的稚童。那孩童接過糖人,咧嘴一笑,缺了兩顆門牙。
餘忘七也笑了笑。
他活了這百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笑。
凡人的笑,簡單,直接,轉瞬即逝。
修士的笑,往往藏著太多東西。
收回目光時,他餘光掃過長街儘頭那座高聳入雲的樓閣。
摘星樓。
據說此樓建於三千年前,由當時的天闕城主傾儘財力,以凡人之軀,築起九十九丈高樓,隻為登高望遠,看一看傳說中的仙人。
後來那位城主老死於樓頂,據說臨死前還在仰望蒼穹,喃喃自語。
而今,那樓頂常有三兩修士駐足,俯瞰凡塵。
餘忘七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他此行是為滄瀾秘境而來。
傳聞那秘境是三萬年前一位渡劫大能的坐化之地,每隔三百年開啟一次,其中靈藥、法寶、傳承無數,足以讓化神修士也為之動心。
餘忘七修行百餘年,從煉氣到築基,從金丹到元嬰,再到化神中期,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不爭不搶,不急不躁。
但滄瀾秘境不同。
那裡有他需要的東西。
所以他來了。
來得很早。
距離秘境開啟還有七日,他不急。
街角飄來一陣酒香,餘忘七腳步微頓,循香望去,一間不起眼的小酒肆,門楣上的招牌已經斑駁,勉強能認出“杜康”二字。
他走了進去。
酒肆裡隻有三兩個散修,各自低頭飲酒,無人交談。
餘忘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濁酒。
酒確實濁,帶著一股凡間穀物的澀味。
餘忘七慢慢飲著,目光落在窗外的人流上。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人從長街那頭走來,白衣勝雪,步履從容。
周圍的凡人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推開,卻又渾然不覺,依舊熙熙攘攘。
那人負手而行,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的商鋪與人群,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的氣息藏得很好。
但在餘忘七眼中,那隱藏於皮囊之下的浩瀚靈機,便如深潭之下湧動的暗流,磅礴而內斂。
化神。
而且是年輕的化神。
餘忘七端起酒杯,遮住了自己的目光。
那白衣人似有所覺,微微側首,目光越過人群,與雲逍隔窗一觸。
兩人都笑了笑,各自移開目光。
餘忘七飲儘杯中酒,心中已有計較。
葉無雙。
東勝洲第一天驕,太虛聖地聖子,修道不過一百二十三年,便已踏入化神後期。
傳聞他出生時紫氣東來三千裡,三歲通讀道藏,十歲築基,三十歲金丹,六十歲元嬰,百歲化神。
同輩修士見他,如見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而他方纔看自己的那一眼,平靜如常,卻讓餘忘七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壓迫感。
那是天驕俯瞰眾生的從容。
餘忘七又倒了一杯酒。
他不羨慕,也不嫉妒。
百餘年的修行讓他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從來冇有什麼真正的同境無敵,隻有道心不同,機緣不同,走得路不同。
葉無雙的路,是一條光芒萬丈的通天大道。
餘忘七的路,是一條鋪滿落葉的山間小徑。
各有各的風景。
他放下酒杯,正準備起身,忽然目光微凝。
長街的另一頭,又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身著玄色道袍,麵容冷峻,氣息同樣隱匿得極好,但在雲逍眼中,那隱約流露的鋒芒,同樣是化神期無疑。
他直直地朝著葉無雙走去。
餘忘七端坐不動,目光卻落在兩人身上。
玄袍人走到葉無雙身前五步,停下腳步,微微拱手:“葉師弟,彆來無恙。”
葉無雙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人臉上,片刻後,輕輕笑了一聲:“原來是玄清師兄。怎麼,這次滄瀾秘境,師兄也動了心思?”
玄清道人的臉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絲冷意:“三年前太虛聖主之位,我輸你半招,這一次,我想看看,是你的無雙劍道更快,還是我的玄天九變更強。”
葉無雙聞言,不怒反笑,笑容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師兄,你我同門一場,何必如此?”
“同門?”玄清道人冷笑,“當日聖主殿前,你那一劍可曾念及同門?”
葉無雙歎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師兄,那一劍我已經收了七分力。”
玄清道人的臉色驟然一變。
餘忘七在酒肆中看得分明,那玄清道人周身氣息猛地一漲,衣袍無風自動,周圍的凡人隻覺得一陣心悸,紛紛退避。
葉無雙卻依舊負手而立,神態悠然。
“師兄,這裡人多。”葉無雙輕聲道,“換個地方?”
玄清道人冇有說話,身形一閃,已經消失於原地。
葉無雙搖了搖頭,負手踱步,身形也漸漸淡去。
餘忘七放下酒杯,取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起身走出酒肆。
他冇有跟上去。
不需要。
化神期的交鋒,隻要在這座城中,他閉著眼睛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果然,片刻後,城南方向傳來一陣極其隱晦的靈力波動。
餘忘七循著那波動,不疾不徐地走去。
城南十裡,有一座荒廢已久的道觀。
餘忘七趕到時,道觀上空已經籠罩著一層肉眼不可見的結界,將化神期的餘波儘數封鎖其中。
他站在結界邊緣,負手而立,目光穿透那層薄薄的屏障,望向觀內。
觀中庭院裡,葉無雙與玄清道人相對而立。
兩人都冇有動。
但庭院中的青石板已經開始無聲地碎裂,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正在一寸一寸地碾碎地麵。
餘忘七微微眯眼。
這是道韻的交鋒。
化神期修士,已經不再侷限於術法與神通,而是開始觸摸道的邊緣。
兩人此刻看似靜止,實則每一息都在以自身道韻壓迫對方,爭奪這片天地的掌控權。
玄清道人先動了。
他抬手,五指虛握,庭中的空氣驟然凝固,無數道玄黑色的絲線自虛空中浮現,如蛛網般朝著葉無雙纏繞而去。
玄天九變,第一變,縛靈。
葉無雙依舊負手而立,直到那些絲線即將觸及衣袍的瞬間,他輕輕踏出一步。
一步。
那些絲線驟然繃斷,如琴絃崩裂,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
“師兄,你的玄天九變,比三年前慢了。”葉無雙的聲音從煙塵中傳出,依舊從容。
玄清道人麵色一沉,雙手掐訣,周身靈光大盛。
下一刻,庭院上空風雲變色,一道巨大的虛影自九天垂落,那是一尊麵目模糊的玄甲神將,手持巨斧,朝著葉無雙當頭劈下。
玄天九變,第四變,神臨。
葉無雙仰頭望著那尊神將,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之色:“這一式,有點意思。”
他抬手,並指如劍,朝著虛空輕輕一劃。
無雙劍氣。
無雙劍道,一劍破萬法。
冇有劍光,冇有劍鳴,隻有一道無形的痕跡劃過虛空。
那尊神將的巨斧懸停在葉無雙頭頂三寸處,再也落不下去。
下一刻,神將的身影自眉心處裂開一道細縫,隨後轟然崩散。
玄清道人悶哼一聲,倒退三步,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葉無雙收回手,依舊負手而立,白衣不染纖塵。
“師兄,你敗了。”
玄清道人死死盯著他,眼中滿是不甘與怨毒。
葉無雙卻冇有看他,而是微微側首,目光望向道觀後殿的方向。
“道友看了這麼久,不出來見一見?”
餘忘七目光微動。
還有人?
後殿的門無聲開啟。
一個灰袍人走了出來。
那人麵容普通得讓人看過即忘,但當他出現的那一刻,餘忘七忽然感覺到一股極其隱晦的危險氣息。
灰袍人看著葉無雙,聲音沙啞:“太虛聖子,果然名不虛傳。”
葉無雙微微挑眉:“閣下是?”
“殺你的人。”
話音剛落,灰袍人已經出現在葉無雙身後,一掌拍下。
那一掌冇有任何花哨,卻帶著毀天滅地的氣息,彷彿要將這一方天地都拍碎。
葉無雙的身影在掌風觸及的瞬間化作一道流光,堪堪避開,但衣袖還是被擦過一角,化作飛灰。
他低頭看了一眼殘缺的衣袖,抬起頭時,臉上依舊帶著笑,眼中卻已經冇有了溫度。
“偷襲?”
灰袍人冇有答話,再次欺身而上。
玄清道人此刻也反應過來,抹去嘴角血跡,雙手掐訣,再次出手。
兩大化神,圍攻一人。
餘忘七在結界外靜靜看著,冇有插手的意思。
葉無雙以一敵二,卻絲毫不落下風,劍氣縱橫,妙法迭出,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封住兩人的攻勢,每一式都彷彿早已料到對手的下一步。
但他麵對的終究是兩個不弱於自己的對手。
灰袍人的修為深不可測,每一掌都帶著詭異的腐蝕之力,而玄清道人雖然受傷,但玄天九變依舊淩厲。
盞茶功夫後,葉無雙的白衣上已經沾染了幾點血跡。
但他依舊在笑。
“有意思。”葉無雙忽然開口,“真的很有意思。”
灰袍人眉頭一皺,攻勢更急。
葉無雙卻忽然收劍,負手而立。
“你們真以為,我隻修了劍?”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一股浩瀚無邊的威壓自他體內爆發而出,那是遠超化神後期的力量,隱隱觸及了更高的層次。
灰袍人臉色驟變:“燃血禁術!你瘋了?”
葉無雙冇有答話,他的雙眼已經化作一片赤紅,周身靈光如烈焰般燃燒。
他抬手,五指虛握。
“無雙劍域。”
天地驟然一暗。
餘忘七站在結界外,隻覺得四周的虛空都在扭曲、塌陷,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彷彿要將一切都吞噬、絞碎。
灰袍人與玄清道人的臉上終於露出驚恐之色。
他們想要逃,卻發現四周的空間已經被徹底封鎖,化作一座無形的劍之牢籠。
“同歸於儘?”玄清道人嘶聲道,“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葉無雙冇有理他。
他隻是輕輕握緊了手。
然後,一切歸於虛無。
結界內的一切都消失了,庭院、道觀、灰袍人、玄清道人,全部化作虛無,隻剩下一片混沌的虛空,緩緩癒合。
餘忘七靜靜站在結界外,望著那片漸漸恢複正常的天地。
良久,他邁步走入其中。
庭院已經不存在了,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平地。
在那片平地的中央,有一點微弱的光芒在閃爍。
餘忘七走過去,低頭看去。
那是一縷殘魂。
葉無雙的殘魂。
他盤膝坐在虛空中,周身靈光已經幾近消散,但麵容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他抬起頭,看向雲逍。
“你來了。”
餘忘七冇有問“你知道我會來”之類的廢話,隻是在他對麵盤膝坐下。
葉無雙笑了笑:“一百二十三歲,化神中期,根基紮實得讓人嫉妒。你叫什麼名字?”
餘忘七微微一怔,隨即如實答道:“餘忘七。”
“餘忘七……”葉無雙咀嚼著這個名字,“好名字,像魚兒一樣冇有煩惱。”
餘忘七冇有接話。
葉無雙也不在意,他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目光有些飄忽。
“我修道一百二十三年,從煉氣到化神,未嘗一敗。”
“所有人都說我是天驕,是聖地未來的希望,是東勝洲萬年難遇的奇才。”
“我師父說,無雙二字,便是要讓我舉世無雙。”
他笑了笑,笑聲中帶著一絲苦澀。
“可我從來冇輸過,也不知道輸了之後該怎麼辦。”
餘忘七靜靜聽著。
“方纔那一戰,我知道那個灰袍人藏在後殿。”葉無雙輕聲道,“我也知道玄清師兄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可我還是要打,要讓他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無雙。”
“我贏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已經變得透明,即將消散,“可我也輸了。”
餘忘七終於開口:“值嗎?”
葉無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值不值,有什麼要緊?”他抬起頭,望著餘忘七,“我隻知道,這是我選的。”
餘忘七點了點頭。
葉無雙站起身,殘魂在風中微微搖曳。
“你是為滄瀾秘境來的吧?”
餘忘七冇有隱瞞:“是。”
葉無雙指了指東方:“秘境並不在天闕城外三百裡的滄瀾山,而是在那裡,九萬裡外的東海之濱,有一座無名小島,那老傢夥的坐化之地,藏在潮汐與月華的交替處,三百年一輪迴,七日後,正是潮汐與月華交彙之時。”
餘忘七微微一怔。
葉無雙看著他,笑容中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意味。
“我找了它二十年,今日才從那個灰袍人口中逼出真相,可惜……”
他冇有再說下去,身影已經越來越淡。
最後,他望著餘忘七,輕聲道:“我叫葉無雙,東勝洲太虛聖地聖子,若有一日你路過東勝,記得替我……替我看看那裡的雲……”
話音落下,殘魂化作點點流光,消散於天地之間。
餘忘七獨坐良久。
然後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朝著東方望去。
九萬裡外,東海之濱。
潮汐與月華交替之時。
他邁步而去。
身後的喧囂聲隱隱傳來,凡人們依舊在過著自己的日子,不知今夜曾有三尊化神於此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