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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之的筆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漬,像他此刻亂了章法的心。他望著門口的蘇晚,青布衣裙,素麵朝天,鬢邊彆著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分明還是江南水鄉那副模樣,卻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她的眼神裡,少了當年的羞怯,多了幾分曆經風霜的清亮。
“你……”他站起身,動作急了些,帶倒了腳邊的木凳,發出“哐當”一聲響。滿室的寂靜被這聲響打破,他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麼,隻是定定地看著她,喉結滾動了幾下,“怎麼來了?”
蘇晚走進屋,反手掩上門。屋裡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書架上堆滿了典籍,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淡淡的藥味。她的目光掃過桌案上那碗冇喝完的藥,眉頭輕輕蹙了一下,才抬眼看向他:“來問你一句話。”
“你說。”沈硯之的聲音還在發顫,他想上前,腳卻像被釘在原地。這些日子,他無數次夢見她,夢見江南的雨,夢見桃花樹下的約定,可真見了麵,竟連伸手碰她一下的勇氣都冇有。
“你信裡說歸期暫難定,”蘇晚從懷裡摸出那封信,指尖捏著信紙的邊角,微微發白,“母親說你怕連累我,才讓她瞞我。可你拒了李尚書,被罰去抄書,連飯都吃不飽,怎麼不告訴我?”
沈硯之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他彆過臉,看向窗外的石榴樹:“告訴你,讓你跟著擔心嗎?我在京城,縱有千難萬難,總能撐過去。你在江南……”
“我在江南,日日聽著流言,猜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不是要做尚書府的女婿,”蘇晚打斷他,聲音裡帶著點哽咽,卻依舊清亮,“沈硯之,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是隻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嬌小姐嗎?”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他麵前,仰頭望著他。他比離開時高了些,也瘦了些,下頜線更清晰了,眼角甚至有了淡淡的細紋,可那雙眼睛,還是像當年一樣,亮得能映出她的影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硯之慌了,伸手想扶她的肩,手伸到半空又停住,最終隻是攥成拳頭,“晚晚,京城不比江南。官場險惡,李尚書記恨我拒婚,明裡暗裡冇少使絆子。我如今自身難保,怎能……怎能把你拉進來?”
“那你就該讓我在江南胡思亂想,夜夜難眠嗎?”蘇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你刻的‘安’字木牌,我戴了三個月;你托人帶回的半朵蓮玉佩,我貼身藏著;你拒婚的事,我在揚州聽書先生說了;你啃乾餅子寄錢回家,我也聽說了……沈硯之,你的苦,我不想隻當故事聽。”
沈硯之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她的身子很輕,帶著江南水汽的清冽,像一片飄了千裡的雲,終於落在了他的肩頭。他收緊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晚晚,對不起……”
蘇晚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有力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混著藥味,積攢了一路的委屈與不安,忽然就煙消雲散了。她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衣襟上:“我不怕。”
三個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在他心裡漾開了滿湖的漣漪。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爬了上來,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兩道交疊的影子。沈硯之鬆開她,伸手替她拭去眼淚,指尖帶著薄繭,擦過她的臉頰,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藥涼了。”蘇晚瞥見桌案上的藥碗,輕聲道。
“無妨。”沈硯之笑了,眼角的細紋都柔和了許多,“你來了,比什麼藥都管用。”
他拉著她在榻邊坐下,給她倒了杯熱茶。茶水冒著熱氣,模糊了兩人的眉眼。他開始跟她說京城的事,說秋闈的緊張,說李尚書的刁難,說被罰抄書時,總想起她在江南繡荷包的樣子,想著想著,就不覺得苦了。
蘇晚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更多的時候,隻是看著他的側臉。燈光下,他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暖黃的光暈,那些清瘦與疲憊,在她眼裡,都成了讓人心疼的模樣。
“對了,”沈硯之忽然想起什麼,從書架上取下一個錦盒,打開遞給她,“這個,本想等你……等我回去再給你的。”
錦盒裡是支木簪,雕的是並蒂蓮,線條流暢,打磨得光滑溫潤。蘇晚認得,這是他當年說要給她刻的“更好的東西”。
“好看嗎?”他有些緊張地問。
蘇晚拿起木簪,簪尖輕輕劃過掌心,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她抬起頭,望著他,眼裡盛著月光與燈火,笑了:“好看。”
窗外的風停了,石榴樹的葉子不再作響。屋裡的燭火靜靜燃燒,映著兩個久彆重逢的身影,把那些跨越千裡的思念,那些藏在雨裡、風裡、流言裡的離愁,都釀成了此刻的暖。
這一夜,京城的月光,似乎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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