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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揚州那日,天剛矇矇亮。蘇晚揣著那半朵蓮玉佩,跟著書鋪掌櫃指點的路徑,登上了去通州的大船。這船比烏篷船寬敞許多,艙裡擠滿了南來北往的客人,有帶著貨物的商人,有趕考的舉子,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說話聲、腳步聲、孩童的哭鬨聲混在一起,倒驅散了旅途的孤寂。
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浩蕩的運河水,船行得穩,水波在船舷邊層層漾開,像一匹扯不儘的綠綢。手裡的詩集被她翻了又翻,那頁夾著母親字條的地方已經起了毛邊,可她還是忍不住一遍遍看——沈硯之托人帶回的信裡說“恐連累晚晚”,如今又在通州安排了人接應,這“連累”二字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風波?
船行到第三日,遇上了逆風。船速慢了許多,桅杆上的帆布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在喘著粗氣。同艙的商人開始抱怨耽誤了行程,蘇晚卻望著窗外掠過的蘆葦蕩發起了呆。她想起沈硯之拒婚的事,想起書生說他啃乾餅子也要寄錢回江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纏著,又暖又疼。
傍晚時分,船終於停靠在通州碼頭。比起揚州的繁華,通州多了幾分肅殺——碼頭邊隨處可見佩刀的兵卒,城門處盤查得極嚴,往來行人都要出示路引。蘇晚心裡一緊,摸了摸懷裡的玉佩,深吸一口氣跟著人流下了船。
剛走到碼頭石階下,就見一個穿短打的漢子舉著塊木牌,上麵寫著個“蘇”字。他約莫三十多歲,眉眼方正,見了蘇晚,先是打量了她一番,才上前拱手:“可是蘇姑娘?”
蘇晚點點頭,從袖中取出那半朵蓮玉佩。漢子見了玉佩,臉色緩和了些,低聲道:“小人是沈大人派來的,姑娘叫我老周便是。這邊走,馬車已備好。”
跟著老周穿過熙攘的人群,來到碼頭旁的僻靜處,果然停著輛青布馬車。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麵的情形。老周扶她上車時,低聲道:“沈大人吩咐過,京城不比江南,萬事謹慎。姑娘路上莫要隨意掀簾,到了住處自會有人照應。”
蘇晚應了聲,鑽進車廂。裡麵鋪著厚厚的棉墊,角落裡放著個食盒,打開見是幾塊糕點和一壺熱茶,還是溫的。她拿起塊桂花糕,入口清甜,竟有幾分江南的味道,想來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蘇晚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麵傳來的吆喝聲與馬蹄聲,心裡既有近鄉情怯般的忐忑,又有即將見到他的期待。她摸出那枚“安”字木牌,與半朵蓮玉佩放在一起,木的溫厚與玉的清涼相觸,倒像是她與他此刻的距離——隔著山海,卻心意相通。
不知走了多久,馬車忽然慢了下來。外麵傳來老周與兵卒的交談聲,似乎是在接受盤查。蘇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攥著玉佩。片刻後,馬車重新動了起來,老周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姑娘放心,過了這道關,前麵就是京城了。”
蘇晚掀開窗簾一角,往外望去。暮色中,一道巍峨的城牆映入眼簾,青磚灰瓦在殘陽下泛著冷光,城門上方“永定門”三個大字蒼勁有力,透著皇家都城的威嚴。
原來這就是京城。
是他如今所在的地方。
馬車穿過城門,駛入一條僻靜的衚衕。兩旁的宅院都掛著紅燈籠,昏黃的光透過窗紙映出來,倒有了幾分暖意。馬車最終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前,老周扶她下車:“姑娘暫且在此歇息,沈大人……過幾日便來看您。”
蘇晚看著那扇朱漆大門,心裡忽然安定下來。她點了點頭,接過老周遞來的鑰匙:“有勞周大哥了。”
推開院門,院子裡種著棵石榴樹,枝頭還掛著幾個紅燈籠似的果子。正房的窗紙亮著燈,隱約能看見裡麵的陳設。她走到窗前,手指剛要碰到窗欞,忽然聽見裡麵傳來一聲熟悉的咳嗽——是沈硯之的聲音!
蘇晚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猛地推開門。
燈下,一個穿青色常服的身影正坐在桌前寫字,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眉眼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隻是清瘦了些,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見了她,手中的筆“啪嗒”掉在紙上,墨汁暈開,像朵驟然綻放的墨花。
“晚晚?”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像是在做夢。
蘇晚站在門口,望著他,眼眶一熱,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隻化作一句:“沈硯之,我來了。”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掠過院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跨越千裡的相見,輕輕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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