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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抵揚州碼頭時,正值清晨。運河水麵浮著層薄薄的霧,遠處畫舫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隱約傳來絲竹聲,軟綿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蘇晚跟著人流上岸,腳剛踩上青石板,就被一陣喧鬨裹住——挑著早點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穿綢戴緞的商賈與搖著摺扇的書生擦肩而過,連空氣裡都飄著脂粉香與桂花糕的甜,比江南小鎮多了十倍的活色生香。
她找了家臨著巷口的小客棧歇腳。掌櫃是個和氣的中年婦人,見她孤身一人,特意選了間靠裡的清靜屋子,笑著說:“姑娘是來尋親還是遊玩?咱們揚州城,可得多待幾日纔看得夠。”
蘇晚含糊應著,把木箱塞到床底。窗外是棵老槐樹,枝椏探進院牆,葉子被晨露打濕,綠得發亮。她摸出那枚“安”字木牌,在晨光裡看了許久,心裡那點因旅途勞頓而起的疲憊,竟被這陌生城郭的鮮活沖淡了些。
歇了半日,她換了身乾淨衣裙,揣著詩集去街市打聽去通州的船。路過一家書鋪時,見門板上貼著張紅紙,上麵用顏體寫著幾行字,竟是新科進士的名錄。她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了“沈硯之”三個字上,旁邊標著“探花”,墨跡飽滿,像是透著意氣風發。
正看得入神,身後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回頭見是個穿月白長衫的書生,眉目清秀,手裡提著卷書,笑著問:“姑娘也認得沈探花?”
蘇晚臉一熱,慌忙低下頭:“隻是聽說過。”
“沈探花如今在京城可是紅人。”書生像是遇到了同好,打開了話匣子,“聽說他在金鑾殿上拒了李尚書的婚事,陛下雖罰了他去翰林院抄書,卻也讚他‘風骨可嘉’。咱們江南能出這樣的人物,真是臉上有光。”
蘇晚的心又提了起來:“那……他近況還好嗎?”
“好是好,就是清苦些。”書生歎了口氣,“翰林院本就俸祿微薄,他又不肯受李家的接濟,聽說每日隻啃乾餅子,卻還把月錢省下來,托人寄回江南……”
後麵的話,蘇晚冇聽清。她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軟。原來他說的“歸期暫難定”,是怕她跟著受委屈;原來他拒婚的代價,是這樣的清苦。
正怔著,忽覺袖角一沉。低頭見是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約莫七八歲,手裡捧著串糖葫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姐姐,你是不是沈探花的親人?前幾日有個穿綠袍的大人來書鋪,說要找從江南來的蘇姑娘,還留了個東西。”
蘇晚一愣:“找我?”
小姑娘點點頭,拉著她往書鋪後院跑。掌櫃的正在算賬,見了她,連忙從櫃檯下取出個小布包:“姑娘可是蘇晚?這是沈大人托人留下的,說若是有位江南來的蘇姑娘尋他,就把這個交給你。”
布包不大,摸著硬硬的。蘇晚解開繩結,裡麵竟是塊玉佩,白玉透著溫潤的光,上麵雕著半朵蓮花,紋路熟悉——這是當年她母親給她的嫁妝,去年她偷偷送給了沈硯之,說“蓮心同蒂,願你我平安”。
玉佩下麵壓著張字條,是沈硯之的字跡,比信上的潦草了些,卻帶著急切:
“晚晚親啟:知你已動身,沿途凶險,萬事小心。我在通州碼頭安排了可靠的人,見此玉佩便會護你進京。待我料理完這邊的事,定當親自迎你。勿念。硯之。”
字跡的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歪歪扭扭的,像極了他少年時的模樣。
蘇晚捏著玉佩,指尖冰涼,眼眶卻熱得發燙。原來他什麼都知道。原來他不是讓她獨自闖關山,早已在前方鋪好了路。
走出書鋪時,陽光正好。風捲著桂花香飄過街角,落在她發間。她摸了摸懷裡的玉佩,又看了看遠處運河上往來的船,腳步輕快得像是踩著雲。
揚州的風露裡,似乎都帶著甜意。她知道,離他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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