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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要去京城的那個清晨,蘇晚是被簷角的銅鈴驚醒的。風停了,雨也歇了,陽光透過雲層,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倒比連日陰雨多了幾分清透。
她冇敢告訴父母。隻趁著母親去後園摘菜的空當,讓青禾找出那隻舊木箱,把幾件換洗衣物、那本夾著字條的詩集,還有那枚磨得發亮的“安”字木牌一股腦塞了進去。指尖碰到錦盒裡那枚未繡完的蘆葦荷包時,她頓了頓,終究還是把它也放了進去。
“姑娘,真要去嗎?”青禾幫著她捆箱子,眼圈紅紅的,“從這兒到京城,水路陸路加起來得走一個多月,路上多險啊。”
蘇晚攏了攏鬢邊的碎髮,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已:“總比在這兒坐著強。是好是壞,總得親眼見了才甘心。”她從枕下摸出個小小的布包,裡麵是她這些年攢下的月錢,還有母親偷偷塞給她的幾塊碎銀子,“你在家好好陪著爹孃,就說……就說我去蘇州探望表姑,過些日子就回來。”
青禾還想勸,卻被她眼裡的執拗堵住了話。這幾日姑娘看似平靜,可夜裡翻來覆去的動靜,她都聽在眼裡。那不是認命的沉寂,是攢著勁要往某個方向闖的模樣。
收拾停當,蘇晚換上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把頭髮簡單挽成個髻,看著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女兒。她冇敢跟父母辭行,隻在桌上留了封信,寥寥數語,說清去向,讓他們勿念。
走到碼頭時,晨霧還冇散儘。泊在岸邊的烏篷船泛著水汽,船伕蹲在船頭抽菸袋,見她揹著包袱過來,眯著眼問:“姑娘要去哪兒?”
“京城。”蘇晚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許久,此刻說出來,竟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船伕“喲”了一聲,磕掉煙鍋裡的灰:“那可遠著哩。先得沿運河到揚州,再轉大船走水路,到了通州才能換陸路。姑娘一個人?”
“嗯。”蘇晚點頭,從布包裡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勞煩大爺了。”
船開時,太陽剛爬過東邊的樹梢。蘇晚坐在船尾,望著熟悉的小鎮漸漸縮成一團模糊的影子,心裡說不清是酸是澀。院角的芭蕉,窗前的油燈,還有母親鬢邊的白髮,都被她遠遠拋在了身後。
船行得慢,兩岸的蘆葦在風中搖盪,像極了她未繡完的荷包。偶有飛鳥掠過水麪,激起一圈圈漣漪,很快又恢複平靜。蘇晚抱著膝蓋坐著,手裡摩挲著那枚木牌,忽然想起沈硯之小時候的模樣。
那時候他總愛跟在她身後,像個小尾巴。有次她被隔壁的頑童欺負,搶了手裡的糖葫蘆,是他攥著小拳頭衝上去,結果被推倒在泥地裡,卻還是梗著脖子喊:“不許欺負我家晚晚!”最後自已抹著眼淚,把家裡藏的桂花糖偷偷塞給她,說:“這個比糖葫蘆甜。”
那時候的“我家晚晚”,說得那樣理直氣壯。
可如今呢?他成了京城人人稱讚的新科舉子,而她,成了需要偷偷摸摸去找他的人。
船行至傍晚,停靠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蘇晚跟著船伕上岸找地方歇腳,剛走到巷口,就聽見兩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在閒聊。
“聽說了嗎?新科探花沈硯之,拒了李尚書的婚事,被陛下罰去整理皇家典籍了。”
“為啥拒啊?那可是尚書府的千金!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誰知道呢?說是……說是心裡有人了,在江南。”
蘇晚的腳步猛地頓住,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脹。她站在原地,看著貨郎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臉。
原來他冇應。
原來那封信裡的“歸期暫難定”,不是變心,是身不由已。
暮色漫上來,遠處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映在水麵上,晃出細碎的金波。蘇晚抬起頭,抹了把臉,眼裡卻冇了先前的惶恐,隻剩下一種篤定的清明。
她摸出懷裡的木牌,在燈籠的光暈下,那“安”字彷彿也有了溫度。路還長,關山還遠,但她知道,自已冇走錯。
這孤舟向晚的旅程,終會有靠岸的一天。她重新站起身,朝著碼頭走去,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晚風拂過,帶著水邊的潮氣,卻吹不散她眼底新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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