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地,濡雨似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為何在他們高門大戶人家眼裡,區區死了一名妾室,除卻尚家人的追捕之外,她竟能引得宥洲知府的人前來滅口,這宥洲的當官人,似乎很怕與京城的人扯上關係,所以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想到這,濡雨一下站了起來,她不得不懷疑,這其中必有蹊蹺,隻是以她如今,無法看清其中的盤根錯節。
雖說有這玉佩在,她這輩子也不願進京,事到如今,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手在推動事情發展,在逼著她往前走。
事到如今,她隻能期待交待非情辦的事不要再出披露了。
濡雨不敢耽擱,還有幾個時辰便要入夜,她知道要趕緊入睡補充體力,可能還有幾場追兵要躲,便趕緊裹緊身上的衣物入眠,可惜不久便被一陣說話聲吵醒。
“公子,此處便是入城跟去宥水河畔的分岔路口了,我們便在此歇腳,再前去宥水河邊上檢視吧。”
濡雨忽然睜眼,手上握著的玉佩滾落,發出咚一聲響。
“誰?出來!”濡雨耳邊傳來一聲怒喝。
宇文沐陽連夜趕路前來,已很是疲倦,抬眼望去,隻見一名衣衫破舊蓬頭垢麵的小姑娘從房內的神台後探出半個頭來,小姑娘留著齊眉的額發,一雙眼睛隱藏在額發後,看起來像是剛剛睡醒,但眼神裡仍舊帶著幾分警惕。
“我,我”濡雨看見麵前高大的兩個男子竟一時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份。
藍寧見狀將手中的配劍收回鞘內,長歎一口氣道:“原來是個小乞丐,可嚇死我了。”
小乞丐?那便是小乞丐吧。
濡雨眼珠子一轉,帶著哭腔囁嚅道:“我家中長輩儘數去世了,族長要將我嫁給瞎眼的瘸子,我不肯便逃出來了,英雄不要殺我,我隻是在這破院子裡睡覺,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宇文沐陽看那雙眼睛雖然慌亂,卻帶著如同小鹿般的精光,不由道:“無妨,是我們唐突了,既是如此我們便去外麵歇腳,雖是落難也要顧全姑娘你的名聲。”說罷轉身欲走。
二人正要出門,誰知天上忽然炸起一道驚雷,緊接著傾盆大雨便落下了。
濡雨將自己的身形隱入神台內,道:“無妨,與活命相比名聲並不十分要緊,既是下雨,那二位便在此歇下吧。”
藍寧看著外麵傾盆大雨,也小聲道:“公子,一名小乞丐而已,無妨的,長夏的雨來的快去得也快,就稍微等等吧。”
宇文沐陽收回自己的眼神道:“既然如此,那我二人便在門口坐一坐吧。”說罷他打開了小屋大門,坐在了屋前台階上。
濡雨小心翼翼探出頭去,隻見男子端坐在門前台階,望著小院的雨幕出神,長髮束起一半,其餘的隨意飄散在腦後,雖然裝束看上去刻意普通,濡雨仍覺得這個人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哥。
收迴心思,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濡雨又有些睏意,便淺淺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終於小了,濡雨睜開眼睛探出頭去,隻見二人已經在整理行囊準備離開了,似乎察覺濡雨探頭,為首的那個男子眼神也望了過來,她呼吸一滯,趕緊縮回頭去。
須臾,隻聽男子似乎從身上摸出一袋碎銀,放在神案前的地上,道:“我這裡有些碎銀,夠姑娘置一點小生意的本錢了。”
濡雨詫異道:“公子,我確實身無長物,日後也未必會再相見,無法報答公子的。”
雨絲還在簷角垂落,像扯不斷的銀絲,把神台的木柱浸得發沉。
藍寧見這場雨下得久,本就急著趕路,又見濡雨再三推托那錠碎銀,便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分說的懇切:“我說小乞丐你就彆推辭了,我們日後也不會再見了,並不求你回報,快收了錢我們也好趕路。”
濡雨攥著打補丁的袖口,指尖泛白,那點銀錢在她眼裡重得像山。她自幼在市井裡摸爬滾打,最懂“無功不受祿”的道理,可眼前這兩人衣飾華貴,氣度不凡,不像是會隨意施捨的人,更讓她不安的是,另一位公子,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沉鬱,彷彿藏著萬千心事。
見濡雨似乎還有推托之意,宇文沐陽便不再多言,隻略一點頭,抬腳踏出門去。青石板路上積著水,他的靴底碾過碎葉,發出輕微的聲響,像踩在人心上。
聽見腳步聲,濡雨趕緊起身從神台後走出來,隻見二人已在廊下牽馬,馬鬃被雨絲打濕,貼在頸間。她連忙福一福身子,聲音細弱卻清晰:“多謝二位公子。”
宇文沐陽翻身上馬,微微偏頭。雨霧裡,隻見濡雨整個人從神台後麵走出來,雖隔得遠,也可見她身形消瘦,青布衣裳洗得發白,襯得那張臉格外蒼白。他喉間動了動,歎了口氣,對身邊的藍寧道:“民間彷彿仍有許多生活困苦之人,我是不是還做得不夠好?”
藍寧一怔,冇有立刻回答。他跟著宇文沐陽多年,他十五歲少年登基,朝堂之上掣肘太多,許多事太身不由己。
他正想開口勸慰,卻見宇文沐陽又歎了口氣,一揚韁繩,打馬遠去。馬蹄濺起的水花,在雨幕裡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濡雨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錠還帶著餘溫的碎銀,直到馬蹄聲徹底聽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把銀錢貼身藏好,那點暖意順著衣料滲進皮膚,卻暖不透心裡的涼。經此一事,她再也冇有了睡覺的心思,在神台後麵枯坐到入夜。
暮色四合時,雨終於停了。天邊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把神台的影子拉得很長。
濡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把那錠碎銀又按了按,才轉身出發。她要去的地方很遠,要找的人也不知是否還在人世,但此刻她心裡卻異常堅定——那點銀錢不僅是盤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許。
她不知道那位公子為何會對素不相識的自己流露那樣的悲憫,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做得不夠好”究竟指什麼。
文沐陽正立在宥水河畔樓閣之上,望著萬家燈火,眼底的沉鬱絲毫未減。藍寧站在他身後,輕聲道:“沐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宇文沐陽冇有回頭,隻望著遠方,聲音輕得像風:“是嗎?可我總覺得,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