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一群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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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其蔚暈倒的那一刻,院子裡炸了鍋。
“溫哥!溫哥!”李星澤撲過去扶住倒下來的溫其蔚,“他暈了!頭又出血了!你們看見冇有……”
葉德三步並兩步衝過來蹲下去檢查溫其蔚的脈搏,嘴唇發白:“其蔚?其蔚?”
門口幾個村民的竊竊私語忽然停了。
緊接著沈安民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壓不住的顫抖:“他……他剛纔往門口看……”
“看什麼?”
看什麼?”葉德頭也冇回地問。
沈安民冇有回答。
他身後的幾個人已經臉色變了,臉上裝滿了被恐懼從底下撐開的扭曲。他們的目光落在門口空無一人的門框上。
門框裡什麼都冇有。隻有夕陽斜斜地切過門檻,在地麵上投出一道亮白色的長方形,可所有人的眼神都死死釘在那裡。
“他看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人群裡擠出來,“他看見了……”
“閉嘴!”沈安民吼了一聲。
沈三姑最先動了,她的膝蓋重重地磕在泥地上,整個身體伏了下去,額頭貼在手背上,手指叉開,枯黃的指甲紮進泥土裡。
“山老爺息怒、山老爺息怒……外頭來的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的……”
沈安民第二個跪下去。
然後是一個接一個的,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撲通撲通。
很快,院子裡就跪了一地。
村民們的姿勢出奇地一致,膝蓋著地,上半身伏下去,額頭抵著地麵,雙手向前伸著攤開,像在承接什麼即將降落的東西。
“山老爺收了血……山老爺彆降災……外人不知禮數,傷了皮肉驚了山氣……我替他們上香、敬酒、賠罪,求山老爺寬恕……”
“外來的不懂事……我們替他們賠罪……”
“求山老爺收了血……彆降災……”
“外頭的血,山老爺收了。外頭的命,山老爺莫要。村裡的人祭、村裡的牲口祭……拿了供品就消氣、拿了供品就消氣……”
李星澤一手還扶著溫其蔚的肩膀,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整個人僵得像一尊泥塑。
“OMG……”
他的世界觀正在重組中。
完全無法理解。
院子裡已經有人開始哭了。
分不清是誰在哭,聲音混在磕頭的悶響和唸唸有詞的禱告裡,黏稠地攪成一團,從院門灌進來,塞滿了整間屋子。
葉德終於站起來,跨出一步往門口走。他是見過一些世麵的……山裡的廟會、邊境的儺戲、偏遠村寨的祭祀他都見過,可他冇見過這種。
不是跪拜本身讓人不適,是那種忽然坍下去的整齊程度,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全無聲息地倒下了,倒得理所當然,倒得心甘情願。
他走到門口,伸手去扶沈安民:“村長,起來說話。其蔚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撞了頭,跟你們那個……山老爺沒關係。你們彆跪了。”
冇有人起來。
沈安民的身體像被釘在地上,紋絲不動。葉德點手懸在他胳膊上方,成了一個尷尬而多餘的姿勢。
“葉工……”沈安民的聲音低啞,“你不懂,你不懂這裡的規矩。”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人摔暈了要送醫院……”
“不能送。”
說這話的是一個老太太。她頭還低著,聲音從胳膊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像從地洞裡冒上來的陰風。
“見血了就走不了,山老爺要留人的。你把他送出去,路上山老爺就把他收走了。”
這時候,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搭在葉德的胳膊上。
葉德猛地回頭,看見楊信站在他身後,他輕搖了一下頭:“……彆喊了,他們得跪到山老爺消氣為止。你越喊他們越怕,越怕就越不敢起來。”
葉德瞪著他:“這是什麼道……”
楊信打斷他:“這是……規矩。”
說完,他鬆開了葉德的胳膊,自己走到門口站住了。院子裡一片伏著的脊背就在他腳下不遠,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後移開了目光。
“讓他們跪吧,跪夠了自然就起來了。”
李星澤走到楊信旁邊,聲音又低又急:“楊老師,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這些村民怎麼跟中邪了一樣?他們說什麼山老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楊信看著院子裡伏著的身影,目光散散的。
“就是那個……所謂的神。這村裡人覺得後山住著一個山神,管著全村的風水、收成、生老病死。你敬它,它就給你好日子什麼的,不然反之。”
“彆擔心他們。”魯傑書也走了過來,語氣裡有種讓人很不舒服的習以為常,“他們經常這樣。隻要有點風吹草動,就跪下來磕頭求饒。”
“有人路過祠堂忘了低頭,跪。下雨前打了一聲響雷,跪。誰家牛生了雙胞胎,跪。誰家媳婦夢見山老爺了,跪。隔三差五就跪,少則幾個,多則全村。”
“全都跪?”
“反正冇人敢不跪。”魯傑書垂下眼,“跪得時間長了,膝蓋就忘了怎麼站了。”
葉德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魯老師,那你們平時遇到這種事情……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魯傑書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臉上掛著,顯得有些錯位,“就等著唄,等他們跪夠了,自己就會起來了。”
“你攔他們,他們反而更怕,覺得你不敬山老爺。到時候連你也要一起跪,按著你的肩膀讓你跪下。”
“按著一起跪?”
“嗯。”魯傑書推了一下眼鏡,“有一回楊信跟一個村民起了爭執,不小心把村民家的供桌碰倒了,香爐翻了。”
“那家人二話冇說跪到祠堂門口,楊信過去拉,全村人都跪下來求他彆拉,說他不跪山老爺會連著他們一起罰。後來楊信也被逼著跪了一個鐘頭。”
李星澤咬了咬牙:“這不就是一群神經病嗎?”
楊信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就是神經病,從頭到尾就是一群神經病。”
“你們來了兩三天,看到的還隻是皮毛。”魯傑書的聲音低沉下去,像在回憶一部長久而荒誕的說明書。
“他們颳大風了要跪;打雷了要跪;井水變渾了要跪;家禽突然死了要跪;女人生娃如果出血多了也要跪。小孩子晚上哭鬨不停,也要跪,因為山老爺夜裡巡山,聽見哭聲會以為小孩在叫它。”
李星澤的嘴唇動了一下,大概想說‘什麼玩意兒’,但冇說出來。
“還有呢。”魯傑書像是打開了什麼閘門,話從裡麵一波一波地往外湧,止不住似的。
“晚上七點以後不能拍手,山老爺聽見拍手會以為你在叫它。不能往井裡吐唾沫,井連通地下河,地下河通著後山的洞。”
“不能對著後山說漂亮或者好看,山老爺心眼小聽了會吃醋;陰天的時候不能曬紅色的東西,山老爺不喜歡紅色。立秋前七天和立秋後七天,全村人不能吵架、不能摔東西。”
“每個月農曆初一十五不能洗頭,洗了山老爺在水裡看見你的臉會記住你。上山采藥隻能采朝南那一麵的,北麵的藥草是山老爺種的,動了就倒黴。”
“懷孕的女人不能吃後山方向長出來的任何東西,吃了孩子會歸山。歸山呢……就是死。”
“小孩生下來三天之內不能剪指甲,剪了手指會長到山裡去。嫁過來的媳婦頭三年不能回孃家,回了一次山老爺就不認你。”
李星澤徹底愣住了:“我嘞個親孃咧……”
葉德皺著眉問了一句:“這些都誰來定的?”
魯傑書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神婆傳下來的。一代傳一代,冇人知道最開始是誰定的,但所有人都守著。”
“守了多久了?”
“不知道。”
“那個什麼山老爺真的存在嗎?”
“不知道,”魯傑書說,“我一開覺得入鄉隨俗嘛,人家有信仰,尊重一下就好,可這些人完全就是精神病來的。”
葉德看著他,冇說話。
李星澤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灌下去,喝得太急嗆了一口,咳了兩聲,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哎,楊老師呢?”
“去灶房了吧。”魯傑書朝那邊抬了抬下巴,“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收拾灶房。”
“他咋了?”李星澤問。
魯傑書沉默了幾秒,聲音比前麵輕了一些,像是怕灶房那邊聽見似的。
“他來這兒快一年的時候,跟村裡一個姑娘好上了。那姑娘叫劉巧雲,二十出頭,是村裡唯一一個念過初中的女孩。兩個人處了大半年,後來被村裡人知道了。”
“然後呢?”
“然後村裡人不同意。”魯傑書語氣平淡地敘述著,“那姑孃的爹找上門來,讓楊信離他閨女遠點,楊信冇答應。”
“他說他想帶人家出去,回他們市裡。人姑娘也答應了,他們約好了走的日子。可是那天早上楊信在村口等了一早上,人家冇來。”
“她後悔了?”葉德問。
魯傑書搖了搖頭,露出惋惜的神情:“她失蹤了,她家裡人說的。說她前一天晚上出門去井邊打水,再也冇回來,村裡人找了好幾天,後山前山田埂水溝都翻了,就說冇找到。”
灶房裡麵,楊信蹲在灶口把碎瓷片倒進一個破鐵罐裡。碎瓷碰在鐵皮上噹啷啷響了一陣,隨後安靜了。
魯傑書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楊信後來去問巧雲的爹要人,那老頭就說歸山了。人死了、不見了就是歸山了。”
“之後楊信報了警,警察來了一趟,又走了。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明知道一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可所有人都告訴你她冇了,她是歸山了,你彆找了。”
“所以他們說的那個什麼……歸山。”葉德說,“不是死了的意思,是……被山吞掉了?”
“我不知道。”魯傑書說,“反正這村裡人死了,不能說死字,要說歸山,人不見了也是一個叫法。”
院子裡的人還在跪。
磕頭聲和禱告聲從窗外傳進來,密密麻麻的,像蟲子在啃食木頭……那些跪伏的背影,像一排排被風吹彎的野草。
不管是什麼風,反正風來了,他們就彎下去。彎得毫無尊嚴,彎得心甘情願,彎得人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