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山同葬 第9章：你留下來陪我吧

【第9章：你留下來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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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其蔚此刻陷在夢裡。

夢裡的路似乎比現實更長。

他走著，兩側的石壁潮得像剛下過雨，暗紅色的苔蘚從石縫裡漫出來，像一層血漿痂覆在岩麵上，泛著黏濕的光澤。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碎石和黏土混在一起，踩過去沙沙地響，聲音在黑暗裡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步都像有人在替他走。

他開始覺得腿不是自己的了，膝蓋以下像被什麼牽住了，自顧自地往前邁。

他想停，但停不下來。

視野在慢慢變寬，頭頂的空間往上撐開，空氣流動起來，帶進來一股濕漉漉的風。

他看見了橘黃色的光，從儘頭的拐角漏出來，在地麵上鋪了一小片。他本能地朝那片光走過去，拐過彎，腳步停住了。

一條暗河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很漂亮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白色的布衫，料子薄得過分了，被暗河上來的水汽洇得半透明，貼在身上，底下纖細的鎖骨和腰線清晰可見。

他光著腳，腳踝泡在河水裡，一伸一縮地撥著水麵，像在跟水裡的什麼東西玩兒。

他側對著溫其蔚，半長的黑髮垂在臉側，髮尾沾了一點水，濕漉漉地貼著下頜線。

暗河的水黑沉沉的，映不出他的倒影，隻有一圈一圈的波紋從他腳踝邊盪開，蕩進更深處的黑暗裡去。

溫其蔚站在拐角處冇動。

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從髮際線往下刮過去，整條脊梁都被凍住了。

那個年輕人偏過頭來，細長的眼尾微微一挑，目光落在他臉上，嘴角慢慢往上翹。

兩個人對視著。

“你來啦。”年輕人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高興，像小孩盼了半天的玩伴終於推門進來了。

他朝溫其蔚走了兩步，站定了，歪著頭打量他，目光從額角移到下巴，又從下巴移回眼睛。

溫其蔚想說話，可說不出來。他本能往後退了一步，那個人就跟著往前邁了半步。

他再退，那人再跟，半步半步地湊過來，好似在陪他玩一個你退我進的遊戲。

“你跑什麼呀？”那人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深到眼尾也彎了下去，彎成兩道好看的弧，“你跑到我家裡來了，你是來找我的吧？”

溫其蔚把脖子搖得都快斷了，可對方的臉冇有任何變化，還是笑盈盈地看著他。

“你搖頭乾什麼呀？你明明就是來找我的。”那人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條已經驗證過的真理。

“你摔下來的時候我在底下接著你呢。雖然是我把你拖下來的，但我托了你的後腦勺一下，不然你的頭磕在石頭上，就會像瓜一樣裂開，裡頭的東西淌一地。”

他邊說邊用手比了個炸開的動作，手指張了張，又合攏，像在抓一把看不見的東西。

“你知不知道？”他又湊近了半步，臉幾乎貼上溫其蔚的鼻尖，“就是我救了你。”

溫其蔚退無可退，後背抵住了濕冷的石壁。石壁上暗紅色的苔蘚蹭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黏膩的印記。

“你就是特意來找我的對不對？你一定是特意來找我的，不然怎麼會偏偏摔進來，偏偏看見了我？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偏偏，偏偏就是註定，你就是註定了要來的。”

溫其蔚猛地捂住耳朵。

可聲音冇有從耳朵裡消失，它從更深處傳出來，從骨頭裡、從血管裡、從那些被黑暗浸泡著的記憶裡往外滲。

“你叫溫其蔚是吧？你的名字真好聽，但我不會寫，你教我寫好不好？”

“我喜歡你。真的，我一看見你就歡喜了，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你為什麼捂耳朵？”那個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你不想認識我，那你為什麼要摔進我的洞裡？你為什麼跑到我家來？”

溫其蔚把耳朵捂得更緊了，指甲掐進耳後的皮膚裡掐出月牙形的印子。可那些話還在往裡鑽，像有人在他腦殼裡麵拿手指頭彈著玩兒。

他抬頭看那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變得不真切了，輪廓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一樣洇開了一點。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笑意變了，嘴角往上翹著，眼尾的弧卻往下沉，一上一下的，像有兩根不同方向的線在拉扯同一張臉。

“你彆怕。”那個聲音還在說，可語調變快變急了，如同冤魂索命，“你彆怕我嘛，我不吃人，我不會吃你的，你留下來陪我嘛。”

“你留下來嘛好不好？你留下來陪我嘛，求求你了，我一個人好孤零零的，你留下來嘛留下來嘛留下來嘛……”

‘留下來’這三個字被反反覆覆地說著，像一張被卡住的唱片在同一道凹槽裡來回地磨，磨得越來越深，深到要穿透了。

“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你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

溫其蔚的手從耳朵上移開了，伸手推了一下麵前那張臉。他推得很用力，整條手臂的力氣都送了出去。

可他的手穿過了那張臉，像穿過一團霧……什麼都冇有碰到，什麼觸感都冇有。

掌心空蕩蕩的，隻帶起了一絲涼意。

那張臉還是完整地在他麵前，甚至連位置都冇偏半分。

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你推我了。”那個人的聲音冷下來了，像炭火被一瓢水澆透了，“你為什麼要推我？我做錯什麼了？我就是想讓你留下來陪我，我做錯什麼了？”

溫其蔚盯著他，嘴唇哆嗦著翕開又合上。

“你為什麼不肯留下來？你摔進來的時候我接了你的，我用我的手托住了你的後腦勺，不然你早就撞死了。”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是我救了你的命？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是我的了？你知不知道……”

那張臉裂了。

先是嘴角的弧度向兩邊扯開，超過了一個正常人該有的幅度，然後鼻梁往中間收窄，眼尾向上吊起來，整個五官都在以不可能的方式重新排列。

溫其蔚看著那張臉從‘美’變成‘怪’再變成‘不像人’，他趕緊捂緊耳朵同時也閉上了眼睛，他聽見自己的嗓子動了一下，那個字衝出來了。

“節……”

“節……節節……”

他不知道這個字從哪裡來的，可他嘴裡喊著它，他閉著眼睛，一遍一遍地喊，喊得嗓子啞了都不停，像要從那個字裡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節節節節節節節節節……”

“節節。”那個人說，聲音忽然變得又輕又柔，像一片羽毛落下來，一點攻擊性都冇有了。

溫其蔚猛地睜開了眼。

天花板是木頭的，橫梁上掛著蛛網，灰撲撲的一團，被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的月光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後腦勺枕著軍綠色的枕頭，紗布的邊緣硬邦邦地硌著皮膚，傷口隱隱地跳疼。

屋子裡很黑，隻有窗外的一點月光。

他側過頭，看見李星澤蜷在旁邊的行軍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呼吸均勻。另一張床上葉德平躺著，一隻手搭在胸口，睡得很沉。

溫其蔚躺了一會兒，讓心跳慢慢降下來。

夢裡的畫麵還在眼前殘留著，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他叫出口的字。

節。

他為什麼要叫這個字？

他從來不認識任何名字裡帶‘節’的人。

“你醒了？”李星澤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剛醒的鼻音。他的腦袋從被子裡探出來，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溫其蔚，隨後整個人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溫哥！你醒了！你昏了一下午了！”

他的動靜吵醒了葉德。

葉德翻身坐起來，開了床頭充電式小檯燈，橘黃色的光把屋子照亮了一角。

他走到溫其蔚床前端詳了一下他的臉，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退了，頭還疼嗎？”

“還好。”溫其蔚的嗓子很啞，他清了清，嗓子裡一陣乾澀的刺痛，“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葉德看了一眼手錶，“你從下午昏到現在，村民走了之後我們就守著。你感覺怎麼樣？頭疼不疼？暈不暈？”

“疼，不暈。”

溫其蔚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了一下後腦勺的紗布。紗布底下鼓了一塊，按下去硬邦邦的，疼得他嘶了一聲。

李星澤已經把被子掀到一邊，盤腿坐在床上，兩隻手按著膝蓋，壓低聲音把下午院子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村民跪了一地的時候他的聲音忍不住揚了起來，又生生壓下去。

“……你根本冇法想象那個場麵，十幾個人磕頭磕得咚咚響，嘴裡念著山老爺息怒，跟中邪了似的。”

溫其蔚聽完，靠在床頭說了一句：“都是神經病。”

“可不是嘛。”李星澤一拍大腿，“後來楊老師他們給我們講了好多村裡的規矩，什麼晚上不能拍手不能往井裡吐口水不能對著後山說漂亮……全是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這村子就冇一個正常人。”

葉德在旁邊補了一句，語氣淡淡的：“那村長走的時候還說，明天要來給你做法。”

溫其蔚偏過頭看他：“做法？”

“說是祭山前見血了，要‘擋一擋’。”葉德皺著眉，“我說了不用，他說這是規矩，不見血還好，見了血就要擋，不然山老爺不高興。”

溫其蔚沉默了幾秒，歎了口氣。那口氣從肺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倦意，整個人往枕頭裡陷了陷。

“做就做吧。”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估計也攔不住，做完了他們能消停就行。”

李星澤瞪大了眼睛：“溫哥你同意了？”

“他們不做不甘心。”溫其蔚閉著眼說，聲音慢慢低下去，“做完了就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