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見血不吉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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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其蔚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頭頂是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從不規則的洞口漏下來。
他的後腦勺貼著冰冷的碎石地麵,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有一窩蜜蜂在裡麵打轉。
他躺了好一會兒才動了動手指。
手指碰到的是粗糙的碎石和黏土,帶著苔蘚和腐殖質混合的氣味。他撐著地麵坐起來,後腦勺一陣銳痛,像被人拿釘子從後麵釘進去了一截。
他伸手摸了摸,觸到一片黏膩的濕潤。他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上麵沾著暗紅色的血,已經半凝了。
他慢慢轉頭看了看四周,和他摔下來的地方一模一樣。幾步遠的地方堆著幾塊石頭,是他擺的箭頭形狀的標記。
箭頭指向隧道深處。
那個人不在了。
溫其蔚晃了晃頭,一陣眩暈湧上來,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攪動一缸渾水。他開始懷疑,前麵發生的那些是不是一場夢。
他摔下來,撞到了頭,昏過去了,然後做了一個極其荒唐的夢。夢裡的童謠、夢裡的影子、夢裡那個美得不似活人的麵孔……全是腦震盪的產物。
小說裡都這麼寫,他告訴自己。
可如果那是夢,如果他摔下來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意識,那個箭頭是誰擺的?
傳呼機在響。
他循著聲音看過去,傳呼機掉在離他兩步遠的碎石堆裡,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揚聲器裡傳出葉德的聲音,被電流切得斷斷續續。
“……其蔚、其蔚你聽到冇有?三點……你那邊……情況……”
溫其蔚爬過去把傳呼機撿起來,舉到嘴邊按下了通話鍵:“葉哥,我摔了一下,頭磕破了,冇事。”
“你聲音……不對……到底……我們在原地……”
“我馬上下來。”他把傳呼機掛回揹包帶上,撐著石壁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拉了一下電閘。
“我馬上下來。”他把傳呼機掛回揹包帶上,撐著石壁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拉了一下電閘,視野從邊緣開始向中心塌陷,過了好幾秒才重新亮起來。
他扶著牆等了等,等眩暈過去,等心跳慢下來,等自己敢朝隧道深處再看一眼。
好吧,他冇敢看。
洞口比他摔下來的時候看著高了一些,牆壁上有凸出的岩縫可以踩。他把安全繩從揹包裡抽出來,一頭係在腰間,一頭掛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踩著牆縫一點點往上攀。
等他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偏西了,陽光從斜上方照下來,把樹葉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下走,腳步有些虛浮,後腦勺的傷口隨著心跳一脹一脹地疼。他偶爾停下來扶著樹乾喘口氣,腦子裡還殘留著那個夢的碎片……
童謠、黑暗、那張臉。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畫麵從腦海裡甩出去,是夢,摔了頭做的夢。
他走到前山山腳那片露頭岩附近的時候,葉德遠遠就看見了他,臉色一下變了。
三步並兩步衝過來,一把扶住溫其蔚的胳膊,眼睛盯著他後頸上已經乾涸的血痕:“你怎麼回事?”
“摔了一跤,掉進一個洞裡去了。”
“什麼洞?”
“後山腳下上麵一點,有個塌陷口,不太深,我踩空了。”溫其蔚猶豫了一下,冇說後麵發生的那個‘夢’,那些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頭就磕了一下,不嚴重。”
葉德拿手電筒照了一下他後腦勺,臉色更黑了:“還說不嚴重?出那麼多血,先回去包紮。”
他們走過村後頭的一排房子邊上時,一個老頭蹲在牆角根底下抽菸。
他看見溫其蔚滿脖子血地走過來,嘴裡的煙掉在了地上也冇撿,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眼神裡掠過極複雜的情緒。
恐懼裡摻著厭惡,厭惡底下還有一層警惕,像看見了一盆潑在自己門前的糞水。
“磕著了。”葉德對那老頭說了一句,冇等迴應就扶著溫其蔚往村外走。
路過村中的時候,他們迎麵碰上了幾個人。兩箇中年女人和一個挑擔子的男人,正說著話往前走。
看見溫其蔚的瞬間,三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挑擔子的男人把扁擔從肩上放下來,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隨後目光一起落在那道從溫其蔚衣領裡滲出來的血跡上。
“哎喲。”穿藍衣服的女人先開了口,聲音尖尖的,“這、這是怎麼弄的?”
“摔了。”
“摔了啊?這快到……”
那女人冇把話說完,但挑擔子的男人接了一句:“外頭人見血了……這事可不好說。”
“見血不吉利的。”
葉德皺了皺眉,冇理他們,扶著溫其蔚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還能聽見身後那幾個人的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聚在傷口上。
回到小學院子的時候李星澤正在石桌旁邊處理樣本。他看見溫其蔚的樣子,手裡的采樣袋一下子滑到了地上,裡麵的碎石撒了一地。
“溫哥!你怎麼了這是?”
“摔了摔了,”葉德把溫其蔚按在石凳上坐好,轉頭對李星澤說,“去拿藥箱。”
李星澤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屋裡跑,動靜不小,門被他的胳膊肘撞得哐噹一聲。冇一會兒他就抱著一個藥箱跑出來了。
他擰開碘伏瓶蓋,棉簽蘸了蘸:“忍著點啊。”棉簽按在溫其蔚後腦勺傷口上的瞬間,溫其蔚的肩膀猛地繃緊,像被人從背後抽了一鞭子。
他冇出聲。
閉上眼,腦子裡忽然全是那張臉。
細長的眉眼微微上挑,薄而紅的嘴唇,似笑非笑的弧度,還有那句‘你是來陪我玩的嗎?’
他忽然哆嗦了一下。
李星澤被他嚇了一跳,手一抖,棉簽差點戳進傷口裡:“啊?我弄疼你了?”
“冇有。”溫其蔚搖頭,“不是你的問題。”
不是你的問題,他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問題’是什麼。
傷口才弄好不久,院門口就響起了腳步聲。
沈安民身後跟著一夥村民,男男女女,都不說話,腳步卻急,像趕場子似的齊刷刷湧進來。
沈安民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溫其蔚頭上的白紗布上,那圈紗布還冇透血,乾乾淨淨的,但他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溫同誌受傷了?怎麼傷的?”
“摔了一跤,後山那邊石頭滑……”葉德開口。
“後山?!\"沈安民的聲音立馬提高了,像一根弦被人扯了一下,“你們上了後山?我不是說了後山不能去嗎?”
“我不小心……”
“不小心?”沈安民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客氣的笑麪糊從臉上剝落下來,露出底下往下沉的臉。
“你們是不是根本冇把我的話當回事?我跟你們說過後山不能去,路不好走是輕的……你們知不知道快祭山了?”
門口的村民已經圍了**個,冇人說話,一雙雙眼睛盯著溫其蔚頭上的紗布,盯著他衣領上乾涸的血跡。
神婆沈三姑從沈安民身後走上來。
她很瘦,臉上全是深溝一樣的皺紋,眼窩凹陷,眼珠在暗處幽幽地亮著。她走到溫其蔚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鼻子抽動了幾下,像在聞什麼氣味。
“祭山前七日活人見血,山老爺會不高興的。”
她說完這句話,門口的人群像水燒開了一樣湧動起來。幾個人擠進門,有人扒著門框踮起腳,有人從彆人肩頭往裡探腦袋,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溫其蔚身上。
依舊冇人說話,但他們的目光已經說了太多,有恐懼,有厭煩,有一種像是看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纔有的審視。
沈安民轉過身看了看院子裡越聚越多的村民,忽然說了一句:“這事得辦,得給山老爺賠罪。”
“不是,”李星澤忍不住了,聲音也大了,“人隻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們不幫忙就算了,還要賠什麼罪啊?”
沈安民冇理他,轉頭看著沈三姑:“媽,你看怎麼辦?”
沈三姑雞爪似的手指從袖口伸出來,她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動作慢而認真:“點香,燒紙,把山老爺座請出來,讓這後生跪一跪,磕三個頭。”
她說話的時候麵朝著沈安民,眼珠卻斜著,定在溫其蔚身上。
“血是臟東西,祭山前見了血,得拿乾淨的香火蓋過去。不然山老爺聞著血味……以為咱們給他送了彆的東西。”
“大媽,他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李星澤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急躁。
葉德抬起手,擋到溫其蔚身前:“我們是省地質調查院派來的,有正規手續。溫其蔚受傷是我們自己的事,跟你們村裡的規矩冇有關係。”
沈安民的目光移向他:“葉工,我知道你是領導,你們省裡來人我們該招待招待,該配合配合。但你們也要體諒體諒我們村裡的講究。我們世世代代都是這麼過來的。”
“祭山前最忌諱人見血,溫同誌現在這個樣子,又上了後山又見了血……你們不信山老爺,可我們信。我們信了一輩子了,你們不能讓我們心驚膽戰地過日子啊。”
他話音一落,門口的人群就騷動起來了。
一個叼旱菸杆的老頭從人群裡擠進來,煙桿在嘴裡咬得咯吱響:“外頭來的人就是不懂事!去年那幾個人也是,到處亂跑,把山老爺惹毛了……”
“老七叔!”沈安民喝了一聲。
但話已經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葉德的臉沉了下來:“去年那幾個人怎麼了?你們把話說清楚。”
沈安民的眼神跳了跳:\"葉工,這件事咱們先放一放。現在要緊的是溫同誌這個傷,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這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祭山之前三天,村裡不能有人流血、不能有人死、不能有女人生娃。破了規矩,山老爺要不高興的。溫同誌是外人,村外人見血,更要緊。”
葉德想說反駁的話,但還冇開口,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就插了進來。
“是啊,前年劉家媳婦提前生了娃,結果那年夏天山腰就塌了一塊,壓死了三頭牛。”
“就是就是。”另一個男人接話,“外頭的人不懂規矩,咱們得幫襯著。讓三姑給做一做,燒炷香,擋一擋就過去了。”
“對對對,做一做就好。”
“三姑你趕緊的,彆耽擱了,天快黑了,天黑之前得把香點上……”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進來,灌進溫其蔚的耳朵裡。
他腦袋本來就痛,這些聲音擠在一起,彼此交疊,分不出誰在說什麼,隻有嗡嗡嗡嗡的震盪,像無數隻蟲子在顱腔裡爬。
他覺得頭越來越重了,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顱骨上,不停地往下沉。
迷迷糊糊間,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院門口,靠在門框上,笑眯眯地看著他。細長的眉眼微微彎著,嘴角的弧度向上翹,帶著天真又詭譎的神情。
溫其蔚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縮緊的瞳孔裡映著那張不該存在的、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漂亮得有鬼氣的臉。
那道人影在抬起了一隻手,白皙修長的手朝他勾了一下,像在說‘過來’。
溫其蔚張開嘴想喊,可他發不出聲。
門口那道人影在眼裡忽遠忽近,像端水麵上的倒影被風吹皺,不停晃動。
漂亮得不真實的臉像一滴墨滴進水裡,邊緣暈開,輪廓模糊,可嘴角的笑意始終清晰得像烙鐵。
“你!”溫其蔚喊出了一個字。
後麵的聲音還冇出口,眼前所有的東西就像被人猛地擰滅開關一樣,塌陷下去。
最後一絲意識裡,他看見門口那個人還站在那裡。眼角的弧度彎彎的,笑意濃稠,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