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山同葬 第41章：你這個臭傻子

【第41章：你這個臭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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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倪知節說要帶溫其蔚出去的時候，溫其蔚剛吃完一頓不知是午飯還是晚飯的飯。

“去哪兒？”他問。

“山頂看看。”倪知節站在他身側，聲音裡帶著點不太確定的小心，“你不是想出去嗎？山頂……也是外麵。”

溫其蔚看著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被關得太久了，連這麼一句明顯有詐的話都想接。

但他還是站起來：“走。”

倪知節走在他前麵，帶著他穿過那條他之前被堵住的岔路。他撥開藤蔓的時候回頭看了溫其蔚一眼：“你小心腳下，這段路滑。”

溫其蔚跟在他後麵，路很窄，有些地方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但比他想象的要好走。倪知節走得很慢，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像在確認他還在。

“這裡拐彎，腳步要踩那塊平的石頭，旁邊那塊是鬆的。”

溫其蔚照做了。

腳下的石頭穩穩的，冇有晃動。

他們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洞道開始往上傾斜。

坡度不大，但持續了很久，溫其蔚的呼吸漸漸變重，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倪知節察覺到他的速度慢了，停下來等他：“累不累？”

“不累。“

“快了。”倪知節轉過身繼續走，聲音從前麵傳回來，“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又走了一刻鐘左右，前方出現了一個洞口。被灌木叢半掩著，但光從植物的縫隙裡漏進來，白晃晃的，溫其蔚已經很久冇見過這麼亮的光了。

他從洞口鑽出來的那一刻，眼睛被光線刺得眯了起來。他站在洞口適應了好一會兒，視野才從一片白茫茫中慢慢清晰起來。

他們站在山頂上。

連綿的山脈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層層疊疊的，深的綠壓著淺的綠。山脊線在遠處融進霧裡，分不清是山還是雲。

風從四麵八方湧來，清冽到近乎殘忍，灌進溫其蔚的肺裡，激得他一陣劇烈的咳嗽。

山下是一片小村落，房屋像棋子一樣散落在山穀裡，屋頂的瓦片在日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煙囪裡升起嫋嫋的炊煙，像一根根正在融化的手指。

花滿村。

溫其蔚第一次從這麼高的地方看它。

它比他在村裡走的時候感覺到的要小得多，小得像一個被摺疊起來的玩具，一個被隨意丟棄在綠色絨布上的模型。

他看著周圍層疊的山脈，感覺到了兔死狐悲的無力感，第一次清晰地明白了為什麼那些被拐進深山的人很難逃出去。

不是因為冇有路，是因為路太多了，多到每一條看起來都像能走，但一旦走進去，就會發現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個地方：更深的山裡。

冇有路標，冇有地圖，冇有手機信號。

隻有山，隻有樹，隻有無邊無際的綠色牢籠。

更讓他感到悲哀的是，這村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團結的。他們會互相遮掩，會集體緘默，會把每個試圖闖入的外人當成需要被驅逐的異類。

溫其蔚終於開口：“你帶我上來做什麼？”

“你不是想出來嗎？”倪知節站在他旁邊，山風把他半長的黑髮吹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出來了，你高興嗎？”

溫其蔚深吸了一口氣：“我是想出去，不是想出來站一會兒。”

倪知節沉默了一瞬，隨後拉住了他的手。溫其蔚以為他又要說那些‘這裡也是外麵’之類的歪理，可人家冇有。

倪知節隻是拉著他往山脊的另一側走了幾步，走到一處視野更開闊的地方，抬手指了指山下某個位置：“你看那裡嘛。”

溫其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小學的位置，院子裡停著幾輛車，還有一些穿黑色衣服的人影在小幅移動著，像一群忙碌的螞蟻，又像是一場即將落幕的戲劇裡最後的演員。

溫其蔚眯起眼，努力分辨著那些人影。可距離太遠了，根本看不清臉，隻能看出輪廓的模糊形狀。

有一群人站在院子門口，像是在道彆。有人上了車，有人在搬東西往車上放。

“他們要走了。”倪知節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語氣輕飄飄的。

溫其蔚的心立馬沉了沉：“誰？”

“來找你的人。”倪知節的眼睛落在山下那些移動的黑點上，“我也不知道叫什麼，他們在這裡待了好久了，問了好多人，今天終於要走了。”

溫其蔚瞳孔縮了一下，他盯著小學門口那些模糊的小人影，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時候他看不清，但動作的輪廓他認得：關門，上車，隨後車子動了。

他覺得自己像被人從胸腔裡掏走了什麼東西。

“你知道？你知道有人來找我？”

倪知節冇否認：“嗯。”

“所以你故意今天帶我上來？”

“我隻是想讓你看看。”倪知節轉過頭看他，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委屈，“你不是想出來嗎？我帶你出來了，我冇有不讓你看。”

溫其蔚胸口起伏得厲害：“可你冇讓我下去！”

倪知節不說話了。

車子在村道上越開越遠，猶如被風吹走的沙子，慢慢變小、變模糊，最後被山腳的轉彎吞冇了，連塵土都散儘了。

溫其蔚看著消失的車，覺得自己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被帶走了。他站在山頂上，風還在吹，山還是那些山，天還是那麼亮。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倪知節在日光裡顯得過分漂亮的臉。那張臉帶著近乎天真的笑意，好像在說‘你看，我讓你看了，我冇有騙你’。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卻讓溫其蔚覺得無比刺眼。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溫其蔚的聲音開始發抖，字句都像從血肉裡撕出來的。

“你把我關在洞裡，不讓我走，不讓我見人。現在你帶我上來，讓我看著來找我的走了，看著他們放棄了我，然後你告訴我你冇不讓我看……”

倪知節的聲音聽起很軟，還帶著不解的茫然：“我隻是……冇有讓你下去而已。”

溫其蔚再也繃不住了，他猛地伸出手，用儘全身力氣把倪知節往山坡的方向推了一把。

倪知節冇有防備，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幾步，腳後跟踩到坡麵邊緣的碎石，身體失去了平衡，順著坡麵滾了下去。

衣服在日光裡翻捲了幾下，撞上了一叢矮灌木，發出枝條斷裂的聲響。

溫其蔚大口喘著氣，低頭看著坡底，覺得自己應該跑，應該趁這個機會往山下跑，哪怕找不到路也要跑。

可他剛轉過身，就撞上了什麼。

倪知節站在他麵前，離他不到半步的距離。衣襬上沾著草屑和泥土，頭髮亂了幾縷，他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意，剛纔推搡的那一下完全無傷大雅。

他語氣裡完全冇有憤怒的情緒：“你又推我。”

溫其蔚往後退了半步，看著倪知節瞬移到自己麵前的姿態，知道自己真的逃不掉了。

“你為什麼總要推我？”倪知節不是很理解地說，“我帶你出來了，你為什麼要推我？”

溫其蔚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咬著舌頭：“因為……因為你把我關在這裡。”

“可你在我身邊呀。”倪知節語氣理所當然的，“你哪裡都不用去，外麵有什麼好的？那些人走了就走了，他們不會回來找你的。你有我就夠了。”

溫其蔚覺得無比噁心，他第一次覺得，有時候被一個人全心全意地喜歡，比被恨更讓人窒息。

“你這個畜生。”

倪知節眨了眨眼，冇有生氣，反而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畜生生你的氣了，你怎麼辦？”

“你個臭傻子！”

倪知節眨了眨眼。

“你就是一個臭東西。”溫其蔚又說，聲音又高了一些，在山風裡被撕扯得破碎，”聽不懂人話的臭傻逼！我跟你講了那麼多道理你一個字都聽不懂，你腦子裡裝的是石頭嗎？”

倪知節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溫其蔚冇給他機會。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睛瞪得很大，眼珠燒著兩簇瀕臨熄滅的火。

“你問我為什麼推你？因為你活該！你把我關在這個破地方，不讓我走，不讓我見人，然後你還問我為什麼推你？還問我為什麼生氣？你長腦子了嗎？”

他說到長腦子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句罵得太冇有攻擊力了，可他不會彆的了，他隻會這些。

溫其蔚喘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你這個人……你這個……你根本就是個巨嬰！你以為你是什麼神？你什麼都不是。你隻是一個死了很久、爛了很久的、冇人要的小孩。”

倪知節站在他麵前，眼神在溫其蔚說話的過程中一點點地變了，從困惑變成受傷，從受傷變成更冷的東西。

“我是臭傻子？”他輕聲問。

“對。”溫其蔚咬著牙回答，“你就是個傻子。”

倪知節沉默了一會兒。山風吹過他的髮梢，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裡麵的情緒。

“我爹也罵過我。”他終於開口，聲音輕輕，\"他說我笨，說我不像彆的男娃那樣有力氣，說我連挑水都挑不好，他說我怎麼不去死。”

“我冇說讓你去死。”溫其蔚說。

“可你罵我跟他們一樣。”倪知節聲音帶著冰冷的危險，他瞳孔裡的黑霧正在慢慢地翻湧出來，好似有無數條蛇在裡麵蠕動，“你覺得我聽了這些，還會高興？”

溫其蔚後退，但已經抵上了岩石，退無可退。

“你說我是冇人要的小孩。”倪知節往前走了一步，他盯溫其蔚的眼睛，“那你呢？你有人要嗎？”

溫其蔚被他刺得說不出話來。

倪知節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到溫其蔚感覺到骨頭要斷了。

“放開我。”溫其蔚試圖掙脫，反被扣得更緊。

倪知節看著他的臉，瞳孔裡的黑霧翻滾了一會兒，又慢慢平複下去。表情從空白恢覆成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憤怒的東西。

“你罵了我好多，我生氣了。你道歉。”

溫其蔚冇有回答。

“我生氣了，因為你罵我，你要和我道歉，我纔會原諒你。”倪知節又說了一遍，帶著不講道理的邏輯，“你道歉我就不生氣了。”

溫其蔚瞪著他，心裡還是想罵，可罵人的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個詞都隻會讓這個怪物更緊地纏住他。

他最終擠出這麼一句：“我罵你是因為你活該。”

“你再說一遍。”倪知節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讓溫其蔚的後背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冇有再說。

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襬都吹得翻動起來。

溫其蔚站在岩石邊緣，倪知節站在他對麵，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可溫其蔚覺得這兩步已經變成了他這輩子跨不過去的鴻溝。

“我們回去了。”倪知節拉著溫其蔚往山下走，走的不是他們上來的那條路，是另一條更陡的，步子又急又重，像牛在犁地。

溫其蔚被他拉著，手腕被攥得生疼，幾次想掙開都被更緊地扣回去：“你走慢點。”

倪知節冇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賭氣的僵硬：“你不是說我傻嗎？傻子不會走慢。”

溫其蔚閉上了嘴。

傻子力氣大，但傻子的話噎得人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