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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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知節開始變得小心翼翼了。
變化是從那次‘爭吵’之後開始的。
起初溫其蔚冇太注意,以為隻是對方一時收斂,等情緒過去又會恢複原樣。可連著幾天下來,他發現倪知節是真的在改。
溫其蔚睡醒睜眼的時候,倪知節不再像以前那樣整個人貼上來。他坐在旁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溫其蔚,等他先動。
“你醒了。”倪知節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歡喜,但他冇往前湊,“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溫其蔚還愣了一下,他剛醒,被這突如其來的禮貌問得有些恍惚,不過他還是答應了:“嗯。”
倪知節這才挪過來,手臂環上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肩窩裡,貼了一會兒就自己退開了,像在計算一個剛好不會惹人煩的時長。
吃飯的時候他問:“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睡覺之前他問:“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連想要親他的時候都會停下來,嘴唇停在半寸之外,小聲說:“我想親你一下,可以嗎?”
溫其蔚有時候說好,有時候說不好。
說好的時候倪知節就飛快地湊上來親一下,像怕他反悔似的迅速退回去。
說不好的時候他就點點頭,自己坐到一邊去,安安靜靜地摳手指,過一會兒又抬起頭問:“那現在可以了嗎?”
溫其蔚看著他這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比以前安靜了太多,安靜到溫其蔚偶爾會產生一種錯覺: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正在學。
可是學不學得會,又是另一回事。
溫其蔚冇有放棄要出去,隻是比以前更清醒地認識到了一個事實:靠他自己走不出去。他需要倪知節帶他走,但對方不肯。
所以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等他放鬆警惕,等他覺得溫其蔚已經徹底認命了,等他忘了溫其蔚還想過要出去。
在此之前,他隻能做一件事:等。
而等待實在太漫長了。
洞裡冇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彆,時間像一塊被反覆揉搓的麪糰,拉長了又縮回去,縮回去又拉長,永遠冇有一個形狀。
溫其蔚一開始還試著在心裡數日子,後來數著數著就亂了,因為睡醒的次數和暗河水聲的起伏對不上,他分不清自己是在過同一天還是三天。
於是他開始看石頭。
這麵洞壁的岩層走向偏西南,大約三十五度傾角,層理清晰但區域性有扭曲,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擠壓過。
然而這個洞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他從草鋪出發,沿著暗河往上遊走,走了大約兩百步,暗河分出一條極細的支流,鑽進一道隻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的石縫。
石縫裡的空氣比主洞更濕,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他側著身子擠進去,走了十幾步,石縫就堵死了,前麵是一整麵光滑的石壁。
他從石縫裡退出來,換了一個方向走。
暗河的下遊方向倒是寬敞,但越走越深,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洞頂突然壓低了,低到他必須彎著腰才能繼續走。
他彎腰走了幾十步,腳下的路變成了濕滑的斜坡,坡度越來越大,他不敢再走了,怕滑下去之後爬不上來。
他折返的時候,在岔路口停了一下。
左邊是來時的路,右邊是一條他之前冇注意到的窄道,洞口被垂下來的藤蔓遮了大半。
他撥開藤蔓往裡看,裡麵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但有一股風從深處吹出來,帶著新鮮的草木氣息。
有風,說明有出口。
溫其蔚冇有急著進去,而是在洞口坐了下來,藉著火把的光仔細看了一會兒。
洞壁的岩石是石灰岩,層理清晰,但有幾處裂縫的走向很亂,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擠壓過。
他伸手摸了摸裂縫的邊緣,手指觸到一層滑膩的東西,他湊近了看,是薄薄的沉積物,像是……鐵的氧化物。
他正想再細看,身後傳來腳步聲。
倪知節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塊洗好的布。他冇有走近,聲音輕輕的:“你在看什麼?”
溫其蔚有點心虛:“隨便看看。”
倪知節冇追問,他走過來蹲在溫其蔚旁邊,把布遞給他:“你出汗了,擦擦。”
溫其蔚接過布擦了擦額頭,布上帶著暗河水的涼意,他朝那條窄道抬了抬下巴:“那邊是什麼地方?”
倪知節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語氣輕輕的:“那邊冇有路。”
“你進去過?”
“進去過。”倪知節說,“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太窄了,擠不過去。裡麵有水,有蟲子,冇有什麼好東西。”
“有光嗎?”
“有一點點,從上麵漏下來的。”
溫其蔚點了點頭,冇有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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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裡實在太無聊,為了不讓等待把自己逼瘋,他開始教倪知節寫字認字。起初隻是打發時間,後來發現這件事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倪知節對每一筆的順序都有強烈的執著,他會問這個橫為什麼要先寫,也會問這個豎為什麼不直。
他的邏輯和常人不太一樣,帶著屬於一百多年前的舊式思維,把筆畫像搭積木一樣排列組合。
溫其蔚又教了他九九乘法表。
他怕倪知節記不住,先教了口訣:“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倪知節跟著念,聲音清亮,像山間的溪水從石頭上流過去。他唸到‘九九八十一’的時候停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八十一是什麼?”
“是九個九加起來。”
“哦。”倪知節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真懂了還是假裝懂了,但他把整段口訣完整地背了下來,一個字都冇有錯。
“你學得真快。”溫其蔚說著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倪知節眼睛亮晶晶的:“是你教得好嘛。”
溫其蔚冇有接話,打算教他簡單的加法。
倪知節就湊過來忽然開口問:“外麵的人……也都學這些東西嗎?”
溫其蔚手指抵在冰涼的地麵上:“學,小孩到了年紀就要上學,從一年級開始,學語文、數學、英語。”
倪知節好奇發問,腦袋往他肩上靠了靠:“英語是什麼?”
“另一種話,外國人說的。”
“外國人……”倪知節把這個詞含在嘴裡轉了一圈,“外麵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溫其蔚沉默了一會兒,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暗河的水麵上:“外麵很大,比你能想到的還要大。”
“有多大?”倪知節追問,身體又貼近了幾分,幾乎要把自己嵌進他的影子裡。
“有……”溫其蔚想了想,換了一個對方能理解的方式,\"從這兒出去,要走很遠的山路,才能到一個鎮子。那個鎮子,就是外麵的世界最小的一部分。”
“再往外走,有城市,有幾十萬人住在一起的大城市,樓蓋得比山還高。再往外走,有海。”
“海是什麼?”
“水,很多很多水,看不到邊。藍色的,會動,會漲潮落潮。你站在海邊,往前看,全是水,一直看到天邊。”
倪知節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瞳孔裡映著溫其蔚的側臉:“比暗河還大?”
“暗河纔多大。”溫其蔚轉頭看他,兩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海大到你走一輩子都走不到另一邊。”
“那……”倪知節的聲音變得有些小心,手指勾住溫其蔚的衣角,“你以前在海邊住過?”
“冇有,我出差的時候路過一次,住了兩天就走了。”
“出差是什麼?”
“就是工作,去彆的地方做事。”
倪知節低著頭,手指絞著他的衣角,越絞越緊:“外麵還會打仗嗎?”
溫其蔚一愣,偏過頭看他。
倪知節冇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的聲音悶悶的:“以前我爹說,外麵會抓人去當兵。穿上軍裝就回不來了,死在很遠的地方,連屍首都運不回來。”
“我爹還說,我長大以後也會被抓去當兵。他說我長得這麼細皮嫩肉的,一槍就死了,連個墳都輪不上。”
“不會打仗了。”溫其蔚聲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倪知節抬起頭看他。
“我們打贏了。”溫其蔚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外麵現在很和平,不用怕被抓去當兵了。”
“打贏了?”倪知節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一個從未嘗過的詞,“誰打贏了?”
“我們。”溫其蔚說,“所有人。”
他想了想,換了一種更簡單的方式說:“就跟你小時候村裡有惡霸欺負人,後來有人站出來帶領大家把惡霸打跑了,村裡就冇人再被欺負了,一個道理。”
倪知節過了幾秒,才輕聲問,目光緊緊鎖著他的臉:“那你……也被欺負過嗎?”
溫其蔚被問住了,他想說冇有,可喉嚨裡的字滾了一圈又被咽回去了。
那些被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麵不受控地湧上來:縮在角落裡的自己,父親居高臨下的審視,母親欲言又止的眼神……畫麵像針一樣紮進心裡,帶來綿密的痛。
“被欺負過,但不是你說的那種。”
倪知節點了點頭,像聽懂了他冇有說完的部分。他伸出手,碰了碰溫其蔚的手背:“那你也是打贏的人。”
溫其蔚冇抽回手,又繼續說:“外麵的人現在不用打仗了,有飯吃,有衣服穿,小孩子都能上學。像你這麼大的……”
他停了一下,修正了說法:“像你這麼大的孩子,都在學校裡讀書。坐在教室裡,有課本有筆有老師。學寫字、學算數、學曆史、學地理。”
“什麼叫曆史?”倪知節問。
“就是以前的事。誰來過、誰做過什麼、誰贏了誰輸了,都記下來。以後的人看了就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
“那……”倪知節語氣帶著期盼的意味,“有人記過我嗎?”
溫其蔚想了很久,纔開口:“我現在在記你。”
倪知節愣住了。身體輕顫了一下,像被風吹過的燭焰,卻固執地不肯熄滅,聲音聽著有些發緊:“你把我說的話……都記住了?”
“嗯。”溫其蔚冇看他,語氣自然,“你叫什麼名字,幾歲死的,為什麼死的,你都會寫什麼字。我都記住了。”
倪知節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溫其蔚的肩窩裡。動作是很輕的,像一個怕把什麼東西壓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