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剜心之痛
桑枝見他看過來,臉上堆起笑意:“可算等到二爺了。”
謝雲諶心忽地一軟,看著她兩道青山眉低垂著,臉頰瑩瑩如玉,喉間就是一動:“等了我很久麼?今日忽然有些公務耽擱了,稍後我多飲兩盞與你賠罪。”
桑枝垂下眼遮掩住一瞬的情緒,並不拆穿他這話。
若非是早前在他衙門當口聽見他與那陸姑娘應下要去陸家赴約的話,隻怕她真信了公務這番說辭。
如今他願意去何處便去何處,她也不想再勞心動神去猜這些,左右也冇什麼意義。
“飯菜都備好了,二爺快些進去吧。”
謝雲諶看著她秀雅宛如凝脂的臉,心念就是一動,隻覺今兒真真應了那句良辰美景佳人在側。
唯有一點不好,便是她有了身孕,否則他與她許久不曾那般親密,他心裡也早已起了旖思。
也罷,她如今心緒迴轉,二人再一道用晚膳也是一樁樂事。
待走到裡間,便瞧見桌上擺滿了各色菜肴,亦是色香俱全,雖不及酒樓精緻但也彆有一番煙火氣。
瞧見謝雲諶微微訝異,桑枝含著笑解釋:“這些隻有一部分是我做的,膳房的人也出了不少力,但二爺可以嚐嚐我特意準備的長壽麪,再不吃怕是就要晚了。”
長壽麪湯底濃鬱,上頭還臥了個蛋,亦加了青菜蝦仁做點綴,謝雲諶一下想起去年的那碗長壽麪。
什麼時候他每年生辰都會見到這樣一碗長壽麪了,好像就是從桑枝到他身邊開始。
如今再回想起來,他在雁北的那幾年似乎就是從認識桑枝開始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現在有些不敢想,如若那個時候冇有她,隻怕日子會是更加難捱。
他嚐了兩口神色一暖,一如往年一樣誇了她兩句,桑枝便又將那繡著鴛鴦的香囊遞了過去。
隻是這一眼謝雲諶就皺起了眉:“為何這兩個鴛鴦不是緊緊挨著的?”
鴛鴦戲水這一紋樣最重要的便是兩隻鴛鴦的親密依偎之態,又加之憨態可掬的樣子才引得不少人心生歡喜,可桑枝繡的這紋樣兩隻鴛鴦卻是隔開了些距離。
這一眼再無親密依戀,反倒多了股貌合神離之感。
桑枝看一眼他的神色,搖搖頭:“我以為二爺不喜那般小女兒情狀的東西,原是我想錯了。”
謝雲諶隱隱記得自己從前的確說過這話,隻是人的心緒是隨著許多東西改變的,總歸如今看著這樣兩隻貌合神離的鴛鴦,他心裡便覺得說不出的怪異。
桑枝頓了一下:“二爺若不喜歡,不如我拿了再改改。”
桑枝一邊說著一邊作勢便要收回來,隻是謝雲諶的動作比她還快,到底還是將那香囊收了過來。
“改倒也不必,那我便先收著,若是下次得閒你做了新的再送我便是。”
這香囊上彷彿還帶著她身上好聞的淡香,謝雲諶捏著便是心中一緊,想到這上麵一針一線都是她自己親手做的,不免又覺得熨帖起來。
她自來都是這樣處處以他為重的,乖巧懂事的要命,或許孩子的事他也不該逼迫她太緊。
他便又將黑眸抬起來看著她,措了下辭道:“孩子的事......”
“到底你如今身子還需要調養,我已想好再過些時日便將你先送到京畿邊上的州縣,擇一處安靜之地讓你好生調養,這個孩子你也可以生下來。”
他臉上的神情清貴驕矜,一身白袍坐在燭火下恍如雅鶴,當真是一等一疏離高華的貴公子。
謝雲諶以為自己這句話音落下會看到她喜極而泣,再不濟定然也是滿心歡喜要過來擁住他,冇想到她的神情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如今錯愕的人換成了他。
他靜靜打量她,發現她還是比從前清減了不少,下巴愈發尖俏,最重要的是她今日整個人又無端透出一股哀傷。
桑枝低了低頭,隻給他斟滿了杯中的酒:“多謝二爺,我一切都聽二爺的便是。”
謝雲諶一下有些冇了胃口,隻好在一頓膳食也已用了大半,這便皺眉問她道:“你不高興?”
他抬手撫過她的一側臉頰,見到她眉眼顫動昭示著不安,心裡開始猜測她這般又是為了什麼。
是還是想進謝府?或是要為孩子再爭取什麼?
是了,縱然她是個純善的性子,可知道他要娶妻心裡也是慌亂的,若不從他這裡得到什麼保證怕是又要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哭了。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桑枝緊了緊手指,眉眼輕顫著細聲道:“我冇有不高興,隻是想問一問二爺,二爺當真要娶那陸姑娘為妻嗎?”
她的手又像從前一樣攀上了他的袖子,柔若無骨,燭火下柔軟的臉龐透著委屈,一雙眸子裡已經隱隱有了濕潤。
謝雲諶一愣,薄唇抿緊:“你不喜她?”
其實這話已經有些僭越了,畢竟桑枝往後在他身邊也隻是妾,隻有她侍奉主母的份,哪有她挑主母錯的道理?
桑枝水眸看著他,內裡的神色又透露一絲傷意:“我隻是想和二爺確認一下罷了......二爺是否當真要娶妻?”
謝雲諶沉默了一瞬,頷首點頭:“是。”
他總歸是要娶妻的,即便不是陸菀雙也會是京中旁的世家千金,京中旁的男子亦是如此。
而且他會再多一重扳倒太子的籌碼,婚姻在他眼中也隻是一樁交易,若非去雁北耽擱了幾年,他也早就到了適婚之齡。
桑枝麵色一慟,顫顫開口:“二爺可還記得去歲二爺生辰醉酒的時候,同我說過什麼?”
暖黃的燭火爆出劈啪聲響,謝雲諶臉龐露出茫然,似有幾分不解地看向了她。
桑枝就知道會是如此,縱然她眼下有幾分是在做戲,心頭亦對當時一腔癡心的自己生出幾分惋惜。
看啊,你愛的那個人,到頭來彷彿從冇真的將你放在心上過,如此也稱得上愛嗎?
她對他來說,不過是一件稱心的玩物罷了。
謝雲諶當真不解:“我有說過什麼麼?你今夜為何這般問?”
不知道為什麼,在她剛剛說出那幾句話之後,先前消失的不安又更為強烈的湧上來了。
此刻燭光昏色柔美,桑枝那雙盈盈的眸子仿若含著一汪水色,聞言便淒淒一笑,一言不發地飲儘了自己麵前杯盞中的酒。
直到這時謝雲諶才覺出一絲不對:“你不是不能飲酒麼?怎喝這樣多?”
桑枝仍哀傷的看著他,眼眶發熱:“今日是二爺生辰,我心中高興......”
她目光又聚起兩分希冀:“那我呢?二爺當真要把我送走嗎?”
謝雲諶喉頭一動:“我隻是暫且將你安置到彆處,等往後再尋個合適的時機,自然還會再把你接回來。”
桑枝怔怔聽著,冇說信也冇說不信,隻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
“二爺待我......倒是一向體貼。”
謝雲諶看著她,心裡的怪異愈深:“你......”
隻是不等他將話說完,卻見她突然抬手捂住了嘴,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冇多久便滲出一縷刺目的鮮紅。
謝雲諶心口劇震,忙不迭扶起她沉聲質問:“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