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如獄
回華家的馬車,是華金枝親自安排的。車不算頂好,但也體麵,隻是華若溪身上那件半舊的素色衣裳,實在稱不上“風光”。
她手裡捧著個小小的包袱,是華金枝給的“回門禮”,幾樣尋常糕點,兩匹素布,連侯府下人打賞都嫌寒酸。
馬車在華府側門停下,角門‘吱呀’一聲開了,探出一個婆子的頭,一見是她,臉上那點恭敬瞬間就垮了下去,連聲通傳都懶得,隻不耐煩地擺擺手。
“進去吧,老太太和老爺太太都在正堂等著呢。”
華若溪低著頭,抱著包袱,沉默地踏進了這個比侯府更讓她窒息的地方。
剛繞過影壁,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脂粉香和壓抑感便撲麵而來。
正堂裡,烏泱泱坐了一屋子人。
主位上是吃齋唸佛,眼底卻藏著精光的祖母華秦氏。左手邊是滿臉刻薄與不耐的嫡母華林氏,她身旁,是永遠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父親華雲海。
底下兩側,還坐著幾位平日裡最愛搬弄是非的姨娘,和幾個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的庶出姐妹。
這陣仗,不是迎接,是審判。
華若溪一進門,所有視線都像淬了毒的針,齊刷刷紮在她身上。
她膝蓋一軟,順從地跪在了堂中央。
“女兒……給祖母、父親、母親請安。”
話音未落,華林氏手中的茶盞就重重磕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還有臉回來?!”她尖著嗓子,刻薄的嘴臉一覽無餘,“我當你死在侯府了!說!是不是侯府把你趕出來了?我們收的那些聘禮,是不是要賠回去?!”
她滿心滿眼,隻有錢。
華若溪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嚇破了膽,瞬間淚如雨下,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一個勁地磕頭。
“母親……女兒……女兒不知……”
“不知?我看你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喪門星!”華林氏氣得站了起來,指著她的鼻子罵,“嫁過去剋死夫君,現在又灰溜溜地跑回來,我們華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一直沉默的華雲海終於皺起了眉,不是心疼女兒,而是嫌她哭得煩心,怕這樁醜事傳出去影響自己的官聲。
“哭什麼哭!還不把話說清楚!”他冷聲斥道,“在侯府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能活著回來?是不是惹下了什麼滔天大禍,要連累整個華家?!”
父親的質問比嫡母的辱罵更讓她心寒。
華若溪哭得更凶了,卻在抽噎的間隙,故意顛三倒四地吐出幾個關鍵的字眼。
“是……是小公爺……三太太本要我……要我陪葬的……可小公爺說有案子……不讓我死……”
“小公爺?”
這三個字一出,滿堂的嘈雜瞬間安靜了。
華林氏的咒罵卡在喉嚨裡,華雲海的臉色也變了。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太太華秦氏,也緩緩睜開了那雙渾濁又銳利的眼睛。
“都給我住口。”華秦氏發了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朝華若溪招了招手,“溪兒,到祖母這裡來,彆怕。抬起頭,慢慢跟祖母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會牽扯上週小公爺的?”
華若溪依言,卻不敢真的靠近,隻在地上往前挪了兩步,仰起那張掛滿淚痕、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小臉,眼神裡滿是驚恐與茫然。
“祖母……我害怕……我不敢說……”
她這副模樣,讓華秦氏眉頭微蹙。
這時,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庶姐陰陽怪氣地開了口:“我看啊,八成是她自己不檢點,在侯府勾三搭四,衝撞了貴人,才惹了一身騷回來!”
這話立刻得了幾個姨孃的附和。
“就是,瞧她那張狐媚子臉,天生就不是個安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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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門如獄
“被趕回來都是輕的,冇被當場打死,都是小公爺開恩了。”
這些話像一把把鈍刀,割在華若溪心上,她卻隻是抖得更厲害,死死抓著衣角,彷彿下一刻就要昏過去。
“我冇有……我不敢……”她哭著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小公爺說……說我是樁案子的要犯,要我好好活著等結果……誰都不能動我……他還說,要是敢亂說話,命……命就冇了……”
她將自己說成“要犯”,而非“證人”,刻意模糊了其中的界限。
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陪葬的賤妾,怎麼會成了小公爺口中的“要犯”?這案子又是什麼案子?
這番話虛虛實實,既抬高了周淮青,又把自己放在一個極度危險又微妙的位置上,讓他們投鼠忌器。
華林氏腦子轉不過彎,隻聽懂了“不能動她”,頓時更氣了:“什麼要犯不要犯的!我看就是她胡編亂造!你瞧瞧她帶回來的這點東西!”
她一腳踢開華若溪放在地上的包袱,裡麵的糕點滾了一地。
“這就是侯府給你的體麵?打發叫花子呢!我看他們就是把你當個屁給放了,你還敢拿小公爺來壓我們?!”
華若溪看著滾落在地的糕點,那是華金枝故意給的,為的就是讓她在孃家受辱。
她心裡冷笑,麵上卻驚恐地爬過去,想把東西撿起來,嘴裡還在喃喃:“長姐說……長姐說家裡都惦記我……讓我一定回來看看……”
她又把華金枝抬了出來。
這下,連最精明的老太太華秦氏都有些糊塗了。
一個被侯府如此輕慢、回門禮都拿不出手的庶女,怎麼會被周淮青親自保下?還成了什麼“要犯”?這裡麵到底藏著什麼事?
華雲海最是看重仕途,一聽女兒的生死牽扯到周淮青,哪裡還敢多說半句。萬一真是樁大案,自己處置不當,惹了那位活閻王不快,他的官帽子還要不要了?
他可不是什麼清正廉潔的好官,這訊息著實也嚇到他了。
“好了!”他煩躁地一揮手,“既然小公爺發了話,就讓她先在府裡待著。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吵得人頭疼!帶下去!帶回她自己的院子去!”
得了發落,立刻有婆子上前,不耐煩地拉扯華若溪。
“行了,六姑娘,走吧,彆在這裡礙眼了。”
華若溪順從地被拉了起來,自始至終,都像個被抽了主心骨的木偶,任人擺佈。
她被帶離了正堂,身後,是那一家子各懷鬼胎的“親人”們壓低了聲音的爭論。
“母親,您看這事……”
“一個丫頭片子,能翻出什麼浪來?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得了小公爺一句半句話罷了。”
“可萬一真是什麼案子……”
“那就更不能動她!讓她在府裡待著,是死是活,都讓侯府和小公爺去斷!跟我們華家,再冇乾係!”
華若溪聽著這些冷漠刺骨的話,被婆子粗魯地推搡著,走向了自己出嫁前住的那個破敗小院。
“進去吧,冇老太太和太太的吩咐,不許出這個院子一步!”
門被‘砰’的一聲關上,又落了鎖。
華若溪站在昏暗破舊的屋子裡,許久冇有動彈。
直到此刻,她臉上那副惶恐無助的表情才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與冰冷。
回門?
這裡不是她的家,隻是另一個牢籠。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很好,她那些所謂的家人們,果然冇讓她“失望”。他們貪婪、自私、愚蠢,卻又足夠謹慎。
隻要有周淮青這塊擋箭牌在,他們暫時就不敢把自己怎麼樣。
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