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
華金枝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溫柔,
她輕輕拍著華若溪的背,將大家風範做得十足,安撫道:“彆怕,有姐姐在呢。你就是太老實了,纔會被人欺負。往後,誰要是再敢給你臉色看,你就告訴我。”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賓客聽見。
一時間,眾人看她的眼神更添了幾分讚許和同情。瞧瞧,這纔是正經嫡女的氣度,丈夫死了,非但不遷怒那沖喜的庶妹,還處處維護,真是難得的菩薩心腸。
華若溪垂著頭,將臉埋在她的衣袖間,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菩薩心腸?她這位嫡姐的心,恐怕比寒冬臘月的冰雪還要冷,還要毒。
可那又如何?現在思索這些,終究冇什麼用處。在這侯府裡,華金枝是三少奶奶,而她,什麼都不是。
總得先觀察,再圖後計。現在憂心忡忡,隻會自亂陣腳,後續帶來的風波,定然會更大。
出殯的儀式冗長而繁瑣,華若溪跪得膝蓋發麻,腦中卻異常清醒。她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如芒在背,時不時地落在她身上。
她不用抬頭也知道,那是周淮青。
他今日也穿著一身素服,立在人群之外,身姿挺拔如鬆,神情冷峻,與這滿院的哀慼格格不入。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卻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得所有人心頭沉甸甸的。
他一定也在觀察。觀察著這場喪儀,觀察著三房的每一個人,觀察著她和華金枝的“姐妹情深”。
這傢夥的目的,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這侯府裡,一定還有更多見不得光的臟事。
一個被慢性毒殺的侯府獨苗,背後牽扯的,又豈會隻是一個貪婪的內宅婦人?
華若溪越想,心越沉。她對這府邸裡的關係網還不夠清楚,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若下毒的真是華金枝,那她一個深宅婦人,絕不可能獨自完成這延續數年的謀殺。
除非……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有人和她裡應外合。
紛亂的思緒在腦中一閃而過,華若溪很快便強迫自己不再多想。想多了,不過是徒勞無功。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扮好自己這個可憐、無助又愚笨的角色。
喪事總算在一片哀哭聲中結束了。
賓客散去,三房的院子又恢複了死寂。周淮青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彷彿從未出現過。
華若溪的日子並冇有因為喪事的結束而好過半分。三太太視她為眼中釘,雖然因著周淮青那句口諭不敢真的要她的命,但磋磨人的法子層出不窮。
冷飯冷菜,乾不完的粗活,還有下人們越來越露骨的輕視和嘲諷。
華若溪全不在意。
她就像一塊被扔進泥潭的石頭,任由汙穢包裹,內裡卻堅硬如初。她很清楚,這些皮肉之苦,與活埋的恐懼、與被毒殺的風險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她隻在於自身的安穩,在於如何在這盤棋上活下去。至於其他,從根本上來說,就不重要。
這一日,華金枝端著一碗蔘湯,又來到了華若溪的偏房。
“妹妹,快嚐嚐,我特意讓廚房給你燉的。”她笑意盈盈地將湯碗遞過去,眼裡的關切不似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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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門
華若溪默默接過,小口喝著,一言不發。
“妹妹,你進府至今,算來已有不少日子了。”華金枝坐在她身邊,狀似不經意地提起,“按理說,也該是回門的日子了。你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家裡該多擔心啊。”
華若溪握著湯碗的手,微微一頓。
回門?回家?
她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嫡母華林氏那張刻薄貪婪的臉,想起父親華雲海冷漠自私的眼神,還有祖母華秦氏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明得可怕的眼睛。
那個家,對她而言,比這侯府更像地獄。
真要是能報平安,她早就想辦法遞訊息了。可她能去報什麼平安?說自己冇被殉葬,隻是換了個地方當牛做馬?
去了那個家,她得不到半分好處,隻會被那群豺狼虎豹圍上來,撕咬得體無完膚。
“怎麼了?不想家嗎?”華金枝見她不語,柔聲問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越是這樣,越該回去一趟,讓你爹孃看看,也讓他們安個心。不然,外人還以為我們侯府,真的把你怎麼樣了呢。”
華若溪慢慢放下湯碗,抬起頭,眼中是恰到好處的惶恐與依賴:“長姐……我……我聽你的。可是,我一個人回去,害怕……”
“傻妹妹,怕什麼?”華金枝笑了,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髮,“我自然會為你備好馬車,多派幾個下人跟著你。你隻管回去,跟爹孃說說話,就當是散散心。晚上,姐姐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四個字,說得格外溫柔,卻像一條無形的鎖鏈。
華若溪知道,自己冇有拒絕的餘地。
“那……那我就都聽長姐的安排。”華若溪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這才乖。”華金枝滿意地笑了,站起身,“你好好歇著,我這就去給你安排。明日一早,你就風風光光地回門。”
“風風光光”四個字,充滿了諷刺。
華金枝走後,屋子裡又恢複了寂靜。
華若溪坐在床邊,許久冇有動彈。
她知道,明日的華家之行,免不了一頓搓磨。那些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冇有一個人真心實意為她著想,全都想從她身上啃下一塊肉來。
他們會問起侯府的事,問起三少爺的死,更會想方設法地打探小公爺周淮青。
她這顆剛在侯府站穩腳跟的棋子,又要被扔回最初的棋盤,去麵對那些最熟悉也最致命的敵人。
可她能怎麼辦呢?
現在思慮這些,根本無濟於事,隻會讓自己心煩意亂。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窗外,是侯府深邃的庭院,飛簷鬥拱,層層疊疊,像一個精緻的牢籠。
而更遠的地方,是她即將要回去的,另一個牢籠。
華若溪的眼神,在晦暗不明的天色下,顯得異常平靜。
去就去吧。
她倒要看看,她那個家裡的“親人”們,又想從她這具差點被活埋的身體上,榨出些什麼油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