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驚魂
明日便是三少爺溫輝起靈出殯的日子。
三房上下最後一點人情味,也隨著這連綿不絕的秋雨,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夜深了,華若溪跪在靈前,困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處。
連著幾日的折磨,她早已身心俱疲,此刻隻靠著一股不肯認命的意誌強撐著。
廳堂裡空曠陰冷,白幡在穿堂風裡幽幽晃動,燭火明滅,將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如同鬼魅。
忽然,一道細微的聲響打破了死寂。
華若溪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
隻見一隻通體漆黑的貓,不知從何處鑽了進來,正悄無聲息地沿著牆角行走,一雙碧綠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駭人。
它輕巧地一躍,便跳上了供桌,繞著靈位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棺木之上。
黑貓繞棺,大凶之兆。
這是老太太院裡的婆子們閒聊時說過的怪談。
華若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本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說法,可此刻此景,卻讓她渾身發冷。
她想起那本賬冊上詭異的“半夏”,想起周淮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一個瘋狂的念頭再次從心底不可遏製地冒了出來。
這裡麵,一定有秘密。
恰在這時,外麵狂風大作,吹得門窗砰砰作響,一道驚雷炸開,瞬間照亮了整片天地,也蓋過了一切聲響。
就是現在!
華若溪的好奇心,或者說她求生的本能,在此刻戰勝了所有的恐懼。
她飛快地起身,先是故意將一旁的一盞燭台“不小心”碰倒,任由狂風將其吹滅。
廳堂內光線一暗,更添了幾分鬼氣森森。
她藉著這人為製造的混亂,快步衝到棺木前。
那黑貓被驚擾,“喵嗚”一聲尖叫,化作一道黑影竄了出去。
華若溪顧不得這些,她用儘全身力氣,指甲深深摳進棺蓋的縫隙裡,趁著又一陣風雨雷電的掩護,猛地向上一掀!
沉重的棺蓋隻被她掀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縫隙。
可就是這道縫隙,已經足夠了。
一股混雜著木料和香料的陰冷氣味撲麵而來,華若溪屏住呼吸,顫抖著朝裡望去。
棺中躺著的男人,早已冇了生息。
可他的臉,卻不是久病之人該有的灰敗或蒼白,而是一種極為詭異的青黑色,嘴唇更是黑得發紫,彷彿被墨染過一般。
中毒!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天雷,在華若溪的腦中轟然炸開。
她駭得魂飛魄散,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手一軟,那條沉重的棺蓋‘砰’的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地蓋了回去。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廳堂裡,卻清晰得可怕。
華若溪嚇得腿都軟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開,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驚恐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發現,這才手腳並用地爬到一根粗大的廊柱下,將自己瘦小的身子蜷縮在陰影裡,閉上眼,裝作早已被風雨驚嚇過度,在此處睡熟了的模樣。
她的心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溫輝根本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毒殺的!
這侯府,果然是波雲詭譎的龍潭虎穴。
周淮青讓她查賬,哪裡隻是為了區區錢財?
他怕是早就懷疑這侯府內裡藏著見不得光的醃臢事,而溫輝的死,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
可是,是誰下的手?
溫輝是三房的獨苗,他死了,對誰的好處最大?
(請)
暗夜驚魂
是覬覦家產的其他幾房?
還是……
一個身影,猝不及防地闖入了華若溪的腦海。
是她的嫡姐,華金枝。
在這三房院裡,能日日接觸到溫輝飲食湯藥,又有機會長年累月下毒而不被察覺的人,除了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還能有誰?
華若溪的後背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想起華金枝那張永遠帶著甜美微笑的臉,想起她那些關懷備至的體己話。
若下毒的真是她,那這個女人的心機該有多深沉?
她那副精明算計的模樣,會看不出湯藥有問題?
除非……這整件事,從頭到尾都與她脫不了乾係!
這個認知,讓華若溪如墜冰窟。
她原以為,自己要麵對的隻是嫡姐的算計和利用,卻不想,這背後竟是人命官司。
她這顆棋子,不僅要查賬,還要在一個女殺人凶手身邊周旋。
何其凶險!
……
次日,溫輝起靈。
侯府三房的喪事辦得極大,白幡招展,僧道成群,前來弔唁的賓客絡繹不絕,將整個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華若溪穿著一身粗布孝衣,被安排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混在一眾仆婦丫鬟之中。
她低著頭,學著旁人的樣子,用袖子不住地擦拭著眼角,肩膀微微聳動,扮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隻是,那低垂的眼簾下,冇有一滴真實的眼淚,隻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唉,真是可憐,三少爺就這麼去了。”
“可不是嘛,三太太哭得都快昏死過去了,往後這三房,可怎麼好?”
“要我說,最可憐的還是三少奶奶,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賓客們的竊竊私語,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裡。
華若溪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靈柩旁那個一身重孝、哭得梨花帶雨的身影上。
華金枝由兩個丫鬟攙扶著,身子搖搖欲墜,那張本就美麗的臉龐因悲傷而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引得不少人心生同情。
“輝郎……你怎麼就這麼狠心,拋下我一個人走了……”她哭倒在棺木上,聲聲泣血,情真意切,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夫妻情深。
華若溪冷冷地看著,隻覺得無比諷刺。
若真是她下的毒,此刻對著被自己親手害死的夫君,她竟也能哭得這般撕心裂肺。
這份演技,當真是無人能及。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華金枝在哭泣的間隙,竟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極快,一閃而過,快得彷彿是錯覺。
可華若溪看清了,那眼神裡冇有半分悲傷,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警告。
華若溪立刻低下頭,將臉埋得更深,身子也抖得更厲害了,彷彿被那一眼嚇破了膽。
不多時,華金枝在丫鬟的攙扶下,竟真的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妹妹……”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也彆太傷心了,仔細哭壞了身子。”
她說著,便拿出自己的帕子,親昵地為華若溪擦拭那並不存在的眼淚,姿態做得十足。
周圍的賓客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又是一陣交頭接耳。
“那就是給三少爺沖喜的那個妾室吧?瞧著倒也乖順。”
“三少奶奶真是心善,夫君被這喪門星剋死了,她不記恨,還反過來安慰她。”
華若溪任由她表演,隻怯怯地抓住她的衣袖,聲音細若蚊蚋:“長姐……我……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