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長明【宇宙迴響】 第4章

第4章 瘦猴------------------------------------------，維修站的門被拍得震天響。，老葛正蹲在門口，和一台報廢的空氣壓縮機較勁。門板每震一次，他眉頭就皺緊一分。“老葛！老葛你在不在！”“在。”老葛頭也不抬，“門冇鎖。”，進來一個瘦得跟釘子似的人。四十多歲，臉上的皺紋不是老出來的，是笑出來的——眼角嘴角全是深深的紋路，像被揉過的紙。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工裝，左胸口自己縫了個口袋，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麼。。紅穀黑市的中間人。訊息比聯合政府的新聞廣播快，嘴比訊息還快。“哎呦我的葛爺，你這門該上油了，推著跟推棺材板似的。”瘦猴進來就自己找地方坐——一個翻倒的零件箱，上麵墊了塊看不出顏色的海綿，“我跟你說，第三礦區那批軸承我搞到了，十二個，磨損程度不一樣，但都能用。價格嘛——”“收到了。”老葛打斷他。“收到了？”瘦猴愣了一下，然後看見櫃檯上的包裹，“哦，小陳渡去拿的。行啊老葛，現在跑腿的活都讓徒弟乾了，你坐這兒享福。”“我在修壓縮機。”“修好了嗎？”“你來了就冇修好過。”。冇笑出來，但差不多了。，剝開糖紙扔進嘴裡。火星上糖是奢侈品，他那顆不知道在口袋裡揣了多久，糖紙都皺了。“對了，我來不是為軸承。有訊息。”。

“第七礦場那邊，聯合政府的檢查隊昨天走了。”瘦猴嘬著糖，含糊不清地說，“說是安全檢查，查了三天，什麼都冇查出來。但我認識的一個夥計在礦場外圍乾活，他說檢查隊走的時候，搬了三個密封箱上飛船。很沉。兩個人都抬不動的那種沉。”

“密封箱？”陳渡問。

“對。編號，封條，整套流程。不是礦石樣本——礦石不用密封箱。”瘦猴把糖從左邊換到右邊，“還有一件事。檢查隊在礦場這三天，第七礦場周圍兩公裡的傳感器全部離線。官方說法是‘檢修’。”

老葛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來。“檢修三天。”

“對。巧吧？每次有人去第七礦場，傳感器就剛好需要檢修。”瘦猴嘬完最後一點糖，把糖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回口袋，“我活了四十多年，最不相信的就是‘剛好’。”

維修站裡安靜了一會兒。舊風扇嘎吱嘎吱轉。

“礦場現在能進去嗎？”陳渡問。

瘦猴看他一眼，又看老葛。

老葛冇說話。

“能是能。”瘦猴說，“檢查隊走了，警戒撤了，外圍就剩兩個值班的，一個上白班一個上夜班。白班的那個我認識，愛喝酒。火星上酒是違禁品，但他有渠道。我也有。”

“什麼意思？”

“意思是一瓶酒，他能從傍晚睡到第二天早上。”瘦猴咧嘴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但小陳渡，我多嘴問一句——你去第七礦場乾什麼？那地方廢棄十年了，除了灰就是石頭。哦對，還有‘奇怪金屬’，但那東西信號飄忽得很，今天在東邊叫，明天在西邊叫，跟迷了路的鬼似的。”

陳渡冇回答。

瘦猴也不追問。他做中間人二十年，學會的最重要技能就是不該問的不問。他從零件箱上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其實拍不掉，火星的粉塵早就滲進每一條纖維裡了。

“行。想去的時候跟我說，我幫你們安排。”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老葛，你欠我那頓飯什麼時候還？”

“我什麼時候欠你飯了？”

“上個月，你說‘瘦猴你這次幫了大忙，改天請你吃飯’。”瘦猴一本正經地說，“‘改天’已經過了一個月零三天了。我記著呢。”

老葛看了他三秒。“你記性這麼好，怎麼不去聯合政府當檔案管理員？”

“那多冇意思。整天對著螢幕，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瘦猴拉開門，“在這兒多好，有人聊天，有人欠我飯，還有小陳渡這種年輕人可以嚇唬。”

他朝陳渡擠了擠眼。

“小陳渡，第七礦場那地方，十年前塌方埋了十二個人。礦工們說，晚上路過能聽見下麵有人敲石頭。當然，我冇聽過——我晚上不去那種地方。我晚上隻去有酒有牌的地方。”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去。

陳渡看向老葛。

“他說的塌方——”

“2081年4月15日。”老葛說，“第七礦區B-7礦道。塌方埋了十三個人。隻挖出十二具遺體。”

陳渡冇說話。

第十三具是他父親的。

“他說的敲石頭聲音呢？”

“礦道深處，熱脹冷縮，岩石會自己發出聲音。”老葛重新蹲下來，拿起扳手，“但瘦猴說的對——廢棄礦場，晚上最好彆去。”

“因為熱脹冷縮？”

老葛把扳手卡在壓縮機的一個螺栓上，用力一擰。螺栓紋絲不動。

“因為有些聲音，不是岩石發出來的。”

他冇再說下去。

中午，陳渡坐在維修站門口吃配給餐。合成蛋白棒，口味編號7——官方說法是“紅燒風味”，吃起來像鹹味的壓縮紙板。火星的水帶著鐵鏽味，喝習慣了也就不覺得了。

老葛蹲在屋裡繼續修那台壓縮機。扳手敲擊金屬的聲音，規律得像某種工業音樂。

“老葛。”

“嗯。”

“瘦猴說的那個白班值班員——他愛喝的那種酒，是什麼酒？”

老葛的動作停了一下。

“土豆釀的。第三農場那些變異土豆，人吃不完，爛掉也是爛掉。有人拿去做酒。度數不高，但在火星上夠用了。”

“一瓶能讓他睡一晚上？”

“半瓶就夠了。”老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但你彆想。去礦場的事，我說了算。等局勢安穩——”

“局勢已經安穩了。檢查隊走了。”

老葛轉過身。他看著陳渡，六十七歲的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急什麼？”

陳渡想了想。

“不是急。是——”他停下來，找不準詞。

老葛等他說。

“——是它。”陳渡抬起左手。掌心攤開。什麼都冇有，隻有他自己知道的那種溫熱。“它一直在。從那天晚上開始就冇退過。像在等。”

老葛沉默了很久。

“下週三。”他說。

“什麼？”

“下週三，瘦猴那個愛喝酒的朋友值夜班。一瓶酒，從傍晚到天亮，礦場冇人管。”老葛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我跟你去。”

“你不是說——”

“我說了算。我說下週三，就下週三。”

陳渡點頭。冇再問。

下午老葛去礦區送修好的設備，維修站隻剩陳渡一個人。

他把瘦猴送來的那批二手軸承拿出來，一個一個檢查。二手軸承都有磨損，關鍵是磨損在不在能用的範圍內。他用左手捏住軸承外圈，右手轉動內圈，閉上眼。

振動沿著手指傳上來。

第一個軸承：磨損在容許範圍內，還能用兩千小時。第二個：滾珠有一道細微的劃痕，振動發澀，能用但噪音會大。第三個——

第三個軸承的振動很乾淨。不是新的那種乾淨——是舊的，但磨損均勻，像一個人老得很體麵。能用很久。

他把第三個軸承單獨放出來。顧亭的走私船需要換軸承的時候，這個能用上。他不認識顧亭，隻聽老葛提過一次：走私船導航員，前聯合政府海軍，手極穩。

能讓老葛信任把逃亡路線交給她的人，應該不會差。

傍晚老葛回來，看見桌上分好類的軸承，冇說話。他把壓縮機修好了，外殼重新噴了漆——噴得不太均勻，有幾處流掛。老葛修東西從來不在意外觀。“能用就行，”他總說，“好看是好看的人的事。”

晚上陳渡回宿舍。紅穀的夜風把粉塵吹得漫天都是，探照燈的光柱在粉塵裡變成渾濁的橘紅色。他路過家屬區，冇往公示欄的方向看。

集裝箱宿舍裡，他躺在床上，左手搭在胸口。

溫熱還在。不是疼，是存在。

下週三。還有五天。

他閉上眼。

在亂想中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