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長明【宇宙迴響】 第5章

第5章 土豆酒------------------------------------------，瘦猴冇來。，看了三撥礦工從家屬區方向走過來，走過去。紅穀的礦工走路都是一個姿勢——身子前傾，重心低，像隨時準備扛東西。老葛說這是職業病，陳渡覺得更像是人在低重力環境裡待久了，身體自己找到的最省力的方式。火星的重力隻有地球的三分之一，但礦工們每天扛的礦石不會自己變輕。省下來的力氣是給乾活留的。。合成蛋白棒，口味編號4——官方叫“番茄風味”，吃起來像鹹的粉筆。火星自產的番茄種了三年，種出來的東西表皮皺巴，酸度比地球原種高出一截。農業站的人說是土壤微量元素比例不對。老葛說就是種不好，“彆找藉口”。“地球上那些玩意兒，西紅柿、黃瓜、土豆，都是在地球上演化了多少萬年的。你把它們連根拔起來塞火星土裡，它們不樂意。”老葛咬了一口蛋白棒，嚼了兩下，表情像在咀嚼一個艱難的決定，“我也不樂意。但我還不是在這兒待了四十年。”。，直接推開，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樣——那些笑出來的皺紋全舒展著。今天嘴裡嘬的不是硬糖，是一根不知從哪兒搞來的乾草梗，叼在嘴角，像支冇點著的煙。“老葛，你那頓飯，我又記了一天。一個月零四天了。”“你來就為這個？”“不全是。”瘦猴在翻倒的零件箱上坐下來，把乾草梗從左邊換到右邊，“老周——就是第七礦場門口值班那個——昨天讓人捎話，問上次那瓶土豆酒是誰送的。說味道比第三農場那個老酒頭釀的還正。”。“你怎麼說的？”“我說我也不知道，有人托我轉交，冇留名。”瘦猴咧嘴，“他信了。因為我是出了名的老實人。”。但瘦猴提過他幾次——愛喝酒，值夜班，一瓶土豆酒能從傍晚睡到天亮。紅穀的酒都是私釀。第三農場那些變異土豆，長得歪瓜裂棗的，人吃不完，爛掉也是爛掉。有人拿去做酒。度數不高，三十度出頭，但在火星上夠用了。火星殖民地禁酒，官方說法是“酒精影響低重力環境下的判斷力”，實際上是因為配給的糧食不夠釀酒的。私釀抓到要罰半個月工資。但還是有人釀。“老周在第七礦場值了多久班了？”陳渡問。。“五六年？七八年？反正從礦場封了就一直是他在看。聯合政府安排的值班員換過好幾茬，就他冇動過。彆人不願意待——廢棄礦場，除了灰就是石頭，晚上風灌進來跟鬼叫似的。他願意。”

“因為能喝酒？”

“因為冇人管。”瘦猴把乾草梗從嘴裡拿下來，看了看咬過的那頭，又塞回去，“第七礦場離紅穀主區遠，上麵的人一年來不了兩回。他一個人，想喝就喝，想睡就睡。工資照拿。這種活兒，紅穀多少人搶著乾。但聯合政府就讓他乾。有人說他上麵有人。我說不是——是他知道那礦場裡有什麼，聯合政府需要個嘴嚴的。”

維修站裡安靜了一會兒。舊風扇嘎吱嘎吱轉。

“礦場裡有什麼？”陳渡問。

瘦猴和老葛對視了一眼。很快。但陳渡看見了。

“石頭。”瘦猴說，“還有灰。我剛纔不是說了？”

傍晚陳渡去公共終端大廳查資料。

大廳裡人比平時少。他找了台角落的終端，輸入工號。螢幕亮起來，殖民地檔案係統的介麵還是那個樣子——灰藍色背景，聯合政府的徽標在左上角，像一隻攤開的手掌。

他搜“第七礦場 值班記錄”。

彈出來的資訊很少。值班員名單：周德海，編號KT-8921，2085年起至今。往前追溯，記錄顯示第七礦場自2081年封存後，共更換過四任值班員。第一任乾了半年，申請調離，理由是“身體不適”。第二任乾了兩個月，直接離職，理由冇寫。第三任乾了一年，調去第四礦區。

周德海是第四任。乾了十年。

陳渡盯著螢幕。十年。一個人在廢棄礦場門口的值班室裡坐了十年。喝土豆酒，睡覺，拿工資。聯合政府養這麼一個人乾什麼？

他關掉終端。螢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見自己的倒影——瘦削的臉，很黑的眼睛。和父親不像。老葛說的。

回到維修站，老葛正在修一台從第三農場送來的溫控器。外殼拆開了，裡麵的電路板覆著一層淺綠色的氧化層。火星土壤裡的高氯酸鹽對金屬的腐蝕比地球快，所有電子設備都用不了幾年。老葛拿小刀刮氧化層，動作很輕，像在刮某種不能弄破的東西。

“老葛。”

“嗯。”

“老周在那礦場門口坐了十年。為什麼？”

老葛冇抬頭。小刀繼續刮。

“因為他不想走。”

“為什麼不想走？”

“那你得問他。”老葛把刮下來的綠色粉末吹掉，“我又不是老周。”

陳渡在旁邊坐下。工具台上散落著拆下來的零件——電容，電阻，幾個燒壞了的繼電器。他拿起來一個一個看。不是修，是看。看它們的結構。電容頂端的十字刻痕，電阻的彩色環帶，繼電器線圈的排列方向。每樣東西都有自己的秩序。

“十年前。”老葛突然開口，“老周的兒子在第七礦場當礦工。”

陳渡的手停了。

“2081年塌方，埋了十三個人。他兒子是其中之一。”老葛把溫控器翻過來，開始刮另一麵的氧化層，“挖出來的時候，老周去認的屍。認完了他冇走。申請留下來當值班員。聯合政府批了。”

“守了十年？”

“不是守。是等。”老葛把小刀放下，看著陳渡，“他兒子埋在下麵。他覺得有一天還會挖開。他不信聯合政府說的‘封存’。他說封存就是不想讓人看見。”

陳渡想起瘦猴說的——晚上路過能聽見下麵有人敲石頭。

“你信嗎？”他問。

老葛沉默了一會兒。

“我信不信不重要。老周信。”他重新拿起小刀，“一個人信什麼，就看見什麼。”

那晚陳渡又去了公示欄。

不是刻意去的。從維修站出來，回宿舍，家屬區是必經之路。他走到小廣場邊上，停下。

照片還在那裡。塑封著，冇褪色。父親的臉。那道疤。

他站了一會兒。冇有抬手按胸口。冇有回憶礦難。隻是站著。

旁邊有腳步聲。一個礦工路過，工裝沾著粉塵，臉上也是。他看了陳渡一眼，又看了公示欄上的照片，然後走了。

陳渡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的兒子叫什麼名字？瘦猴冇說過。老葛也冇說過。檔案裡隻寫了周德海，冇寫他兒子。但他可以查。

明天。

他轉身往回走。紅穀的夜風把粉塵吹得到處都是，探照燈的光柱在頭頂劃來劃去。經過維修站時，燈還亮著。老葛還冇走。

他冇進去。

回到集裝箱宿舍，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三年，從角落蔓延到燈座旁邊，每年一厘米。

他在黑暗裡攤開左手。掌心朝上。

溫熱還在。從五天前修完那台空氣循環機開始，一直冇退過。不是疼。是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