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雲城。
馬車軲轆轆地駛進城門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黴味和淤泥的腥臭。街道兩旁擠滿了麵黃肌瘦的災民,伸著枯瘦的手,眼神空洞地望著車隊。
“嘖,這哪是治水,簡直是來渡劫。”虞姚掀開車簾一角,皺著眉嘟囔了一句。她今日換了身利落的湖藍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顯得精神抖擻,隻是臉蛋被風吹得有點紅。
楊星落懶洋洋地靠在軟墊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黑不溜秋的石頭,聞言抬眼瞥了下車窗外,又迅速縮了回來,打了個哈欠:“渡劫也得渡啊,誰讓咱是欽差呢。坐穩了啊虞小姐,這雲城的地麵,可比京城的刺客還不平整。”
話音剛落,車身猛地一顛!
“唔!”虞姚一個趔趄,差點撞到車頂。
“怎麼回事?”楊星落掀簾探頭,剛想發作,就見前方官道塌陷出一個大坑,幾輛運糧的牛車歪倒在泥水裡,一群衣衫襤褸的漢子正圍著幾個官兵推搡叫罵。
“欽差大人駕到,閒雜人等避讓!”開道的侍衛拔刀高喝。
可那群漢子像是豁出去了,非但不退,反而有幾個不怕死的抄起木棍就往這邊衝。
“找死。”虞姚眼神一凜,手腕一翻,袖中銀針寒光一閃。
“叮叮噹噹”幾聲脆響,那幾個帶頭的好漢手腕一麻,木棍脫手落地。
這時,一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是攝政王餘安然。他動作快得隻剩殘影,隻聽幾聲悶哼,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壯漢已被點中穴道,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看來雲城的治安,比水患還讓人頭疼啊。”餘安然拍了拍手,語氣淡然,眼神卻冷颼颼地掃過那些還在叫囂的百姓,“欽差在此,爾等刁民,可知罪?”
百姓們被這陣仗嚇住,紛紛跪倒一地,哭嚎聲四起。
楊星落這才慢悠悠地從車裡鑽出來,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一臉無辜地對跪在地上的百姓拱了拱手:“哎呀,各位父老受驚了。本王……本官這就派人疏通道路,發放粥米。不過嘛,聚眾鬨事總是不對的,這幾個人先押下去,等治好了水,再論罪發落。”
他這話說得軟中帶硬,既安撫了民心,又立了威。
虞姚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三殿下,這事兒透著古怪。這塌陷的坑,不像是雨水沖刷,倒像是被人挖空的。”
“當然不是天災。”楊星落湊近她耳邊,熱氣噴在她耳廓上,聲音壓得極低,“剛進城就給下馬威,這雲城的官,膽子不小。”
……
雲城府衙,後院。
三日後,欽差行台。
“徐大人這是何意?”楊星落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個紫砂壺,慢悠悠地品著茶,眼皮都冇抬一下。
對麵坐著雲城知府徐意,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可那笑意卻半點冇進眼底。他手裡端著個名貴的汝窯瓷杯,肥膩的手指上戴著枚碩大的翡翠扳指。
“三殿下,餘王爺,虞小姐,下官絕不怠慢。實在是這雲城的情況太複雜了。”徐意放下茶杯,歎了口氣,“這堤壩年久失修,洪水一來,根本擋不住。下官這些日子日夜操勞,籌措款項,可這銀子嘛……總是捉襟見肘。”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楊星落和虞姚,“下官聽說,三殿下和虞小姐在京中也是深陷漩渦之人,想必能體諒下官如今的難處。這治水的銀子,朝廷撥下來多少,下官就得省著用多少。若是一味大興土木,銀子不夠,反倒誤了大事,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下官這腦袋可就保不住嘍。”
這番話,明著是訴苦,暗著卻是敲打——你們自身難保,就彆來我這窮鄉僻壤折騰了。
餘安然一直抱臂站在一旁,聞言冷笑一聲:“徐大人,你是在教本王做事?朝廷法度,救災如救火。你一拖再拖,延誤戰機,這便是你的為官之道?”
徐意臉色一僵,強笑道:“王爺息怒,下官不敢,隻是……”
“隻是什麼?”虞姚突然開口,她一直坐在角落裡把玩著匕首,此刻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徐意,“隻是覺得我們這幾個從京城來的,是來搶你地盤的,是嗎?徐大人,你這汝窯的杯子,怕不是你‘省吃儉用’買來的吧?”
徐意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地把杯子往懷裡收了收。
楊星落適時地打了個圓場,笑嗬嗬地說:“好了好了,徐大人也是為了公事操心。這樣吧,治水之事不宜遲,明日一早,虞小姐隨本官去堤壩上看看,徐大人安心在府中處理政務即可。”
徐意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隨即又堆起笑臉:“那就全聽三殿下調遣。”
……
當夜,月黑風高。
楊星落冇睡,他正蹲在屋頂上,像個貓一樣悄無聲息。虞姚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藉著月光記錄。
“這徐胖子,白天裝得人模狗樣,晚上倒是忙得很。”虞姚壓低聲音,“你看,他又出門了。”
隻見徐府後門打開,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往城西方向去了。
“跟上去。”楊星落打了個手勢。
兩人如兩隻夜鳥,輕盈地跟在馬車後麵。馬車最終停在了一家名為“醉仙樓”的酒樓後院。
“這醉仙樓,明麵是酒樓,暗地裡是銷金窟,也是徐意的私人錢莊。”楊星落低聲道,“看來,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裡。”
接下來的三天,虞姚和楊星落白天頂著烈日去勘察堤壩,晚上化身“梁上君子”,在徐意的各個據點穿梭。虞姚的輕功好,負責潛入;楊星落腦子活,負責破解機關和密碼。
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們在徐意書房暗格的夾層裡,找到了一本做工精美的賬冊。
翻開一看,觸目驚心。
朝廷撥下來的二十萬兩賑災銀,真正用在堤壩修繕上的,不足兩萬兩!剩下的十八萬兩,變成了徐意在京城的宅子、美妾,以及……賄賂二皇子黨的金銀珠寶。
“好傢夥,這胃口比河堤決口還大。”虞姚氣得手都在抖。
楊星落卻異常冷靜,他將賬冊小心翼翼地複製了一份,原件放回原處,又順手在徐意書房裡放了包巴豆粉,算是小小的警告。
“證據到手,該收網了。”楊星落眼中寒光一閃,“不過,得找個穩妥的法子送出去。”
……
次日,欽差行台大堂。
徐意再次被召來議事。他依舊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徐大人,”楊星落突然收起了那副懶散的模樣,目光如電,“本官這幾日勘察堤壩,發現有個漏洞,想請你解釋一下。”
說著,他“啪”地一聲,將那份複製的賬冊拍在桌上。
徐意瞳孔猛地收縮,手指顫抖著去拿賬冊,聲音都變了調:“三……三殿下,這……這是何物?”
“何物?”餘安然從屏風後轉出來,冷冷地看著他,“這是你徐大人的賣國賬本!二十萬兩白銀,你敢吞十八萬!你是要讓這雲城幾十萬百姓給你陪葬嗎!”
徐意腿一軟,癱倒在地:“冤枉啊!這是栽贓!這是陷害!”
“栽贓?”虞姚抱著雙臂,冷笑一聲,“徐大人,你那醉仙樓的地下金庫,是不是該清理一下了?還有,你送給二皇子那柄玉如意,成色不錯啊。”
徐意麪如死灰,他知道完了,對方連二皇子都牽扯出來了,這已經不是他能擺平的了。
“來人!”楊星落一聲令下,早已埋伏好的侍衛魚貫而入,將徐意五花大綁。
“三殿下!虞小姐!王爺!饒命啊!我……我有罪!我什麼都招!”徐意涕淚橫流。
……
徐意倒台後,朝廷緊急調派了一位乾吏前來接任。新官上任三把火,加上楊星落拿出的治水方略,以及餘安然調撥的物資,雲城的水患治理得異常順利。
一個月後,決口的堤壩修複如初,洪水被引入新開挖的泄洪渠,受災的農田也得到了補償。
慶功宴上,百姓們敲鑼打鼓,送來萬民傘。
楊星落被眾人簇擁著,喝了不少酒,臉頰微紅。他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獨自在河邊吹風賞月的虞姚身邊。
“虞小姐,今晚月色真美。”他打了個酒嗝,傻笑著。
虞姚嫌棄地皺了皺眉:“三殿下,你喝多了。”
“我冇多!”楊星落湊近她,身上帶著酒氣和一種好聞的皂角香,“我就是想謝謝你。要是冇有你,我這條小命,早就交代在京城或者這雲城了。”
虞姚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彆過臉去:“殿下言重了,我們是盟友。”
“不隻是盟友。”楊星落固執地說,伸手想去拉她的手,結果腳下一滑,“哎喲!”
虞姚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腰。兩人身體緊貼,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你……”虞姚臉一紅,想推開他。
“咳咳。”
一聲清冷的咳嗽從身後傳來。
兩人觸電般分開,回頭一看,餘安然正抱著手臂站在不遠處,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眼神幽深得像這河底的淤泥。
“本王還以為,二位是在商量接下來的治水事宜。”餘安然慢悠悠地走過來,“看來是本王打擾了。”
楊星落立刻站直身體,裝作無事發生:“哪能啊,安然兄,我就是跟虞小姐說,這堤壩修得真結實。”
餘安然冇理他,而是看向虞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虞小姐,今日百姓送來的桂花糕不錯,本王給你留了一盒,在馬車裡。”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虞姚看著餘安然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摸著鼻子傻笑的楊星落,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那個……三殿下,”虞姚清了清嗓子,“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好嘞!”楊星落立刻跟上,像個大型掛件。
月光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拉得老長。而在遠處的閣樓上,餘安然倚著欄杆,看著河邊的兩人,眼神晦暗不明,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這雲城的水,是治完了。可這人心的江湖,怕是纔剛剛起浪呢。”
-